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按:写了一个很长的小说。真的太长了,说实话我自己都没看完。

我们活过的刹那,前后皆是暗夜。

——费尔南多•佩索阿

01

20世纪50年代的某一天,他只隐约记得那是个9月,具体哪一年的9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经历了一生难以忘怀的奇遇。

那天他鬼使神差出来散步——来普林斯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课业繁重又没钱,他心情忧郁,过得昼夜颠倒,也不爱出门。这天醒来时已经下午,他两天没吃东西,强令自己出门随便买点什么充饥。

或者干脆什么也不吃,这么饿死了算了。他胡乱想着,在 草坪旁漫无目的地走,遥远的,他忽然看见一位老人,穿着浅灰色针织衫和松垮的灰裤子,正往他的方向走来。他的心怦怦地跳,最终确认了老人那标志性的蓬乱白发。

那是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老人蹒跚地走着,越来越近,身前跑着一团毛茸茸的狗,狗来回兜圈,呈现出一种8字形,老人像被这并不存在的8字吸引住,站住脚,就在这短暂停顿的档口,他鼓起勇气走上前,“您好。”

爱因斯坦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继续缓慢往前。他于是改变了行进方向,在老人身旁跟着,谨慎地避免让自己超出老人的步伐。只有沉默。他一边惋惜自己并不从事物理学,不知能和这位20世纪最传奇的科学家聊些什么,一边打起精神,告诉自己务必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相遇。

“你是从哪里来的?”忽然,老人主动开口。

“我来自中国。”他下意识回答。然后才想到,也许老人是想问他是哪个系的。

“我去过中国。”老人说,但他没有就着这个话题继续谈,而是问他在学什么。

“我在学习哲学。”他渐渐感到不那么紧张了。

哲学这个词吸引了老人的注意,他指了指前方的木椅,“我们去那里坐吧。”

此刻,这个从遥远东方跋涉万里而来的青年,和垂暮之年的爱因斯坦并肩坐在校园的白色长椅上。风把树的影子吹过来落满肩头,阳光极好,远处的大地仿佛波光粼粼,哥特式建筑尖角的暗影迤逦扑地。他盯着那些光影,谈起自己的专业,慢慢镇定下来,老人不时点评几句,可惜他的英语里夹杂了不少德语,中国年轻人有时不能完全听懂他的意思。

不知多久以后,意识到自己已占用老人太多时间,他赶紧抛出最后的问题——他以为最有意义的:“爱因斯坦先生,我想问您一个有点俗套的问题……人为什么而活?”

老人并没有笑着给出一个机智灵便的回答,就像很多名人面对这种大而抽象的问题时所做的那样。一阵忧郁的严肃如阴翳般漫上老人的脸,他们陷入沉重的沉默。中国年轻人不由得慌乱起来,正想解释,爱因斯坦忽然开口:“我总是想起四五岁时,第一次看到罗盘,我非常惊奇,为何它能以如此确定的方式运动,那时我就坚信,在一切纷繁的表象下,必然有什么道理,隐藏在这背后……后来我从事物理学,它宏伟复杂,每一个细分领域都足够吞噬我全部的精力,但现在我明白了,即使投入一生,也无法真正通向那最深邃的真理。”

他震惊地望着老人,在9月的温暖太阳下竟感到一阵寒冷。

“可是,”爱因斯坦继续说。

——————

可是。

记忆就在这戛然而止。爱因斯坦确实给出了答案,他也大受感召——如果没有这次相遇,也许他早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可爱因斯坦的答案具体是什么,他却想不起来。

后来他毕业,回国,也曾和人讲起这段经历,最终还是习惯了保持沉默。沉默10年,20年,40年,沉默50年。他历经坎坷,活到了比爱因斯坦去世时更老的年纪,也成了某领域的大师,走在校园草坪上,总会有年轻人向他请教。甚至也有人,问出和当年一样的问题。他很想把爱因斯坦给出的回答告诉众人,但他想不起来。

他从未遗忘过,可已想不起来。而已过去的事情不能重来。

人越老越执拗,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他发了疯一般执着于那个回答,多少次他午夜梦回,狡猾的神经系统甚至会在梦里把那段记忆重新排演一遍,可每到爱因斯坦将要说出回答的那一刻,画面就从那里断裂,峡谷森森,他坠入词句的万丈深渊,溺于广阔的时间之海。他明白想在现实里追寻过去的蝴蝶已是不可能,何况在梦中。可醒来依旧不甘心,因人生已时日无多。他翻看爱因斯坦的回忆录,文集,信件,演讲,走遍图书馆档案室,想找出蛛丝马迹,好刺激自己回忆过往;他采访当年的同学,拜访爱因斯坦的后人,动用各种人脉,想尽各种办法,只为找到一个不可能给出的解——

那一天,爱因斯坦究竟说了什么?

02

凌晨三点,丈夫和孩子都沉沉睡着,她悄悄起身到了书房,靠在椅子上,等待后背上的热流与寒颤交替褪去。更年期来得比她预想中早很多,也比她预想中难捱很多。本不该是这样的,偶尔她会这样想。但“应该”是怎样的,她也说不清。她的母亲去世太早,来不及给她任何人到中年的经验,无论人生的水面多宽广,她也只能独自渡河。

索性打开电脑,继续翻文献。她的项目又卡住了,十多个人都在等着她这个负责人的解决方案。

堆舱底部隔热层的设计还不稳定,她和两个研究员反复计算了有十几回,在电脑上跑结果时都没有问题,可就是无法通过实地测试。在实验室里那不过是护目镜之外的余烬,但出了实验室,那就会是一场炫目的爆炸。反应堆的核心部件是盛放聚变燃料的容器,工作时的温度超过1亿度。度,那群炫目拥挤的0分明地昭示着,它们可以融化任何东西——吞噬一块钢板,焚烧一座大楼,毁灭一座城市……她对着幻想中的火焰点了一根烟,烟雾上升她晃神片刻,赶忙起身拉开窗。晚风袭人,带来刚下过雨的味道,何其熟悉。大约是五岁的时候,也是个雨后夏夜,爸妈带她到大学校园里散步。他们偶遇了爸爸的博士生导师。那是个奇怪的老爷爷,因为他对她讲话时不像其他大人那样,仅仅是为了逗孩子取乐。他认真而诚恳,她也能感到自己正被严肃对待。他们停下来望着蓝黑色的天空,星星出现了。

“好多星星!它们好亮!”她大声喊着。

“你知道星星为什么这么亮吗?”老爷爷低下头。

“为什么?”小小的女孩扬起脸。

“因为有东西在它们内部燃烧。”

“那是什么东西?”

“是氢。在星星中心,许许多多的氢奋力燃烧着。它们产生巨大的能量,我们管这个过程叫核聚变。”

“那为什么能烧那么久?”

“因为质能方程。这是很久以前,一个叫爱因斯坦的伟大科学家提出的理论。”

她已经听不太懂了,只记得那老人仿佛陷入回忆中,自顾自地说:“其实在我年轻时,还见过他一次呢……”

临别的时候,老人很郑重地告诉她,那些小小的,并不夺目的星星,其实和大大的,光辉灿烂的太阳是一样的。它们一直在燃烧,因此即使它们离地球很远很远,可人们还是能看到星星的光。

第二天她去幼儿园,得意地看着那些只会喊着“星星眨着眼”的同伴,仿佛怀揣着一个重大而美好的秘密:全班20多个小朋友,只有她知道星星为何如此闪烁。

也许就是那么一点小小的,荒唐的优越感,促使她在长大后去研究一个并不被人看好的领域,可控核聚变。而该领域的理论基础,正来自于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寄予厚望,却缺少实际进展的领域。谁都知道它一旦成功,人类将拥有巨大的能源力量,然而驯服这种力量非常之难,困难到如同在一枚针尖那么小的地方驾驭一千万匹狂飙的战马。她现在进行的“金乌”项目已经是多年前她导师曾参与的托卡马克核聚变项目的升级版,但走的还是磁约束的老路。这种思路是让原子核和电子分离,把聚变燃料做成等离子体,再用超强磁场约束它,这样等离子体就会悬空,不会跟容器直接接触,也就避免了融损反应堆,可等离子体很难控制,之前导师的团队曾经研究过高约束模式,可以让稳态长脉冲高约束等离子体运行一段时间,但这种模式消耗的能源极大,几乎可以说,是烧钱来发电——你还得多派几个人烧。

