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诗话：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寒露，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十七个节气，秋季的第五个节气。此时北斗星斗柄指辛位，太阳到达黄经195度。一般在每年公历10月8日前后交节。寒露，意味着深秋来临。寒露比白露节气时气温下降了很多，寒生露凝，因而称为“寒露”。

与寒露节气相关的谚语有“寒露过三朝，过水要寻桥”，意思是寒意渐深，不能再直接趟水过河或下田了。“吃了寒露饭，单衣汉少见”也表明寒露是一个标志着季节明显变冷的节气。寒露时节，农家开始种麦，豆子、晚稻、柿子、山楂、地瓜等作物成熟，与寒露相关的农谚主要是提醒我们及时种植与收获，如：

[南宋] 杨威 《耕获图》

我们的祖先在古书中记寒露“三候”为：一候鸿雁来宾；二候雀入大水为蛤；三候菊有黄华。一候，鸿雁南迁，以仲秋先至者为主，季秋后至者为宾。也有说此“宾”，通“滨”，即水滨、水边的意思。二候，深秋天寒，雀鸟都不见了，海边突然出现很多蛤蜊，贝壳的条纹及颜色与雀鸟相似，古人想象是雀鸟变成了蛤蜊。三候，菊花开放。

寒露到来的农历九月又称菊月，中国人的小院里，多半会种那么几株菊花，因为菊花耐寒、好养。除了观赏，有些菊苗还可以入菜，有些菊花可以入药，大多香气清雅怡人。百花开尽，菊花始开，在院子里摇曳盛开，伴着深秋的晚风，给萧瑟的秋季带来不一样的感觉。

今天我们跟着课本，欣赏几首与菊花有关的古诗。

饮酒（其五）

[东晋]陶渊明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明] 陈洪绶《隐居十六观》册之《仗菊》

居住在纷扰的人世间，却感觉不到车马喧闹。

要问我如何做到？心远离尘俗，处所自然变得僻静。

在东篱下采摘菊花，悠然自得，抬头见到南山。

山中气象近黄昏时更佳，回巢飞鸟结伴而还。

这里含有人生真意，想要辨明却难以言传。

陶渊明，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人，他是田园诗派的开创者。四十一岁时，陶渊明最后一次出仕，做了八十多天的江西彭泽县令，再不愿“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辞官回家。他酷爱宁静自由的田园生活，写了很多相关的诗歌。《饮酒》是诗人辞官归隐后作的一组诗，共二十首，皆为五言古诗，诗前有序。

人们常用“平淡”来概括陶渊明的语言风格。如此首《饮酒》，用平淡之语，写秋日之景，叙归隐之乐，蕴人生之理。平淡之中有韵味，备受后人推崇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中的“见”字，最能体现这种特点。诗人在采菊的时候，不经意间抬头，看见了南山，或者说南山不经意间出现在视野里。山与人自然地相遇，表现了悠然自得、轻松惬意的心境，这正是当下时髦的词语“松弛感”的一种体现吧？

过故人庄

[唐]孟浩然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老朋友准备好了丰盛的饭菜，邀请我到他的家里做客。

绿树环绕着村落，青山斜斜地卧在村外。

打开窗户面对着打谷场和菜园子，喝着小酒，聊着农事。

等到重阳节的时候，我回来和老朋友同赏菊花。

我们在小学阶段，已经诵读过不少描写乡村生活和田园风光的诗词，如高鼎的《村居》、范成大的《四时田园杂兴》、辛弃疾的《清平乐·村居》、翁卷的《乡村四月》等，这些诗词的作者大多从旁观者的角度，描写美好的乡村生活，衬托自己内心的闲适；而在《过故人庄》中，诗人则成为恬静闲适农家生活情景的一部分，让人更感亲切，全诗充满生活意趣。宾主欢聚，淳朴诚挚的感情扑面而来。“还来就菊花”表达了诗人的恋恋不舍与期待。整首诗描写的是普通的生活场景，但平淡之中蕴藏着深厚的情味和意趣。

我们的祖先真是跟着时节过日子的人，每个节气、每次季节细微的变换，他们都有自己的仪式，不一定多么奢侈，但会尽可能和大自然融为一体，与植物，与动物，与风，与露，和着大自然的律动，呼吸，感受。

