图文/刘凤珍
藏香鸡和两只鹅图
石砭口村人把养鸡不叫养鸡,叫“看鸡”——你家看几只鸡?你也看鸡?但是,把养鸽子又不叫“看鸽子”,而叫“放鸽子”——他们家放鸽子,你家放鸽子?这是他们的语言习惯,和把散步叫“浪”是一样的。
农村和城市最大的不同就是人和各种家畜动物在一起。有猪哼、鸡鸣、狗吠、驴嚎,才更像一个农村的家。这些家畜们,看上去都很憨厚很笨拙,特别鸡,简直就是笨鸡,走过好多次的后门,回去时小小的门扇隔挡一下就找不到了,在门后面乱窜好长时间就是回不去。不由让人好笑,笨鸡。其实它们都有灵性,无论院子里发生什么事,或生命受到危险惊惧叫唤,或感知天气变化躁动不安,都会发出一种本能的嘀咕或鸣叫。哪怕头顶飞过来一只黑白喜鹊,掌家的公鸡都要“咯咕咕”叫两声,好像提醒大家:注意,有情况。有这些鸡们在,即便你一个人在家都不觉得寂寞,还时不时地可以和它们对话。比如,鸡把食盆踩翻,把菜苗鹐食,或晚上宿在下蛋窝拉了不少屎,都会使你与它们有一番不客气的对话,数落起它们来:“把你们这些砍脑鬼,咋就给窝里拉?撑得你们,踩翻食盆!真想不到你们简直是些赖鬼。”说着扬起手里的扫帚赶它们一下,鸡“拍塔塔”扇着翅膀跑远了。别人一听,你和谁说话呢,院子里就因为鸡而热闹起来。
为什么说掌家的公鸡?鸡群里最少得养一只公鸡,不单单是鸡群里需要阴阳平衡,还起到一个领导者和决策者的作用。这样母鸡就有了主心骨。公鸡就像家长,遇到新鲜异常事物,责无旁贷地先去试探、触碰,发现没有危险就“咯咕咕”叫两声,唤去它的女伴们一起赏玩、嬉闹、鹐食。胆小的母鸡往往是瞅瞅,或在周边转转。所以说,公鸡是鸡群的头鸡,是给母鸡们做主长胆的。
每天早晨公鸡的几嗓子歌唱听上去非常吉祥,好像要昭告天下,天亮了,天地属于我们的了,你们那些在夜晚活动的家伙们,该撤的该退的就赶紧滚吧,我们的主人马上就要起床了。母鸡们听到公鸡第一声鸣叫,便睁开圆溜溜的小眼睛,抖动着翅膀,伸出窝曲一夜的脖子,舒展身体。然后,瞅瞅同伴瞅瞅外面即将亮起来的天,慢慢地站起来,不急不躁地寻找怎么飞下架去。公鸡不管母鸡们怎样活动,这时候它的任务就是歌唱,嗓门儿悠扬而嘹亮,好像世界一下子变得抒情美丽又通透明快。直到架上其他鸡都落地,它才从容自若地,大丈夫气集于一身地飞下来。
在农村,人们总是要说起“鬼”的,说它们一般在后半夜出来活动,赶公鸡打鸣就撤了,如果不撤,鬼就回不到它们该回去的地方,就“死掉了”。所以,很久以前村人们经常走夜路,往往不走后半夜,而走的是前半夜或第二天凌晨公鸡打鸣以后。人们常说一句话,公鸡叫了不害怕。意思就是天亮了没有鬼了。
如果一个院落没有家畜活动,这个家就有些空。就有些你不知道的“事物”来占据这些空。这些事物不只是具象的,比如野猫、黄鼠狼、老鼠、刺猬、野猪,麻雀、喜鹊、鹧鸪、斑鸠,及各种叫声不同的鸟的突然光顾,或时常莅临。还有些气息气象,它们可能你看不见,但也许存在。有一位朋友说,无论你开什么门,不要第一时间冲进去,开门两分钟后再进门,特别长期不住人的门。他可能受玄幻方面的东西影响比较深。虽然我不相信玄幻之事,但我承认每个人心里都有禁忌,只不过不说而已。那么,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是不是有什么灵气或巫气占据着你的房子院子?真的说不清。但我相信,只要你心里有正气,别的什么气都无关紧要。