在这个领域越深入,她越明白,现在这些问题不过是细枝末节,真正的问题——核心公式如果不确定,那么一切努力都不过是徒劳。人类这些年在这些项目上损耗的能源总量,已经大于他们想要获得的能源总量。这似乎是个讽刺,但基础科学就是如此,有时你需要翻过整个稻草堆,才能从千万个秸秆里找到你想要的那枚针;而有时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翻的这座稻草堆,究竟是不是有针的那个。

不该是这样。可“应该”是什么样,她也不知道。从踏入这领域开始,这些问题就不再重要了。此刻窗外传来远处高速公路上车辆的回声。郊外的夜晚像一个在屏息凝神的人类一样寂静。她凑近窗户,探出头,深吸一口气。仰起脸来,看到满天星光。

星星离她很远很远,可她仍可以看到它们的光。那是从她五岁时就无比笃定的——它们就在那里。

燃烧。

03

图书馆的安检员又见到了那个怪人。每周六上午九点,他都准时出现。他也熟门熟路,抬起手,转圈,然后把一个裹着黑色布套的保温瓶放在安检处,嘴上念念有词:“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水不能带进去。”几小时后他会出来,拿上瓶子,礼貌的和安检员们打招呼,然后走出图书馆的大门。

公寓管理员也对他印象深刻:他深居简出,几乎没有访客,却总是能收到国际邮件,上面全是英文,管理员看不懂,只知道里面装的是杂志。她也想不通,这个习惯于对所有人都微笑,过分随和甚至有些懦弱的瘦小男子到底在从事什么工作。有几次警察来询问治安状况,她差点就多嘴把这个奇怪的,看起来是无业游民的中年人说出去,终于是没有——她经常看见他在小区里喂猫,所以,应该是个好人吧?

确实是好人,守着旧书店的老夫妻这么认为。现在买书的人少,他们几乎在干赔本买卖,书价已经很低,可还有客人故意压价,只有他是例外。每周一的下午,他都会来这里逛一圈,每次都会带几本书回去。有几次还给他们带了几盆花。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鲜艳艳地开在土里,就像刚从路边迁移进来的一样。他选的书,老夫妻连名字都看不懂——那还是十几年前,他们从一个老教授的儿子那里低价买来的。当时老教授一死,儿子着急出国,几乎是半卖半送,把父亲一生的家当存在了这家小书店。那些书晦涩难懂,他们只知道是数学相关的,但没料到真的能卖出去。

但这个星期一他没有来书店,第二周也没有。

这个周六他没有来图书馆,第二周也没有。

第二周周一的早上,公寓管理员接待了一个年轻的陌生面孔:清瘦的清秀男孩,二十出头的样子,他掏出身份证给她看:游若梦。

管理员心想,好巧,这孩子和那个怪人一样都是这么小众的姓氏。

“你要找谁呀?”

“游怀宇,我父亲。”

管理员惊讶极了,那怪人竟然有儿子吗?

“他住701,不过好些天没见到他了。”

那男孩没有再接话,就上了电梯。管理员讪讪地摇头感叹,还真是父子。

门是密码锁,男孩试了父亲的生日,没成功,又试了自己的,还是错误,他最后输入母亲的生日,门开了。

出乎意料的是,屋子里的气味并不难闻。他以为一个独居的男人会把自己过得很糟糕,也确实如此:房间很小,堆得满满当当,到处是书和本子,只有窗口放着两盆花,已经枯萎了一半。进门就是冰箱,他打开,里面是半袋馒头。厨房没有被使用的痕迹,他走到灶台前伸手拂过那些灰尘。盯着坏掉一半的纱窗。原来父亲就过着这样的生活。

几天前,父亲发生车祸,送到医院时已经不治。警察通知了家人——他是唯一的家人。于是,12年之后,再次与父亲相遇,就是捧起他的骨灰盒。

父亲的手机相册里有他拍的小区照片,男孩就是根据这个才找上门,去清理父亲的遗物。

他恨过父亲,像所有蹩脚的家庭剧主角一样,青春期时汹涌的精力无处发泄,就给自己找一个看上去最能恰到好处显示悲情的元素——他的不靠谱的父亲啊。

后来就不恨了。母亲改嫁时,他已经快大学毕业,也靠着自己神乎其技的计算机技术混出了一点名堂。忽然就不恨了。也没想过去找父亲。找到了,说什么呢?怨恨他不该生下自己,还是怨恨他不该离开?这些话题都太没必要了。

应该悲伤吗?他不知道。从去医院料理后事开始,到寻找父亲的家的一路上,他都没什么悲伤的感觉。父亲离开太久了,杳无音讯,父亲无比熟悉但无比陌生,就像一本从未被拆开的日历。

他依稀还能搜罗到童年与父亲一起度过的时刻。小时候参加数学比赛,父亲辅导他,一遍又一遍。他没懂,那么就再一遍。儿子气得把作业纸撕碎,父亲也不责怪,找来新的作业纸继续讲。那种耐心却近乎执拗。儿子哭喊挣扎,无济于事,发现最好的办法还是冷静下来继续听讲。不知什么时候,儿子好像懂了,忽然就明白了。数字与数字之间果然有某种关联,如果你看不清,整个世界就是一座迷宫,连空中交错的电线都如加减乘除一般吵闹;如果看得清,那么数字就是漂亮的蜂鸟,最终指引向一片缤纷灿烂,又泾渭分明的花丛。

父亲本是个大学数学老师,可工作十多年,什么职称都评不上。母亲也越来越不满,在一次剧烈争吵中,父亲离开了家,谁知竟再也没回来。开始的几年他偶尔会寄钱,那一边的地址总是变。后来连钱也没有了。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儿子站在这里,仿佛是父亲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男孩在这片空旷的灰尘中,忽然一阵不知所措。父亲不在了,12年未曾谋面的父亲。他翻开书,打开笔记本,想寻找父亲的只言片语。不出所料,里面全是晦涩难懂的数学公式。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数学竞赛获奖那天,兴奋又得意,但父亲却没有喜色。傍晚,他拎着奖杯被父亲接回家的路上,忽然感到一阵委屈——为何所有人都在祝贺我,除了你?

越想越气,他忽然停步,把奖杯一摔。

父亲回头看他,神情和以往都不同。儿子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出格,又急又愧,半是抱怨半是解释:“为什么你不夸我?我付出了这么大努力,拿了这么大的奖!”

“你的努力是什么,这个奖又意味着什么?”父亲很冷静,声音里也没有怒气。

“我刷了好几本题,好几周都没睡好,谁都没我这么努力,而且我聪明,这个奖就是对我的认可!”

“你学习数学,是为什么呢?”

儿子愣住,嗫嚅半天,无法揣摩父亲的心思。

“你是为了拿奖,是为了让别人夸你,还是为了让父母老师高兴?”

儿子更迷惑,小小声说,“我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这些都不是我教导你去学习数学的目的。”父亲捡起奖杯,用手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然后过来牵他。“你喜欢这个奖杯吗?”

儿子抹了一把眼泪,摇摇头。

“那你参加比赛是为什么呢?”

“我……我不知道……”

父亲叹口气,拉着他进了一家冰淇淋店。儿子看着他笨拙地点单,心中那些委屈忽然淡下去了。

“那,你为什么要当数学老师?”这回是儿子发问。

“因为喜欢。”

“什么?”

“因为我喜欢学数学,所以打定主意要学一辈子。就是这样。”父亲大口大口地吃冰淇淋,“你喜欢吗?”