寒露后不久，就是重阳节。《易经》中，“六”为阴数，“九”为阳数，我们把九月初九叫作“重阳”。重阳节是中国重要的传统节日之一，与除夕、清明、中元（农历七月十五日）一起被称为“传统四大祭祖节日”。孟浩然期待着那样温馨、美好的重阳日，而比孟浩然晚出生了约26年的岑参则这样度过了某一年的重阳节：

行军九日思长安故园

[唐]岑参

强欲登高去，无人送酒来。

遥怜故乡菊，应傍战场开。

重阳节勉强去登高饮酒，

却无人送酒前来。

可怜那故园的菊花，

应在战场的废墟中竞相盛开。

安史之乱后，都城长安被叛军占领。此诗原诗有注：“时未收长安。”岑参，江陵（今属湖北）人，曾两度出塞，有六年的边塞生活经历，创作了大量以边塞为题材的诗歌。

本诗中“无人送酒来”暗用了一个与陶渊明有关的典故。据南朝梁萧统的《陶渊明传》记载，陶渊明重阳节独自在宅边的菊花丛中闷坐，恰好江州刺史王弘派人送酒来，于是他痛饮至醉，兴尽而归。岑参这里以“无人送酒”表明自己行军在外、长安被困时的心境，没有朋友，远离家人，孤独，沉重，有种无处话凄凉的感觉。登高是为了看得更远一些，而此刻，诗人仿佛看到了长安故园的菊花，盛开在战场的废墟中。这种美丽与荒芜，温馨与残酷互相比衬的画面张力，随着诗人的思绪在我们面前一下子展开来。“故园菊”作为核心意象，突破了单纯的惜花和思乡的含义，更寄托着对饱经战乱的人民的同情和对和平生活的渴望。

古书《礼记·月令》云“季秋之月……鞠有黄华”，说的就是菊花。《离骚》亦有“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句。菊花有花中君子之称，陶渊明甚爱菊，他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气节和菊花傲骨经寒霜的坚韧，凝聚在一起，成了君子的象征。很多诗人写诗时会用到陶渊明与菊花的典故，清代的蒲松龄也以菊花精为题材，写了一篇很有意思的小说《黄英》。

[清] 邹一桂 《画霜菊秋罗》轴

小说中的菊花精姐弟，姓陶，这暗合了陶渊明。姐弟俩与儒生马子才发生了很多有趣的事。马子才爱菊，到处搜集菊花的名贵品种。陶生建议他可以卖菊谋生，被马子才嫌弃不已，云：“仆以君风流雅士，当能安贫；今作是论，则以东篱为市井，有辱黄花矣。”陶笑曰：“自食其力不为贪，贩花为业不为俗。人固不可苟求富，然亦不必务求贫也。”这里反映的不仅是陶生的想法，更是蒲松龄的思考，他并没有固守腐儒式的思维，对儒家的安贫乐道和陶渊明的归去来精神都有自己的思考。

小说中的菊花精黄英的形象非常可爱，是位绝世美女，善养菊花，且善置家业，嫁给马子才后，以种菊、卖菊为生，将日子过得红红火火。马子才最初有些接受不了妻子创业得来的富贵，黄英也不着急，慢慢由着他的意愿去，在精美的园子里，特意为他盖了小茅屋，马生住在小茅屋里，因为想念黄英，就又常常回到华屋大厦中与妻同宿。黄英笑曰：“东食西宿，廉者当不如是。”马亦自笑无以对，遂复合居如初。小说虽然是关于菊花精的幻想故事，可蒲松龄把马生由不认同黄英姐弟的观点到渐渐接受的过程写得惟妙惟肖，谐谑中带着情意，而且侧面反应了那个时代人们对于菊花的喜爱，以及对于商业经济的看法和观点，可读性很强。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希望我们都还能记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真意和美好；“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希望我们还能坚持这样的传统文化精神，看护绿水青山，欣赏菊花清淡；祝愿我们每个人都能有“故人”可以约定，“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日子平常，寒露天寒，要更多关心家人，关心朋友，关心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大家一起，向着有温暖的方向走。

人文社科编辑室供稿

文中插图、音频部分摘自人教版课本及必备古诗文系列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