每天清晨公鸡的歌唱,充满了院子的角角落落,抚摸着每个事物的身体和神经。墙角圪崂,鼠洞鸟窝,腊梅花蕊,白菜叶片,还有墙上的辣椒串、葫芦瓢、大蒜瓣,及猫儿的胡须,喜鹊的翅膀,人的耳鼓,都被这一早清澈正气的鸣唱清洗过一般明曦透亮。这豪放的嗓音还能翻墙越檐飞到隔壁的废弃屋,或村街对面的邻居家。把那些暗藏在阴暗角落的阴霉巫气全部冲跑了,就像给整个院子房子消了一次毒。当你伸个懒腰出门,一派清新爽气,一切崭新如初。
养几只鸡不是大事,虽说给我徒增了许多牵挂、劳动和奔波,但这是我蓄谋已久的事情。在租房子时就有过这样的设想,种一片菜,栽两棵树,养几只鸡;吃自己种的菜,自己养的鸡下的蛋;在自己栽的葡萄架下看书喝茶。就是想让这个小院成为一个我最想看到的样子——充满人气畜息,生机盎然,但也不缺乏村庄的淳朴和安静。
以上这些大概就是我想养几只鸡的真正原因。小时候父母常教导我们,做什么要像什么样,就是要把所做的每件事情做好。只要有责任,有牵挂,有劳动,有付出,才有珍惜和留恋。这么多年走过来,我也养成一个习惯,无论什么事,不做就不做,做就想做好,如自己的意。如果努力了最后做不好,那是能力不够,也便坦然。如果做了,不上心,不付出,总是心有不甘。我越来越发现,乐趣在劳动里,意思在辛苦中。就说眼前这院租来的老瓦房,平时种两片菜,不喧不闹。顾上了去看看,顾不上就不管,不仅浪费资源,还会越来越觉得没意思。继续这样下去,可就违背了当初的构想和美意。
前天,网上购买的鸡笼子回来了,没成想它的格子太大,虽然鸡漏不出来,但黄鼠狼进来不成一点儿问题,那怎么行?为此,我和老伙计去镇上买了六米钢丝网,两双橡胶手套,做起围网工作,整整两天。接着订好的鸡将要送过来。一只138元,八只母鸡,两只公鸡。昨天下午七点拉回来,两条尼龙袋子像两头瘦猪躺在车子后背箱,袋子上大小不同的洞口执出一个个鸡头。一只母鸡漏出袋子,抓住它的时候,叫声简直有些惨烈,它一定以为自己落在要它命的家伙手里吧。
安顿好鸡们,回到家已是二十三点钟。小区里几乎没有什么人活动,昏暗的路灯下,我俩行色匆匆,如两个图谋不轨者正在心照不宣去干某种坏事似的,弓着腰冷得快步往家赶。一进门,看见老伙计冷得红鼻子红耳朵,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笑,随即笑起来。老伙计莫名其妙地看着我,被我突发的笑感染也笑了一下。天已经很冷,零下五六度。这时候既冷又累,哪能笑出来。大概觉得生活有些滑稽,人生有些不可琢磨吧。别人是向前看,向前跑,往高处走。而我们怎么都觉着是调转头往回走,一下子又绕到农村去了,养起鸡猫来。人是不是走着走着就往回走呢?我觉得是,起码我和老伙计是。回头就回头,因为我们不是好马。可这要让我已经去世三年多的老爹还活着,定会骂我们:“倒爽(没出息),硬给别人屁股后面活……”遥想当年,我们这些农村孩子,从小生活在满地羊粪鸡毛的乡村里,为了摆脱这满地羊粪鸡毛之地,不惜千辛万苦努力读书,誓死跳出农门,这辈子都不回去。怎么如今却又打道回府?叫别人看来,你们这是没事找事。如果再不友好点的熟客路人还会耻笑,吃饱了撑的。
是呀,的确有吃饱了撑的意味。但我们要感谢这个好时代,让我们吃撑以后干自己想干,又觉得有意思的事情。人活着,好些时候身不由己,事不由人。可好些时候,不是事逼人干,而是人找事做。著名作家毕淑敏说:“人生本无意义,但我们要给它确立一个意义”撇开意义,古人亦云,人不可一日无事。除了特殊人才人物,大部分人的一辈子都浑浑噩噩,过得和一群鸡没什么两样。也许折腾过,最终没有折腾出个所以然,那也没什么。只要想折腾,就折腾吧,别有不良用心,只为自己有事可干,活着踏实就行。其实,无论干什么事,不是事有多难,就看你愿不愿意,喜不喜欢。看起来我俩这些天为鸡这样那样忙碌,做了好多事情。事实上鸡也在为我们做事,为我们打鸣下蛋,也为我们驱除寂寞,带来快乐。