“……喜欢。”儿子没抬头,一口冰淇淋放进嘴里,凉的他鼻子一疼,“……我喜欢学数学。”

“那就为了这个理由学下去吧。”父亲说。

他在回忆里慢慢清醒过来,从童年哭泣后得到的一盒草莓冰淇淋渐渐变换到眼前脱落的墙皮。父亲,亦从此刻坍缩。由那个甜蜜冰凉的黄昏坍缩成一副被褥,一些花草,一个保温杯,几袋子演算纸,和一屋子书。这就是父亲一生的遗迹了。

他来到卧室,忽然看到床上摊着一本书,关于有限元理论的,很老的书了。作者是一位女科学家。简介里写着,她曾从事可控核聚变研究,但后来又转行去做计算数学。男孩匆匆翻阅到书尾致谢部分,作者如此写道:“……我幼年的那次经历让我想到,在表象世界之外,还有一个隐秘而巨大的世界,其间遍布谜题,我们要何其幸运才可了解一二,获得零星的真理。而为了寻求这真理所付出的代价,总是比直接占有它要高昂得多。”

白纸上有淡淡的黑色印痕从后面透出,他翻过来是最后一页,出乎意料的,他看到了父亲的笔迹,孩童一样一笔一划,紧贴着最后一行,父亲写道:“但总有人甘愿付出这代价。”

他一时愣住。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跟父亲吵架的傍晚。只是这一次不会有人带他去吃冰淇淋了。

他开始认真整理父亲的遗物,挑了他写的论文,笔记,又尽量从草稿纸中搜寻一些有用的东西。他发现父亲在研究一些非常偏门的理论,擅长数学的他也无法看懂,想必正是因为如此,这么多年都没人认可父亲的成绩吧。他耐心地把纸张的皱纹磨平,把笔记的灰尘拂去。这些本子和草纸最终填满了他带来的空行李箱和背包。原来父亲也留下了如此多的东西。

他出楼门时,小区里几只野猫忽然跑过来,喵喵叫着,在他脚边转了很久,不知为什么,他忽然哭了。很久以前他看到那些走在路上突然就爆发出哭泣的成年人时还会为之迷惑不解。现在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04

人人都说,游若梦变了。从前是校园创业新锐,即将升起的IT精英,在转到数学专业后,变成了一个拿着保温杯在图书馆一坐就是一整天的“怪人”。他辞别了以前的创业伙伴,非常决绝地走上了孤独艰辛的数学之路。

硕士第一年,他拼命学习从前错过的内容,虽然教授告诉他,若想成为一个纯粹的数学家,22岁才开始,已经有些晚了。游若梦当然明白。人类脑力巅峰在20岁,他已错过了最好的年龄。但他知道,数学虽然需要天才的大脑,更需要格局,眼界,和热爱。

格局和眼界,父亲留下的草稿纸中就有。热爱。他也有。只不过被遗忘了太多年。是重新找回自己的时候了。

他不愿意做父亲理论的亦步亦趋者,何况他在笔记中留下的东西还太过支离破碎。但游若梦还是努力厘清了父亲的思路:父亲在早期非常深入的研究了朗兰兹纲领,但在后期父亲又提出了一种独创的数学语言,似乎想创造全新的数学体系。这个工程太大了,他不可能做得完的。数学太基础了,基础到能够以此构建宇宙全部的图景。而创造全新的数学,就好像想凭一己之力,将整个宇宙,都重新描述一遍。

如果父亲没有出车祸,他会完成这个理论吗,游若梦偶尔会想。应该不会。太难了。父亲已没有那种心智去做这么复杂的事情,只不过是一腔孤勇。

但自己就可以吗。

至少该试试。行动使得概率不为0.

转眼到了硕士第二年,游若梦还没有任何起色。但他并不着急。他做好了一辈子什么都得不到的准备——那是想得到真理而必须付出的代价。

不过,总得活下去。研究间隙,游若梦会捡起老本行,写一些程序换一点钱。也就是在一次关于深度学习的学术会议上,他见到了马文。他们同校同年级,不过那时马文是数学系的学生,默默无闻。游若梦在计算机系,人称算法大神。后来马文转到计算机系,而游若梦竟开始研究纯数学。

在马文心里,游若梦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游若梦在计算机系时就创造过不少奇迹,平凡如自己,不可能和天才同路。但他忍不住一直关注着他——当年,他也是怀着对数学的爱才开始了研究,但抵不过其中艰辛。现在,他和这份“爱”渐行渐远了。不过如果是游若梦……一定能创造出什么来吧。

其实游若梦也看过马文的本科毕业论文,马文做的是纤维丛微分几何的内容,很少有本科生敢挑战这么困难的领域,这让游若梦印象深刻,但可惜,马文后来竟然转去了计算机专业。

学术会议后他们出去吃饭,游若梦侃侃而谈,马文点头附和。如果每个人的气场都有颜色,游若梦应该是五彩斑斓的,那么马文一定是灰色的,特别不起眼的那种灰。

“其实,我在开发一个新系统。”游若梦见马文对生活问题不感兴趣,就提起了专业话题。“虽然也是基于深度学习理论,可能更灵活些,只不过还在测试阶段。”

“做什么的?”

“ ,应该可以用来画画,写个曲子什么的。”

“那你可能要变成亿万富翁了。”马文难得开个玩笑。

“那我岂不是可以安心搞学术了。”游若梦也笑起来。

“现在深度学习是热门领域,可我总觉得现在这些成果……还不够。”

“也许是因为大家还没有意识到深度学习理论真正的价值所在。”游若梦说,“深度学习模拟了人脑学习的模式,但重要的不是模拟的有多像,而是在模拟之后,迭代的有多快。想象一下,大脑演化了几十万年才演化出这么高的心智,但如果我们用计算机去模拟这种演化,可能只需十几年就可以发展出更高的智力。”

马文停下筷子,“人工智能是现在很热门的方向,也有些进展……”

“可惜,已有的人工智能就像木偶戏,你明知道是有人在操控木偶,可当你观戏时,却总是忘记这一点,你会误以为木偶也有生命。无论人工智能看起来多么智能,都不过是算法工程师的把戏。”

“如果人工智能发展的更像人类就好了。”

“是啊,现在人工智能的方向就是让机器更像人。但其实,我们完全可以抛弃这个目标。”

“什么意思?”马文迷惑了。

“随便它会像什么……只要找到特定的模式,不断进化出现的新类型,一代又一代……你想我们会得到什么呢?”

“超级大脑,也许是我们人类永远不能理解的那种……不过知识再多,也难以产生智慧,更可能是疯癫。”

“是啊。”

两人短暂沉默了一会儿。

“不过想做到那样很难,人们缺少数学基础。”

“是的,但我不那么悲观。”游若梦低下头。“如果我们能改变现有的数学工具的话……”

“难道你在做相关工作?”马文隐隐觉得,如果真有人能改变世界,那个人一定是游若梦。

“还差很远呢。”游若梦摇摇头。

“如果你说的超级大脑真实现了,人类说不定就像科幻小说里那样被它统治了吧。”

“如果它是一个更高的存在,那么它一定不会以我们人类所能理解的方式对待我们。或者……就连它存在的方式我们也无法理解。”游若梦非常认真地说。

“你的语气就像在提起一位造物主。”

“不过这个造物主是我们人类创造的!”

两人一起笑起来。

马文不知道,那就是他和游若梦最后一次见面了。

半年后,一颗小行星撞上月球,使得月球表面出现了一个又深又宽的巨型裂缝,裂缝不断生长,科学家们预测,月球的地壳将在未来几十年内彻底断裂。由于地月可以近似看做一个双星系统,地球也会因此受到波及。

月球的引力发生剧烈变化,在撞击当天,几十米高的海啸冲击了世界各地。在此后的数年里,气候环境加速恶化。热浪滚滚,河流干涸,台风呼啸,洪水翻滚,海水淹没摩天楼,鱼群迷失方向,饥荒,瘟疫。灾难的多米诺骨牌不断行进,这竟然让人类发展出了一种明面上的团结(也许已经太迟了),毕竟,要么大家齐心合力想办法挽救月球,要么,玉石俱焚。各国政府组织杰出科学家思考应对策略,人们心照不宣的开始了末日战备计划:研究气候环流,改善海洋环境,兴建地下城和星际飞船……那次事件被命名为月球大裂变,人类从此只能拥有分裂的夜晚。

马文作为计算机科学家,也参与了一些官方项目,知道情况不容乐观,天体物理学家们预测:如果人类在30年内不想到好的解决办法,月亮会分崩离析,到时候月亮的碎片会形成巨大的陨石雨坠落到地球,所有人都难逃劫难。

毁灭的过程是漫长的,但不代表毁灭可以被等待。可若毁灭不是近在眼前即刻降临的,人类难免会心存侥幸,到最后自我安慰派竟成了主流,越来越多的人怀疑那个预测是错误的,月球的裂缝不会继续扩大。人类会安然无恙。人们在社交网络上彼此安慰,祈福的内容转了几千万次。

哪有这种好事。马文划过网页。虽然他也得不到核心消息,但他明白:月亮裂了个口子,这事儿不会就这么过去。

正在此时,他大学时用的邮箱忽然收到一封电子邮件,加密的。马文疑惑地打开,内容也是密文,但他很快破解了。

“马文:

展信佳。

你我见面不多,原谅我交浅言深。因你是我唯一一位与数学有关的朋友。我的父亲是一位数学家,他生前想建立一种新体系,可惜没能完成。这几年来,我一直在试图继续他的工作。如今,总算有了一点进展。

可惜我现在遇到了一些事情,无法再进行下去了。我认为你的数学直觉很棒,而且有对学术的热情。我郑重地希望你能替我继续。当然,我知道这是个过分的要求,我没有立场决定你的研究方向。但至少请你帮我保存这些火种,我相信,有一天它会在某个人面前再度燃烧起来的。——你的朋友:游若梦”

马文只感觉心中山呼海啸,他一生从未感觉自己那么重要过。他颤抖地点开文末的链接,系统开始自动下载文件。打开来,里面是游若梦所有还未发表过的论文和笔记。

可等他下载完成,这篇加密邮件就消失了。游若梦的文件留在桌面上,仿佛是他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05

这是5月,天火欲焚,上海最后一座研究院即将搬入地下城。匆匆人流中,年轻的算法研究员K却逆流而行,像一枚钉子反身嵌入大海。

他的同事们只匆匆看了他几眼,但没人阻止他返回,K是个怪人,没必要理会。K穿过已经被搬空的大厅,踏上能直通顶楼的观光电梯。由于人员已经大规模撤离,这里百分之80 的空调已进入关机状态。整栋大楼热气弥漫,巨大的电梯里更是灼热非常,他只好将氧气面罩套在脸上,汗流浃背,低下头看着渐渐矮下去的城市,和缓缓落下去的夕阳。他想到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乘坐这座电梯,心中本该有些悲凉,但其实什么感觉也没有。太热了。

顶楼凉爽了一些,也可能是因为快到晚上的缘故。K用虹膜打开两道门,终于在储藏室的第16个隔断里找到了那台训练用元模块设备,上一次硬件设备升级时,它因为出现多次故障被抛弃在这里了。

K拿出提前备好的对抗薄膜,将它细心包好,塞进背包,然后乘电梯下楼。进入位于地下城的新研究所的时候,由于那层对抗薄膜的存在,疲惫而过度依赖识别算法的安检员没发现他把一个本该报废的设备带进来了。

计划成功。K心满意足。他管这台设备叫莎士比亚,因为……它能自主创作出小说。

说来话长。许多年前深度学习概念还很流行的时候,有人寄希望于用算法来创作新的图画。他们成功了,但又不算成功,因为这些画基本都是抽象先锋艺术,就像一个普通人在现实里也很难评价一个抽象派艺术家的画是好是坏,计算机画家的作品究竟如何,你也很难说清。

后来算法越来越强,人们又拿它去作曲和编曲。曲子如何,一听就听出来了,可那些曲子都很平庸难听。就在人们渐渐对此失望的时候,一位叫游若梦的年轻数学家给出了全新的办法。这是个传奇人物,他本来学计算机,谁知临近毕业,却拒绝高薪生活,跨专业去进行艰深的纯数学研究。后来,可能这位大仙也想偶尔下个凡,竟然写了一个新算法系统OS( )人们用这个算法去做深度学习训练,发现电脑竟然真的创作出了好多首具有鲜明风格,又十分悦耳的曲子。这不仅震惊了音乐界,也震惊了所有做AI研究的科学家,可当所有人都想找游若梦时,他却失踪了。只有他留下的算法,犹如片羽吉光。后来由于音乐行业的抗议,OS被公开抵制,偶尔有几个数据公司被爆出用它帮助歌手写歌,还被群起攻之,一个好用的算法,竟然因为太好用而臭名昭著。再后来发生了月球大裂变事件,娱乐业一蹶不振,也就没几个人再提起这个算法了。

但没人知道,其实它还可以创作出小说。

一直有人想制造一台能自动写故事的梦幻机器,也有不少科学家付诸实践。但无论有多少训练,机器写出的故事,也大多像是一个勤劳的蹩脚抄袭犯在宿醉后拼凑的意识流散文,仅仅看几行文字时,它们的确是精巧的,甚至还会有一些绝妙比喻,可当视野扩大,这些故事就显得非常愚蠢了。后来很多人断言,计算机永远不能写出真正完整,真正感人的故事,因为人类的故事,只能人类自己来写。

但“莎士比亚”可以,这个秘密原先只有K知道。

大裂变事件20年后,人类仍在为可能到来的末日做准备。K所在的研究院承担了两个任务——设计月面发动机,测试逃生飞船。K被分到了飞船项目:一旦地球环境更加恶化,连地下城也待不了的时候,会有一批人乘坐逃生飞船离开地球。虽然这一定是很久之后的事了,也是最坏的选择。而乘坐飞船的人会是谁呢,K偶尔想着,反正不会是自己吧。

他是在大裂变之前出生的那批年轻人,度过了最后一段美好的童年时光。那时地球还没有明确的,濒临毁灭的风险,处处歌舞升平,人们对于宏大的事物没有概念。K直到现在也是如此。世界是要毁灭了吗,那么,多我一个程序员,也不会让它的毁灭推迟几秒。在这庞大精密的研究机器中,K只不过是一枚普通的齿轮,是几行随时可被替换或者抹去的代码。

眼下,只有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情,才有一点所谓现实的重量。比如,看小说。可惜因为时局艰难,世界各地的政府都开始禁止人们进行新的文学创作。旧文学是可以重读的,但描摹当下的新文字是不可以出现的。不过上有禁令,下有对策,虽然不可再写新故事,那么给过去的故事写续作,总是可以的吧?这种擦边球流行了几年,终于也被禁止了。但没多少人公开抱怨,毕竟,大难当前。生活在上海的K和同事们,已经算是幸运儿,或者说,幸存者。

责任心什么的,不如侥幸感来得舒服。K白天和几个工程师设计飞船上的生命循环系统,晚上就假装加班,其实是在搜寻那些被禁止的小说。

一开始,他搜寻的都是同时期作家的作品,可慢慢的,他的阅读视野变得越发艰深苛刻。他把目光投向了那些经典文学,然后是一些没写完的名作,直到有一天他突发奇想:OS既然可以用来作曲,那么能不能写小说?