一个人与一件事的相互联系与相互融洽,就是与自然,与世界的相互联系与相互融洽。只要这联系与融洽使你感到温暖踏实,坦然自在,对眼前的生活有所感激,对自己的命运和人生心怀友好,不自弃,不抱怨,充满自信,宽厚从容,快乐就会伴随而来。
藏香鸡(乌脸者下绿蛋)
鸡买回来大概快二十天了,我把正在写的人物传记《苍天厚土》 放在一边,然后整天往山里的租屋跑。无奈这个季节冷得冻起冰来,在邻居们看来实在不是养鸡的时候,因为冬天母鸡产蛋量低,等于白养,从经济的角度讲真的划不来。可是,鸡订好了,人家也不愿意白给你养几个月等到明年春上。老伙计不怎么算经济账,他说:“既然养,就别那么多说法,今年冬天不白养,明年后年呢?总不能到冬天就把鸡全杀了吧!再说,咱又不是养鸡场,有必要那么细算账?前半辈子没养鸡,也没见你发家……”他这番话是针对我的唠叨或别人的看法。不管四七二十八,鸡回来了,它们是活物,一刻也不能怠慢。
网上买得鸡笼太小,不得不又焊个鸡笼,长一米五,宽高各一米。最上面用木片钉了四个下蛋窝,花了老伙计一上午时间。我也没闲着,用扎丝固定钢网,尽管带着手套,还是拧得我四个手指生疼。恰巧,这几天降温,风又大,脸上冷得像冰条子抽打。看见邻居们的脸蛋都是乌青乌青地,我才知道,每年冬天他们的脸被冻烂是怎么回事了。
太阳滑过院子,暂栖房顶。院子里一下子更冷了。我感觉下蛋窝有点儿大,老伙计说,有空间就让大一点,鸡卧进去宽敞舒服。钉好以后,我给里面铺了旧衣服,这么冷的天让她们暖和些。然后,在下面放了一只大纸箱,让它们晚上宿住。可是,这一切安排都是我和老伙计的美好想法。鸡是不会知道我们的用心,也不领情。第二天一看,诶呀!它们晚上全跑到最上面的下蛋窝住了,鸡屎拉在窝里,太气恼人。更让我气恼的是两只鸡蛋被群鸡们踩踏滚成了粪球球,抓出来放地上,一碰裂开缝来,里面全是冰渣渣。神神呀!怎么这么一回事?这些糟糕的鸡们,这可恶的天气……
“不行不行,得马上改造。”我有点急切和不服,不信就弄不好个鸡窝。
小时候家里养过鸡,鸡窝是石头砌的,白天全天散放。我家院子南墙是土墙,挖了一排放着麦草的小土窝,母鸡下蛋时飞上去,下完蛋飞下来,鸡蛋很干净。然后,抓一把玉米撒地上,是对母鸡最好的犒劳。它们马上就“咯哒咯哒”地叫,开始享受特殊待遇。但每每冬天就不下蛋了。我对鸡的全部认知,大概就这么一点点,接下来怎么对付这些鸡,怎么弄好鸡窝,我俩只有凭自己想象和感觉去做,因为此时此景完全与那时那景不能同日而语。不过,我没有抱怨鸡,为了让下蛋窝小一点,一边思考怎么给木窝放纸箱,一边不停地整动纸箱,使它放上去更合适。可是,我认为的合适不一定就是鸡感觉到的合适。由于山里面没有取暖设备,晚上,我们只有回家。第三天去一看,我做得只让母鸡们下蛋的窝,还是被它们当成晚上宿住的处所,而放在下面的大纸箱里却干干净净,看来它们对这只大纸箱一点儿不感兴趣。
我真的生气了。可是,鸡们又不懂你的心思、情绪和表情。得,管住小情绪。心想,这就是低级动物。谁叫它们是鸡呢?这时,发现边上这个最小的纸箱——刚能窝下一只鸡的纸箱里却干干净净,应该是没进去宿住,麦草里面还下了两颗干干净净的鸡蛋,热着呢,看来这蛋是刚下的。我有些激动,终于有一个被正在下蛋的母鸡认可,又不被公鸡和其他不下蛋母鸡打扰的一个“下蛋窝”了。只有这样将下蛋窝和宿住窝分开,鸡蛋才干净又卫生。
多年来,我一直对爱吃的煎饼果子望而生疑,那鸡蛋啊,皮上啊都滚着鸡屎。这是个问题,为此,我再也不想吃煎饼果子。有时候,你会看见已经进到超市柜台上的鸡蛋都有滚着鸡粪的,简直不能想象。看见干净得如小时候吃的鸡蛋,我猛然有一种成就感从心里升起。可以看出,这只最小的纸箱才适合鸡下蛋的窝呀。大,宽敞,完全是人类的住宿理念,与鸡下蛋完全相反。其他大点的纸箱,照样往里住,还跑到纸箱上面的空挡处住。住就住吧,可气的是拉得到处都是。这怎么行?还得改造。必须把上面封住,不能让他们进去……就这么反反复复,改来改去,我和老伙计在降温的几天里,一直与鸡搅和,与冷空气撕扯。
最后总结一下,天底下没有好干的事情,要干好一件事真不容易,包括养几只鸡。
藏香鸡鸡蛋
老伙计终于找到了另一条去往山里租屋的路,虽然绕远,绕了一个问号,但不堵,不用再走南长安街那段时刻都在拥堵的路段,然而给人带来的糟心情。
没养鸡那两年,每到冬天我们很少去山里,因为没有取暖设施,便不常住,所以,房子就那么闲着空着,自己照料着自己。多时去一次,能看到的是野猫来房子逛过,床上,沙发上都留下它们的泥脚印,或者,在某处卧过,有毛有柴草叶作证,甚至留下大便。原想怕老鼠光顾咬坏东西,没想到的是,老鼠不来,猫却没消轻。得,干脆封了猫洞,猫就再也不会“折捣”人了。
喜鹊,麻雀,斑鸠们是院子的常客,因为喂猫,猫食盆里总有它们喜欢的食物。也有一些叫声古怪的鸟儿在墙外的大槐树上鸣叫,有的声音好听,有的难听,比如见罢多年的乌鸦偶尔在隔壁邻居家最高的梧桐树顶“咯哇咯哇”叫几声。人们不喜欢它的叫声,一是叫声难听,二是不吉利。乌鸦是杂食动物,吃腐肉,就被人们嗤之以鼻。但在西藏或某些地区人们却把它当神鸟供奉,并且还给它建乌鸦庙。虽然,我心里有些禁忌,但还是很兴致的听它叫,用目光搜索它所在的树梢。真的,好稀罕啊!黑峻峻地,黑得那么完全,不含一丝儿杂色。见罢乌鸦好多年了,大概十几岁时,和村里孩子一起在山洼里挖药材时见过,一群一群地在山洞沟渠里翻飞。后来就再没看见。
能在这里再次看见它们,就像看见当年村子的某位熟人一样,真的有几份稀罕几份亲切几份敬佩。它们一生一世,祖祖孙孙,涂黑自己,不为自己添彩,也不替自己美言。我们无法知道它们是不是被鸟们孤立,但一定是被人类误解。就像一个人,无论你多么优秀,总有人不喜欢。说起来,乌鸦真委屈,无缘无故被人类自身的好恶与邪思赋予了它们在这个世界许多恶的意义。但我相信,乌鸦是不知道这些的,它们仍然活得我行我素,乌黑到底。它们是一种聪明的鸟儿,对人来说是益鸟,虽然没有美丽得像雉鸡、鹦鹉一样的羽毛,也没有画眉、鹩哥的美声甜语。却比它们多了不被人类逮住、圈养、赏玩、枪杀的自由自在。我相信,这些都是上天对于这个世界公正平衡的恩典和美意!
还是回到养鸡上来,天底下没有好干的事,也没有小事。一只鸡来到一个新家和一个人进入一个陌生的领域相似,也得有个适应过程。适应以后,还是按照老祖宗的规矩和习性生活,喜欢往高处栖息 ,喜欢打架斗阵,懂得夜里卧在窝里舒服。由于你不了解它的习性,仅凭人类的想象和习惯去观照它们,那真是大错特错,或者说枉费心机。最后,我们总结出,下蛋窝压根儿就不能做在笼子里。然后,又一个螺丝一块木板地拆开拔掉,重新做在笼子外面。下蛋窝做外面以后,笼子里面的空间变得空阔,别说住十只鸡,住五十只都宽敞。突然发现,原来,根本没有必要做这么大的笼子。但是,没有实践哪能出真知?