他的心怦怦地跳。应该试试。四月的某天,夜深了,只有他和一个不熟悉的工程师在彼时还未搬迁到地下的研究所加班。对方看起来对K漠不关心,正好。这就是作为职场隐形人的好处。K先写了一个对抗程序,以防主系统监测到他的多余动作,然后导入训练数据——那是阿尔贝•加缪的全部文字。1958年,加缪开始写一本自认为最重要的小说《第一个人》,但小说还未写完,他就出车祸去世了。没有人知道加缪想如何结尾,也不可能有人写得跟他一样。死亡与时间有某种相似性,比如,“不可挽回”。

但这回不同了。K想。如果OS真那么好用,他应该会由此得到一本完整的小说——并非加缪本人所写,但可能比加缪更像加缪的小说。

这让他忍不住想起那个思想实验,“无限猴子定理 ”:让一只猴子在键盘上随机按键,如果按键时间无穷大,猴子所打出的那些随机字句中,就必然有一段正好是《莎士比亚全集》

而OS算法,就像那只猴子。不。K想。如果这只猴子能自己写出莎士比亚的全部作品,写得和莎士比亚本人一样,那么……它就是“莎士比亚”——后来这就成了K给这台元模块设备起的名字。

连续加班让他很疲惫,在等待程序训练的时候,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不知多久以后,等K从睡梦中醒来时,程序已经跑完。就在他点开文件的那一刻,他成了全世界唯一一个拥有加缪完整作品的人。

“莎士比亚”真把它写出来了,K赶紧细读,发现它竟那么像作家本人的手笔。K越看越悚然,几乎汗毛直立,并不感到欣喜。他反复看着那些新冒出来的文字,就像在与死去的加缪的灵魂对视——他的文学精灵复活在这里,复活在一百多年后的一架疯狂的机器中。K忽然感到惊慌失措,他赶紧收拾了一切痕迹,冲出研究院,只想尽快回家。

K成功了。那些文字如此贴合原作,如此顺理成章,仿佛已被作家附身。不该是这样的。K想。机器也许可以写出一个结尾,一个好结局,可以博君一笑,或者让人痛哭流涕,但那是文字的套路,他可以接受那些套路——机器就该是一些套路。

但机器不该这么像人类。不该如此像那个作家本身。在不确定性的海洋里忽然诞生出这么确定的浪花。这不能不让人感到战栗。

可恐惧归恐惧,第二天,K就像一个上瘾者,期待夜晚的来临,当只有他一个人时,他忍不住往设备中输入了其它没能被写完的名作,《卡拉马佐夫兄弟》《没有个性的人》《明与暗》……甚至还有各个版本的《红楼梦》……

K必须小心——他有前车之鉴,同一楼层的工程师就是因为私自研究被监察部门带走的。监察员们做事干净利落,前一天带走那人,第二天下午,关于那人的一切就全消失了:他写过的每一行代码,在社交网络上发表过的所有文字,发出的信件,官方和非官方的所有记录,与家人的视频合影……他的姓名也消失了,因为没人敢提起他,这世上已没有任何能让人想起他的东西,所以大家就把他忘了,甚至很多人都忘记自己遗忘了什么,K可能是唯一对此事还有印象的人,但就连他也不记得这个倒霉蛋姓甚名谁。世道变了,谁都可能是倒霉蛋,记录名字有必要吗?

但其实,还有一个人也知道了K的秘密。

06

那个人应该叫K。马文想。他们从未说过话。其实他和K都算是研究院的边缘人,他们有不少相似之处:大众脸,性格随和懦弱,很少社交,不出头,也不太出错。不同的是,马文注意过K,K从没注意过马文。

四十五岁的马文,和30岁的K几乎没有任何交集。这本该是一个平凡的加班之夜,但K今天的神情实在是很奇怪——生气勃勃。

马文调试好程序,坐在椅子上发呆,他看到侧前方的K趴在桌上睡觉,而他面前的元模块设备上正在跑着什么程序。一种好奇心涌上来。马文抬头看了看监控,又看了看卫生间的方向。没问题,我就假装路过他那里去卫生间。马文拿定主意,起身悄悄接近了K。他隔着两个工位的距离盯着屏幕,以防K突然醒来。

这不是白天调试飞船的程序算法……这是……OS。

马文非常了解OS,那是游若梦的算法。何况当年第一个用OS写出不输人类的曲子的人,就是马文。K用这段程序是在做什么呢?

此刻元模块设备的显示屏上,从大量的数据训练中得到的模式已经建立完毕。马文忍不住走近了一些。模式的原始代码一行一行走下去——生成文件——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睛,走得更近些。

“我记起你和我们班上那些像你一样初领圣体的同学们的来访。你显然很快活,为你穿的服装和你们的节日而自豪。坦诚地说,看到你们快乐,我也很高兴。我以为,既然你们参加初领圣体仪式,是因为这使你们快乐?那么……”

那是加缪的《第一个人》,但……那又不是。谁都知道《第一个人》是未完成的书,没有结局。但……从文字断裂的地方,又出现了新的情节。语言的藤蔓将枯未枯,重新荫云一片。

马文大惊失色,见K睡得很熟,鼓起勇气走到他身边,点开文件,把机器刚刚给出的文字又粗略看了几页。他是加缪的铁杆书迷,对加缪的一切再熟悉不过。可为什么这些原书中没有的段落会这么“加缪”?

K的呼吸变了一下。马文赶紧恢复页面,回到工位收拾东西,冲出了研究院。

虽然是四月的夜晚,天气已经热起来了。马文听说研究院6月前就要搬到地下城,这样就可以避免极限高温,以及直接迎击超强台风。气候恶化已经很多年了,但根据国际气候组织的最新预测,这年6月即将登陆上海的台风,是史上最强的。

最强的。月球大裂变之后,每一年的台风都被命名为“史上最强”,似乎灾难的头衔越狠,人类的懦弱无力就越可被原谅。马文胡乱想着这些,又忍不住想起K。他睡不着,翻来覆去,索性坐起身发呆,跟上个月买回家的家政机器人大眼瞪小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马文感觉自己想明白K在做什么了。这个人。疯狂的小伙子。他在用OS算法续写小说。OS是游若梦基于他创造的新数学体系“弦网有限元”写出的深度学习算法,背后的理论太艰深,没几个人看懂,也就没多少人看重。但马文不一样。当年他收到游若梦的密信之后,确实研究了一段时间,但自己天赋太差,只能将那些数学理论搁置。

他没能想到,多年以后,这个程序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出现在他面前。OS可以作曲,现在竟然可以写小说。那么……还能做什么?

马文回忆起当年与游若梦在一起的岁月……他记得那次学术会议后的聚餐,游若梦和他聊了很多,但具体有什么,他也想不起来了。

犹如福至心灵。马文忽然激动地起身,翻出家里的旧电脑。开机。打开D盘——文件夹“家庭”——文件夹“祖父的资料”——文件夹“爱因斯坦”

35年前,祖父已在弥留之际。作为他年纪最小的孙子,马文被单独叫进病房,做最后的告别。祖父活了一百多岁,无论在什么时代都是高寿。无论如何,都该心满意足。马文记得那是一个9月的下午,他一个人走到床前,握住祖父的手。他心里没有太大的悲伤,因为从他出生起,就知道祖父时日无多。即将到来的死亡就像一个终于到来的纪念日,迟来的一锤定音。

但他从这个本该满足离去的老人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不甘心。巨大的不甘心。祖父睁圆了眼睛,手握的很紧。“马文,”他的声音含糊但坚定“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马文又惊又怕,还是回答“好。”

“许多年前……我曾遇到过爱因斯坦,与他有过交谈。可……那天下午他对我……说的,最后一段话,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在我余生的全部时间……我都,在试图让自己想起这件事。但现在……已经没时间了。”祖父的手越握越紧,无人能想象一个垂死之人竟有这么大的力量。马文被他拉到跟前,被迫直视着老人昏黄的眼睛。“你记着”,祖父说,“我的电脑里有爱因斯坦的全部资料……你把它保存好。然后,有一天,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祖父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清晰。“我想知道,那一天爱因斯坦究竟对我说了什么。”

这句话之后,祖父就陷入昏迷。大人们和大夫蜂拥而来,10岁的马文却一个人退去。他不明白为何祖父会将这么重大的事情交给一个小孩(长大后他从表兄弟那里得知,祖父也问过他们,但大家都觉得这只是老年人的任性,是不可能的事情,没有人放在心上)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应该如何做。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父母,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而是把祖父的文件都拷贝到自己的电脑里——里面是视频,音频,文字,图画,什么都有。

其实在之后的很多年里,马文没有做出过任何尝试,去帮过世的祖父完成这个遗愿。因为,谁都知道这不可能。可不知为什么,马文从来没有忘记过——一个人在一生中最后的一刻,怎么会想着这么不着边际的事情呢?马文无法想象。这是一个谜。谜团都是难解的,马文的谜团甚至没有解。

但今夜。马文双手颤抖。他想到了。既然K可以用游若梦的算法为那些没有结局的小说创作出无比贴合的结局,那么,马文也可以用算法,去创作过去。

人们习惯于用算法去预测未来,但也许未来和过去是同一个东西——只不过在不同的位面。可当你把它翻过来,未来就变成过去,而过去,才是可预测的那个未来。

“温情与怜悯突然溢满了他的胸膛,这不是儿子怀念去世父亲的心灵颤抖,而是一个男人在意外死亡的孩子面前所感受到的震惊与同情——这里的某种东西是有悖自然常规的。不过,说真的,也不是常规的问题,而只有疯狂与混乱,那就是儿子比父亲岁数大。”——《第一个人》

马文在某个之后才被确定的未来里操纵着无数行代码,是波光粼粼的手指,蔓延伸向那遥远的仿佛不是真正存在的过去,寻找一个普通时刻,没有得到记录的某人的未知话语,而话语本就是虚空,过去的不能重来。

机器可以给出一种仿拟,并非真实,但却是可能性更大的那个,他们所做的所有努力,只不过是为了找出一种不可能的最大可能性。像是执拗,像是徒劳,更像是浪漫。

——可这一次,游若梦的算法失败了。

训练数据太多,需要的运算量太大,家用电脑没办法执行这么大的操作,只能用研究院的元模块训练设备。

想到就去做。马文干劲十足。他一生辜负过太多人,这次,至少让他为祖父的遗愿努力一把。而且,他也实在想知道,他一直崇拜的那位天才创作出的算法,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研究院的超级计算机“雷霆”的浮点运算速度峰值可达20亿亿次,可以为整个长三角地区提供算力服务。但今晚它只属于马文一个人。

马文先黑进30楼的监控系统,小心避开摄像头和守卫,然后进入“雷霆”的控制室。他启动事先写好的对抗算法,好让主机识别不了他的真正操作,然后将元模块设备连接到雷霆,开启OS,将祖父文件夹中全部的数据导入。

解析,训练,监督,回归……模式开始建立,按照概率大小依次排列……

只有制冷设备的蜂鸣声,和存储器闪烁的光点。马文觉得像身在太空。会有结果吗?会得到哪怕任何一个结果吗?他所做的事,就像让猴子敲出莎士比亚全集一样疯狂。

突然警报轰鸣。

马文一个激灵,怎么会被发现?难道对抗算法没用?

此时,模式已经建立,马文看了下进度,也许几分钟后就会有结果。他抱着设备急得像CPU上的蚂蚁——他也的确是靠在CPU上。

安保人员正往“雷霆”的方向赶来。马文缩在主机柜的一角,颤抖地盯着设备上的数据,还有两分钟……

“谁在里面?”安保员已经在往里走了。马文想跑,但他就像一只陷入假死状态的动物,动弹不得。

“S3040报告,雷霆L3区域有闯入者,重复,雷霆L3区域有闯入者。”年轻的安保员很快就找到了瑟缩一团的马文,一边拿枪指着他,一边在对讲机里说。

还有一分钟。马文顾不上恐惧了,他死死盯着屏幕。马上,他就能知道困扰祖父一辈子的问题的答案了。马上,他就能知道,他那么信任崇拜的游若梦,究竟是不是一个真正的天才。

还有三十秒。马文被强行拽起来,这个一向沉默的中年男人忽然发出一声哀嚎。“求求你!再等等!”但安保员立刻用枪托把他打倒在地。常规处置。

另外两个安保员也及时赶到,把马文拖拽起来,任凭马文抱着的元模块设备掉在地上。

他们的行动干净利落迅捷。马文双膝无力,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苦萦绕在胸腔,他忍不住继续发出哭喊。当马文被拖到走廊的时候,他在泪眼朦胧里看到研究院的首席科学家正迎面走过来。

07

窗外风声呼啸,把外面的保护壳拽的猎猎作响。这间安全屋看起来也很不安全了。这是大裂变元年,人类的迷梦被彻底打破,就像一个自信满满的成年人恍然发现自己不过是宇宙中的婴儿,毫无还手之力,任何危险都能将其摧毁。

书房里只有父女两人。像往常一样,父亲开始了教学:“你听过无限猴子理论吗?”

只有10岁的摇摇头。

“这个理论是说,如果让一只猴子在打字机上随机地按键,当按键时间达到无穷时,就能打出任何给定的文字,比如莎士比亚全集。其实这里的猴子只是一台能随机打字的机器的比喻,这个理论其实是说,从混乱无序的东西中产生出有序的东西,非常不易。”

“困难到就像让猴子打出莎士比亚。”说。

“是的。”父亲很欣慰女儿能理解,“人类文明就是从无序里诞生的有序。就像让猴子打出一段与莎士比亚全集契合的文字一样,要多么小的概率,我们才得以出现在宇宙之中。所以,我们能活着,是一件很珍贵的事。”父亲背靠着书柜,望着女儿,认真而悲伤。后者则专注地观察着那些书脊上微微泛起的毛边和字迹边缘的纹路,不知是不是在听。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一定要好好活下来。”父亲轻轻叹口气,蹲下身,拉住女儿的小手,“你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吗?”

“知道。”

书房外面的客厅里,四个军人和两个官员在等待着她。

“你将从事的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工作。”父亲打开女儿的手,她手掌根部的地方还有一个水泡,是她之前为了测试皮肤摩擦强度自己弄伤的。父亲的注意力忽然被转移,只想立即挑破它放出脓水。旋即反应过来,不用担心了。那边的人会把她照顾的很好。毕竟,全人类的希望,都沉甸甸地压在像一样的年轻人身上——大裂变之后,联合政府在全球范围内搜罗15岁以下智力超常的青少年,让他们离开家,在各个研究院里进行单独培养,为末日战备输送人才。

“但以后……你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

“嗯。”垂下头,“这就是世界末日吗。”她5岁时被确诊为艾斯伯格综合症,虽然在数学方面有惊人的天赋,但却有严重的交流障碍。父亲甚至有些怀疑,年幼的女儿究竟有没有理解此番对话的实际含义——这是真正的诀别。

“也许……是。”

“人们通常会在世界末日前做什么呢?”

“……痛哭吧。”女儿被选入计划后,他和病重的妻子将获得进入地下城避难的资格,而这也意味着,他们可能再也见不到女儿了。思及此处父亲握住孩子的手,眼泪大颗落在那颗水泡上。

“爸爸。”忽然伸出另一只手,停在父亲头上,又僵直地放下来。她机械地拍着父亲的头。“别哭。”

——“别哭。”20年后。30岁的对着面前那个正在哭嚎的中年男人说,然后路过他继续往前。雷霆主控室报警的时候她正好在另一个楼层加班,听到消息就赶来查看安全情况。

10岁时她因为发表了一篇很有灵气的数学论文入选了全球天才少年计划,人人谈起她,都像在谈论一个神迹。虽然这也让人们误会她是没有感情的。

“过程。”她走到主控室,对那里的值班人员问话。

“几天前巡查程序发现了一个对抗系统,所以加紧了排查,发现有人在使用未被批准的算法,今天这个算法的模式又出现了,所以我们叫了安保人员来这抓人。”

“是谁。”

“是……是负责生命循环系统的计算机工程师马文。”

“多久。”

“私自占用大概持续了一小时的时间。”

面无表情地走到L3区域,捡起被丢在地上的元模块设备查看。上面有个文件,她点开,关闭。她灰色的,总是流露出淡漠神情的眼睛里忽然升起一抹光亮。

她抱着设备走出控制室。外面几个安保员正等着她发号施令。

“回去。”

她抱着设备来到自己的办公室。仔细检查了这个正在运行的算法。是OS。很久以前的算法了,听说是用来编曲的。但,马文在用它做什么呢?