养鸡的过程,也是一个不断学习总结的过程。不是你当初的设计没必要是浪费,而是后来的情况在不断变化。原来,只为鸡的安全考虑,怕黄鼠狼或其他野物光顾,只能完全圈养。后来,听说黄鼠狼怕鹅,只要鹅在,黄鼠狼闻见鹅的气味就远远绕开而去。便买来两只鹅,一只白公鹅,一只花母鹅。从此,打开了笼子后门,白天鸡鹅就可以在用竹竿扎起的露天园子里活动,晚上就不用关门了。鸡们就由原来的“囚犯”变成了自由兵。笼中的下蛋窝自然就能做在笼子外面。窝做好不到十分钟就有母鸡飞上去侦探,不一会儿就卧进去了。原来,我怕它们找不上外面新作的下蛋窝,怕窝离地面太高飞不上去。我真幼稚,低估它们的智商情商和翅膀。
有一天下午,老伙计突然心血来潮,在环线农民自由摊点买了两只母鸡,个子高大,铁锈红毛色,淡黄色脚爪。壮硕硕地。这样的个头下的蛋肯定大呀,这是给人的第一感觉。并且,卖鸡的老者说它俩正下着蛋呢。
刚回来放进栅栏里,还没过两分钟,其中个大的那只铁锈红就和原来香鸡中的一只马上产生了一种仇恨,而那仇恨就像点着的一只炮仗,从它们的头和眼里窜了起来,四只眼盯对着,但盯对了不到十秒鈡,脖子上的毛就全倒竖起来。从这头打到那头,由于香鸡个子小,根本不是铁锈红的对手,最后以香鸡冠子的一片儿被啄得歪倒,鲜血流下来而告终。这时候,公鸡看不下去了,一蹿而上,给了铁锈红一个猛不防,终究铁锈红没干过公鸡,逃了。我想,总该没事了吧。可是,其他母鸡一哄而上,这个啄一下,那个也啄一下,就连最小的香鸡都跑过去啄铁锈红。这时,铁锈红彻底怂了,把头直往地面插,最后躲在一个墙角里,恨不能将头穿进砖缝去……
观看了半天,我从鸡的世界里看到了人的世界。看到了排外不只是人类之间存在的普遍现象,鸡群里一模一样。我也看到了什么叫群起而攻之和寡不敌众。看到了怂是个什么样子。
铁锈红回来一个月了,按照我和老伙计的想法,和香鸡们的关系也该融洽了。可是,还没有融洽,它俩像从人贩子手里买回来的孩子,整天躲在笼子里不敢到园子去玩,只要去了,就有香鸡撵过去啄。铁锈红就闪躲着又跑回笼子,落在架上。我很好奇,但弄不明白,人是血液亲,感情亲,那么,鸡是怎么鉴别亲疏的?要说,吃的喝的满足供应,两只铁锈红没有占有香鸡的利益,它们怎么就不容纳不接受呢?是不是就像人类中的某些关系,一方做得再周到再好,在另一方眼里总有瑕疵,不喜欢。虽然,看上去像是个体的问题,其实个体中存在普遍性,这大概是个社会问题或者说生物的本性问题。
总结一下,谁对谁错?香鸡错了吗?不应该啄铁锈红?铁锈红刚来,没有招你惹你。那是铁锈红错了?初来咋到,应该心悦诚服,尊重香鸡,然后换去香鸡尊重,维护自己的尊严(却仍然没有得到维护)。起码不应该和香鸡打架?一个最好的例子是,另一只铁锈红就要温柔的多,它不管那么多,只是低着头找吃的,有香鸡来了他躲一躲也就躲过去了,从来没有和香鸡打过一次架。可是鸡和鸡也不一样。我们该怎么评判?羞愧的是我们和它们有多大差别?有什么权利和资格评判鸡们的对错?在某些时候,人比鸡能好到哪里去?也许,都没有错,应该归结为生物自身无法战胜和超越自己的一种本性局限使然吧。期待可以教化和懂理智与情感的人类能够走得更高更远。
大公鸡图
很长时间没给石砭口写东西了,不是没东西写,而是一大堆儿排着队等着我似的。生活中好多事都是以激情启动,用美好的设想装满未来前景。可往往以沮丧和失败而告终。我们的养鸡行动一样印证了这一点。下面的这段文字当初的名字叫泣鸡,为啥说泣鸡?因为它们几乎全部死掉。花母鹅是最先倒下的那一个, 当白公鹅守在花母鹅身边不断地沉沉地哀鸣时,这声音就像拴在我心上的一根绳子被谁拽起来使劲扯。死,原来是那样的猝不及防,无奈无助,不可阻挡,无法挽回;死,对于生又是那么绝对和彻底,无论哀号哭泣,还是撼天动地,死亡再也无知无觉,不管不顾。