不再纠结,而是传讯给助理,让她写一份关于这次安全事件的简报呈送给上级。然后她继续工作,她得抓紧时间——这世上还没有几个人知道,月亮要撑不住了。

由于越来越强的引力扰动,月球上的裂缝越来越深,很可能发生17级以上的月震,这会让整个月球变成碎片。

而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已经进行了15年的“铸铁”计划。

“如果花瓶碎了,该怎么办?”

15年前,还是个研究生。那是学期最后一堂课,老师曾是可控核聚变领域少见的女性教授,后期转行到计算数学领域,一直很钦佩她。谁知她只在黑板上写下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简单到匪夷所思——与课堂内容没有丝毫关联。教授补充道:“可以展开想象,用任何方式处理这个问题。”

“再买个新的!”有人说,学生们小声笑了。

“我会计算所有碎片的重量,找出这些碎片之间的规律。”一个学生往科学上拉回一点。

“那我就找一种能逆转时空的办法,让花瓶回到破碎前。”有人给出了科幻的思路。

举起手。

女教授看向她:“已经大学了,不用举手的。你直接说。”

“粘起来。”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现在,的工作就是“粘花瓶”——“铸铁”计划准备在月球上安装500个核能驱动的发动机,想通过调整发动机的能量大小和方向,将那些正要裂开的大裂缝推在一起。人类的最后努力——不让“花瓶”碎掉。

可月震即将到来的消息让“铸铁”计划遇到了大麻烦。如果月球在近期内发生月震,发动机就根本来不及安装。而等月球崩溃,人类就只能逃到地下城避难。但地下城的生态又能维持多久呢?

当然他们还有备用方案:遴选出一部分人进入宇宙飞船飞往天空。但飞船的问题同样难以解决:只有可控核聚变为动力的飞船才能维持人类长久的星际生存,但许多年前人们就知道,可控核聚变只是一个神话——方程不可解,稳定高输出根本不可能。

两边都是死,而时间所剩无多。全世界的希望沉甸甸地压在和她的同伴们身上。

忽然她的助理敲门进来:“教授,将军找您。”

立即起身,想了想,还是拿上马文的那台元模块训练设备,她踏进观光电梯下楼时,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在面前炸开。强光穿透玻璃射进来,她只好背过身去。等她走出电梯来到研究院巨大空旷的院子时,才惊讶地发现,那里停着一架战斗机。

——全球科学军事联盟,或者更确切的叫法,“末日战备部”。不是第一次来这了,但确实是第一次坐着超音速战斗机过来。她忍受着急速飞行带来的胃部翻涌和大脑轰鸣,通过几道安检,走入这座沙漠中的银色要塞。

会议室在地下15层。进来时,见到了很多老朋友——他们多是历次天才少年奖的获得者,当然还有很多陌生人。会议室被一层银色光滑的材料包着,人们甚至能在墙壁上看到自己扭曲的脸——他们就像走进了一个球面镜的内部,不过有光源。

“新消息,月震最迟在五个月后出现。那时,一切就都结束,我们就可以放假了。”会议召集者,联盟主席说。“大家汇报研究进度吧。”

“‘铸铁’计划出现了问题,可以作废。”

“火种飞船计划没有可控核聚变作为动力源,可以作废。”

“地下城容纳人数有限,不过,反正又是台风季节了。”这时地下城项目的设计者幽幽地说,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的意思,是想让台风先消灭一部分人口吗?”

“为什么不呢?”地下城设计者咧嘴笑了。

“你对自己的缺乏人性毫不掩饰,真够洒脱。”一个气候科学家嘲讽道。

“在这里的人都是怀有最深刻人性的人,而所有这些人,都束手无策。”设计者反唇相讥。

“据我所知,‘铸铁’计划的工程设施早就建设完毕,为何不能提前安装?”A国总统特别顾问没有理会这些争吵,而是将问询的目光投向。毕竟,这个项目才是人类存活最大的希望。

“因为数学。”

“什么?”负责飞船计划的人看向她:“现在情况紧急,希望你可以把话说明白些。”

“月球被撞击后,质量分布更加不对称不规则,对它的表面建模很困难,虽然可以用多项式级数表征,但它的非正交性会增大模型误差。想不让月球崩裂,必须精密计算应力可能的方向和大小,但这是一个混沌系统,因为在安装发动机的过程中,发动机本身又成了新的参数点,每增加一个发动机,都要重新过一遍函数,模型参数是不断变化的,复杂度是不断积累的,鲁棒性太差了。”

“那这和数学有什么关系?”一个官员问。

“简单来说,我们必须考虑每一个发动机安装的时间,发动机自身的重量,和切入的角度。稍有不慎,就很可能提前引爆月亮。人类现有的数学水平,根本不足以支撑这个巨大的工程。”说。

“人类他妈的马上就要毁灭了,你却跟我提他妈的数学。”那个地下城项目的设计者再次出言不逊。大家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却知道无法反驳。

“如果有人能设计一套合适的安装程序,是不是就可以继续执行‘铸铁’计划?”沉默很久的联盟主席说。

“是的。”说。

“那么我们一起来设计这套程序,如何?”

“不行。”说。所有人再次转向她。“数学不是一门能用集体智慧解决的学科。12个空间站同时作业,需要一周安装月面发动机,装机程序的调试,至少三天。也就是说,我们要在距离临界点还有140天之前设计出最佳程序。”

“那至少……能不能试着去做?我知道这里有很多数学家……”联盟主席像一个在恳求医生的绝症病人那样看向。后者沉默了几秒。抬头望着众人:“好的。”

“从小到大,人们都觉得我是疯子,”地下城项目的设计者扭头跟旁边的人说,“不过那个女人比我还疯。”

08

5月末的一天,K被监察部叫走了。他还以为自己私自使用OS的事情终于被发现了,他以为这次有去无回。事到如今,清除“莎士比亚”上的痕迹已经不重要,反正早晚,这些东西也要被那些人消灭干净的。

K被两个军人押着进入电梯。他有点吃惊:电梯是向下走的。地下城已经建的这么深了吗,他要被带去哪里?

电梯打开,迎面是一面看上去有几米厚的钢铁大门,一个军人上前输入密码,另一个军人押解着K进行面部识别。门开了。一道很长很窄的走廊,K隐约听到哪里传来人的声音,这么深的地方,谁会在这?K有点恍惚,莫非自己已经死了,现在是漫长的死亡回旋。

转过长廊,是一面开阔地,灯光明亮,另外一名中年军人走过来,向着K敬了一个礼,这让K更害怕了。军人说:“K先生您好,非常时期,你作为算法研究员受到全球科学军事联盟征召,参与OS系统的改进工作。”

K惊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木然地跟上他。中年军人打开门,霎时间,人声,键盘敲击声,机械运转声,真实地翻涌过来,K看到迎面是一幅几十米宽的大屏幕,被分割成许多小块,上面跳动着各种颜色的代码,代码下面是几十个埋头工作的人,有的还是K以前的同事……

还有一些军人游走其中,不时回答一些问话,这情景太古怪,K想着——看上去就像一座程序员的集中营。

“这位是该项目负责人,你应该认识她,现在,由她给你交代工作吧。”军人把K领到一个年轻女性身前,再次敬礼,然后离开了。

那年轻女性正弓着背,仔细地盯着一台元模块处理设备的显示器,她的脸离屏幕太近了,几乎要钻进去。她身材高大丰满,只能在狭小的座位间努力弯折身体,就像一把在等待发射的弓。

“你,你好……我是……”K被这阵势吓到,语无伦次的说。

“给。”忽然起身,动作很迅捷,把眼前那台设备捧给K,上面是任务邮件。一切都写的清楚明白。

K接过来,顺势坐下去,就从另一边走了。

奇怪的女人。K想,赶紧看屏幕。他大概明白了,他们要在接下来的两个月内,改进OS算法,让它能最终设计出一套最佳的装机程序。

原来,月球在近期内发生月震的概率极高,大裂变之后产生的那条巨大裂缝会因此扩大,月亮很可能立刻就分崩离析,而旨在弥合裂痕的“铸铁”计划只能提前10年装机。为了搞定装机程序,将研究院所有的程序员和数学家都召集到这里,他们调试OS,让它不断从那些被系统判定为失败的装机程序中吸收数据,规避风险,最后找出最合适的那个解。

“太徒劳了。”K隔壁的研究员靠在转椅上枕着双手,转过头来看K,“嗨新来的,听说你用OS写了一本小说?”