不到半个月,九只鸡,两只鹅全死了。这惨烈烈地无可阻挡的死亡让我猛然觉得,死离我如此之近,人和鸡鹅难道有什么差别吗?每天早晨,当我第一眼看到鸡笼最低层躺着一只已经僵硬的死鸡,我的心就会颤抖一下。我知道这颤抖,不是心疼那一只鸡压进去我一百多块钱,是可惜它们也是可爱的生命,怎么说死就死来?尽管也就半年时间,但由于它们加盟,这个小院,一下子有了活力和生气,充满着祥和与喜悦。然而随着它们的消失,马上就变得冷清寂寥。
春季是禽类疫病高发期,因为我们没有预防意识,没给它们提前吃点药,却给吃了些腐败的生红薯和绿了皮的生土豆,导致她们集体“中毒”,然后成了某种瘟疫。兽医说,一旦得了,十之九死。虽然采取不少措施,仍没有挽救过来。遗憾和可惜中,我不由要说,天下真的没有好做的事情。
这一群鸡鹅其实是三个族类,也不是同一时间来到我家。最先买到十只香鸡,其次买来两只鹅,最后买得两只铁锈红母鸡。从此,鸡群里矛盾四起。鹅是大家族,鸡甘拜下风,鹅初来时着实吓它们不轻,惊慌骚乱了整整一下午。好像笼子里突然跳进去两只要命的黄鼠狼,惊飞的翅膀拍打着上蹿下跳。可几天下来就熟了顺了,好像它们都有很随和的性格,渐渐地就打成一片了。鹅是水禽,很喜欢水,也喜欢叫,认识主人。只要你一开门它们就哦——哦——叫个不停。晚上,鸡上了架,鹅把着门,即便有黄鼠狼入侵,鸡也不害怕。鹅们充当了鸡们的保安。
它们和睦相处,白公鹅有时候用宽宽的扁嘴在母香鸡们的背上划一划,看出来是轻轻的柔柔的友好的一种举动,好像这些母香鸡是自己的姑表妹妹们,一个比一个长得灵秀好看,爱不释的样子。但对待大公鸡的情敌小公鸡,大白公鹅和花母鹅就十分不友好,它俩有时候比大公鸡还无情,啄住小公鸡的毛就没打算放开,好像不弄死它不罢休。大公鸡对待小公鸡的态度那才是,坚决不允许小公鸡靠近可爱的母香鸡们,只要洞察出秋毫,一窜扑过去杀个片甲不留。小公鸡奋力跑,飞。找着那个唯一能逃命的后门,嗖!一下,钻进笼子,连脚赶紧飞上笼架。那种被排挤和驱逐的情景简直令你看不下去,好几次我都伸出“正义”的竹竿为它打抱不平,却仍然未能改变小公鸡的处境。
所谓小公鸡,是个子没有大公鸡大,说明它更年轻,但能看出来它已经性成熟,非常愿意和母鸡们接触友好。可是,就这点儿,大公鸡极端霸道,不能饶恕。这也是小公鸡受到排斥和欺压的根本所在。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禽群里不能有两只雄性,否则,就会战争不断,就会出现最残酷最血腥的角逐或决斗。
我一直想小公鸡要是人的话,这还怎么活呀?它要胆敢迈出笼子一步,哪怕在几米远的大公鸡,都会即时从别的鸡鹅群里扑着翅膀窜过去,那阵势绝对是拼命式。小公鸡真的没法儿活,压根儿不敢出笼。不出笼就吃不上食,也喝不上水,身体一天天消瘦。为了解决这一难题,老伙计想到要杀一只,可杀哪只?大公鸡羽毛鲜亮,冠子艳红,打鸣声悠扬婉转,不能杀。小公鸡又小又瘦,杀它等于害命。怎么办?他就不得不给笼子里悬挂上食物和水,但仍有压了禁闭之味。
两只铁锈红母鸡的处境比小公鸡好不到哪里去,所有香鸡和鹅都啄她俩。所以她俩也只好整天呆笼子里,变成了三只鸡同压禁闭的状况。正因为这样,小公鸡和铁锈红们没有吃食槽的腐败食物,也就没有中毒,也就逃过了一劫。最后,其他鸡鹅都死了,就留下了小公鸡和两只铁锈红母鸡。你说,小公鸡和两只铁锈红母鸡会怎么想?福兮祸兮?祸兮福兮!这么快风水轮流转,这天下突然变成自己的了,小公鸡和两只铁锈红是不是该幸灾乐祸唱三天大戏?可它们真的没有某些人类那种狭隘歹蛮的报复心理。看见和母香鸡一群来的小公鸡一副忧郁的愁苦相,我真的心生怜悯和敬畏。它是不是觉得这个世界有些滑稽?仇是仇也不至于让它们死嘛。那两只铁锈红母鸡,爱打架那只,终于抬头了,却不喜不怒。另一只,仍然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只管埋头吃东西,坚持两天下一个蛋,好像那些死亡与它没有任何关系。
无论怎样,我一点儿没看出来它们有得意的神情,获得重生般自由后的兴奋和神气。而是看到小公鸡每天神志恍惚,心神不宁,时不时在地上转圈圈,不怎么吃东西。不转圈时呆呆地站着,但眼神一阵儿慌张,一阵儿忧郁。老伙计说,它可能神精出了问题。这真说不清楚。但一只鸡短暂的生命里所经历的事情也可以称得上宏达了。
面对存活下来的它们仨我会不由地看很长时间,想从它们那里找到些什么,是什么?说不清楚。真的不知道该为它们活着的高兴,还是为死去的难过。在人眼里鸡鹅不过一盘菜而已,我不是为煽情而做出没有必要的伤感动情。看到空落落的栅栏园子和同样空荡荡的鸡笼子,不由地感叹世事无常,命运多舛。
命运这家伙啊,从来都是这样变幻莫测,它一定是上帝手里的玩意儿。他老人家抛出来一朵鲜花,掉在谁胸前谁就会好运连连,抛出来一块石头,砸到谁头上谁就厄运翻滚。一群鸡鹅是这样,人类世界也不例外吧。
小公鸡图
立冬十多天,石砭口进入真正的冬天,有风,风声刮过来铃铛一般,发出“的朗朗”地声响。门前核桃树煞白着脸,毛发一样的树枝在风中颤抖。村街上行人很少,偶尔有一两个卖包子的,卖蜂窝煤球的蹦蹦车叫喊着在街道里跑过。柿树上鲜红顽强,美丽了很长时间的柿子,被喜鹊们吃的所剩无几,颜色黯淡,变成褐色。
来石砭峪游玩的人越来越少,夏天桥头拥挤如一群晚归的羊一般的汽车,此时,只有一辆银灰色小轿车停在桥上面,显得突兀又有几份孤单。峪河进入枯水期,满河的卵石,大如野牛,小若脸盆篮球拳头鸡蛋者也集会似的拥挤了一河道。平时有水时,我们只看到水的流淌,听到水的歌唱,忽略了卵石存在。此时,失去水的浸润后,卵石变得干燥裸露,异常的多。而这裸裸的很不体面的样子,似乎是一种亵渎。我突然觉得,水是它们的衣服,水更是它们的灵魂。只有在水里,卵石就像一个个会说话眨眼的精灵,灵光闪动,顽皮得如河的孩子们。因为有它们的叠起错落,才有水的生动和形象,才使水发叮叮咚咚,唰唰欻欻的天籁之音。
秦岭山脉静卧在那里,从容安详如一尊大佛。每天眯着洞悉万物的慧眼,聆听峪河的音乐,朱鹮的歌唱,目睹每棵树的努力,每株草的肆意;同样知道熊猫的繁殖状况,黑熊野猪的光景日月。为隐士们避身,给失意者一个石洞,无论谁来投靠,她都像一位温厚的母亲展开双臂给予拥抱。一个个村庄蛰居她的脚旁,也是她最最疼爱的孩子。
每周日必须去喂鸡,不然一群鸡就会遭殃。其实也算不上群,就六只毛色不同的母鸡和两只公鸡而已。最近,老伙计从一个养鸡户那里买来一只七斤多的大公鸡,个头高大,毛红亮丽,长得很漂亮,像某个帅气的小伙子。
刚来,它就和原先的小公鸡干了一仗,显然小公鸡不是它的对手。致使本来就弱软,一直没有得势的小公鸡更加不堪。虽然一场瘟疫夺取小公鸡一同来的兄弟姐妹的生命,也夺取了它的情敌,对手,或者说无情的仇人的性命以后,天下是它的了 但它几乎疯掉了;虽然被动地得了势,但一直神情忧郁恍惚,可能因为个头小,连那两只与它共命运的铁秀红母鸡也嫌弃它,使它无法靠近。
后来,新来的母鸡,它压根对她们没兴趣,连在她们面前展示一下雄性的意识都没有,更不可能凌驾于她们之上表现出一个雄性的威力,倒是很小气很自私,和母鸡抢食。正因为如此,老伙计决定重新买一只回来。他觉得鸡群里得有一只公鸡做首领,引领着鸡群向前走。而小公鸡目前的现状却差强人意。当然,这样就意味着小公鸡将走到生命尽头。
其实,要杀小公鸡的念头动过数次,可每次捉住又放掉,因为太瘦小,不值当杀,就无数次被饶命。直到这只帅气的大公鸡到来,它是拼尽全力老命和入侵者干最后一仗的,胜败自然而然。也就是这次失败之后,它的冠子干枯,尾巴低缩,水米也不怎么进,可怜得如一位生病的老人。
老伙计把它放到围墙外面,给它绝对自由,希望它能找到一线生的希望。那天,正下小雨,天气比较冷,它蜷缩在槐树根的草丛里一动不动。我看过三次,唤几声,它不应,但一直睁着极度萎靡的眼。我说外面没吃的会饿死,老伙计却不这么认为,说一只鸡放出去是不会被饿死的。可大冬天,又病危危的。我想着。
其实,老伙计是不想看到小公鸡死在笼子里,让别的鸡看到,自己也不愿看到。一只行将死去的公鸡,磨难重重的公鸡,临死都不能安生。其实,干完仗以后,小公鸡已经归顺,这天下势利又成了别人的——漂亮帅气的大公鸡的了。
天有不测风云,此时这句话用在这里再合适不过。那天,打开栅栏门那一刻,我惊呆了,大公鸡骄傲的大尾巴上那蓬漂亮的羽毛不翼而飞,仅仅剩了三四根,直戳戳指向天空,像在公鸡的屁股上插了一根黑色的棍儿,颤颤地很疼似的抖动着。我“哎哎哎———”地叫老伙计看,他无不惊讶。蹲下细看,发现整个一个屁股惨不忍睹,虽然血迹看上去干爽了,可那一个个肉眼儿却像一个个小眼睛瞪着瞅世界,令人瘆得慌。
“谁干的?”黄鼠狼?真是黄鼠狼,那鸡无论多大都逃不过厄运。再说,那么多母鸡不下手,偏偏找公鸡?老鼠吗?不可能。那还有谁?野猫?我们猜测着。一个星期后,就在我俩着急、疑虑地讨论这公鸡尾巴上的羽毛还能不能再出来时,却发现公鸡躲在笼子不出来,这是为什么?伤还不好疼得吗?老伙计把它赶出来,观察一会儿,却发现一个不可思议的怪事情,有两只小花母鸡在公鸡屁股上啄,公鸡不时地躲,越躲她们越撵上去啄。再一看,我的妈呀,啄得流出血来,两只小花母鸡的喙都成血色了:“真是天下怪事啊!”没听说过母鸡鹐公鸡,吓得公鸡不敢出笼。
老伙计骂那公鸡:“白长那么大个头,连两只小母鸡都镇不住,啥公鸡?窝囊鬼!”。他有一些恨铁不成钢的感觉,原本让你领导,你倒好,却被母鸡们攻击。我觉得,事情远没有我们看到的这么简单,他们中间一定有一种我们无法知道的秘密。我做了大胆猜测,是年轻漂亮的母鸡们嫌弃公鸡没有美丽的尾巴不好看了?是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种群不相配?是小花母鸡的身体里需要一种鲜血一样的营养?还是处于无知好奇好玩的恶作剧?
……
猜测归猜测,接下来怎么办?我想给公鸡包扎一下,可怎么包扎?老伙计嘟囔杀了可惜,但最后还是说,算了吧,杀掉。啊!可怜的公鸡来到我家不到一个月。老伙计就这么一句话草菅了它的性命。我对着那些无知又机灵古怪的花母鸡们说,从此以后,你们就孤单着吧!可把你们活成精了。可是,她们都不理我,在那里争强猫的食物,一块儿羊油和几块羊骨头。难道它们还喜欢吃肉?真是,雾一样,谜一样的一群鸡,搞得我和老伙计糊里又糊涂。
地球一刻不停地运转,世事瞬息万变。我们常说生命是一次偶然,其实也是必然。而死亡又何尝不是?小公鸡、大公鸡、母香鸡、白公鹅、花母鹅、包括人,死亡是必然的,但是,不同时间和空间的死亡都具体得像一次次偶然或意外。算得上地球大孩子之一的秦岭山脉,貌似神色不动,但时刻扑闪着宽容智慧的眼睛,俯瞰世事纷扰,她会变老或消亡吗?我不知道。冬去春来,花开果熟,鸟欢蝶舞,鸡鸣猫叫,这一年即将走到尾声,对于来年,我们仍然满怀美好的期待,把生之意义设想的有条不紊,花团簇拥,只要那个“偶然又必然的事件”还没有如一个意外具体突然地到来。
第三只公鸡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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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梦幻石砭口》|| 雾一样谜一样的鸡们》发布于:2024-10-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