——私自使用“雷霆”,不仅要被逐出研究院,也会失去进入地下城避难的资格。马文很清楚。但他在这世上孑然一身,也没什么可怕的,唯一的牵挂,就是看一眼OS跑出的结果——那一天,爱因斯坦到底对祖父说了什么?

当走进来的时候,马文很是吃惊。这是研究院的首席科学家,他们之间阶级分明。这样一位天才,为何会来见自己这样一个犯了法的人呢?

“用OS做什么。”她抱着自己那台元模块训练设备,站在审问室的玻璃后面通过麦克风问他。

“做一件……不可能的事。”马文低头,尴尬地笑了。果然还是太荒唐了。可荒唐至此,他却格外想要一个答案。

“细节。”以不容分辨的冷酷继续问。

反正自己也快死了。马文心想,反而心下坦然,就把整件事都讲了一遍,但他没有说出K——也许举报了K会让自己的罪责减轻一些,但马文不想那么做。他和K连话都没说过,但那是一个喜欢看加缪的年轻人,不应该被自己扯下水。

“您一定觉得我在说疯话吧。”

“不。”全程都面无表情。

“这就是我全部的作案动机。无论给我怎样的处置,我都接受。我只是,还有一个请求。”马文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

“你说。”

“OS跑出结果了吗?我看到模式已经建立了。”

“有。”

马文震惊地看向她,“那我求……”

“把游若梦的资料交出来。”

“你说什么?”

“月球在几个月后就会爆炸,‘铸铁’计划被迫提前十年装机。但我们根本没有合适的装机程序。”

第一次见一次性说了这么多话,马文更迷惑了。

“人们都没发现OS算法真正的价值,你给了我启发。月球发动机的装机程序非常复杂,我本以为没有解。但如果用OS所基于的深度学习的逻辑不断演算,试验,最终很可能会进化出合适的程序。”将那台设备放在隔断玻璃前的桌子上。“我是来带你走的。”

——20年后,游若梦的算法,把马文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他把游若梦当年寄给他的文件交给时忽然想起当年那封信的末尾,游若梦写道:有一天它会在某个人面前再度燃烧起来的。

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人,那一定是同为天才的了吧,马文想。

09

距离月震还有60天。

可悲的是,人们寄予厚望的OS并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它给出的所有程序都在演示中失败了,虽然适配可能性确实有所提升,一开始是11%,后来是29%,然后是50%……

但终于有一个程序员发现了其中漏洞:OS只能给出趋近值,然而所谓趋近的意思,其实就是达不到。就算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去迭代,但最后他们至多获得一个适配可能性99.……%的装机程序。

可这依然不是100%,容错率太低,依然是失败。

失败情绪开始蔓延。当天晚上,有两名研究员自杀了。没人愿意工作,连那几个军人都变得消极。当然也有表示无所谓的人——比如K。他觉得,至少月球毁灭那天,他可以安安全全待在深深的地下,苟活个几年。也许一切没那么糟。

但没人能真的不为所动,除了。这天当她走进大厅,看到停工的众人时,甚至没有表达惊奇。她拿起麦克风:“从今天起,我们不再用OS来演化装机程序。新事宜请各位查收任务邮件。”

众人楞住,窃窃私语了一会儿,还是各自坐下来,只有几个人顺从地打开设备。直到一个工程师惊讶地喊起来:“她想要我们演化出公式?”

发布的新资料,是她从马文那里得到的,游若梦留下的数学研究。

——“恕我直言,你们的装机程序计划可能走不通。”马文刚进入地下研究室的那天,粗略了解全部计划后,犹豫很久才说。当时屋子里只有他和两个,其实他有点怕她。

“我相信OS。”

“是的……OS是真正理解了深度学习精髓的算法,可以说是史上最好的算法,我甚至用它创造了过去,但……我劝你还是早做其它准备。比如,飞船,可控核聚变什么的……毕竟我们需要能源,如果你成功了,地下城就能容纳更多人进入,说不定,说不定我们还能实现星际航行。但铸铁计划不能挽救我们的月亮。”

“请直说。”

“我年轻时看过游若梦在创造的数学体系……其实他已经勾画了雏形,我总感觉从那些式子里能得到什么东西,比现在的OS算法能给的多得多。”

“什么体系。”

“我认为他在试图……”马文忽然感觉很紧张,他涨红了脸,仿佛要说出一个令人震惊的秘密,“证明P=NP”

(注:即“P是否等于NP问题”:如果一个问题的解可以在多项式时间内被验证,那么是否可以在多项式时间内找到这个解。)

“我知道了。”脸色一变,她立刻意识到了问题关键所在,这让她几乎站不稳,马文也是第一次见她显露这么强烈的感情。她跌跌撞撞冲出屋子,打开门时忽然回转过身,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于是在大家还用OS迭代装机程序时,正用历代的数学理论作为训练数据,让OS学会分析数学家们的语言,最终形成一个新模式,再用这个模式去解析游若梦未完成的数学体系。迭代几十次后,因为假设“P=NP”,所以输入任何问题,系统都可以在规定时间内给出一个解,不一定正确,但接近正确。换句话说,用游若梦的数学理论,将OS改进成了一台近似的“绝对真理机器”。

很快大家都发现了改造后的系统的妙处,于是热火朝天的工作了起来。

但一小时后,全球科学军事联盟主席怒气冲冲地打来电话。

“我听说你转变了研究方向?”

“是的。”

“铸铁计划必须施行,我们必须保住月球!”

“您已看过报告,原计划不可行。”

“你这是一意孤行!”

“您也许没说错。”

对面被噎住了。

“,全人类都在等着你的装机程序……你不能就这么放弃了。”

“我很抱歉。”说。

“……你不怕我现在就撤销你的任命吗!”

“请便。”

那头愤怒地挂断电话。

不为所动地启动新的OS系统。多年前她上过一个曾从事“金乌”项目的女教授的课程,了解到那个可控核聚变项目之所以被搁置,是因为缺少一个关键方程,可如今她拥有一台“真理机器”,只要她想,可以拥有任何方程,虽然——

就算真的解决了可控核聚变问题,让地下城拥有充足的动力源,甚至让飞船装上可控核聚变为动力的发动机逃往宇宙,又能救下多少人呢?

偶尔也会想这个问题。但她不愿伤春悲秋。她虽不是尼采的信徒,但多年来一直信奉他的那句话:“世上有一条唯一的路,除你之外无人能走,它通往何方?不要问,走便是了。”

走便是了。

——马文因为提供了OS和游若梦的文件而受到特赦,被隔离在一间单独的办公室,随便他做什么。他知道“铸铁”计划果真遭遇了失败,也知道那个疯丫头在用深度学习的方法来研究游若梦的数学理论,试图暴力推导出关于可控核聚变的公式。也许两个计划都会成功:月球不会爆炸,人类不会毁掉,还掌握了进行可控核聚变的能力。也许两个计划都会失败:他们这些已经住进地下城的人成为最后的幸存者,而那些甚至不知道月球马上就会毁灭的普通人,将目睹一场最为壮丽的“流星雨”,然后死去。

再然后,他们这些地下的苟活者们呢,又能存在多久?如果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你留恋和记得的东西,那和永远身处末日又有什么分别?

但马文有自己的计划。那天与谈话之后,他忽然想起20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到游若梦的情景。当年游若梦的弦外之音他没有领会,现在……也许一切正要慢慢清晰。

但他的计划也不是轻松的工作,需要人帮忙——于是他想到了K,他总觉得,只有这个会用程序写小说的浪漫的小伙子,才能真正理解自己的想法。

两个人就这样不急不慌,按部就班地在那间小办公室里开始了工作。没人在意他们:一个平凡的中年工程师和一个总是一脸状况外表情的小伙子;他们也不在意别人:那些人不眠不休的调整系统,验证公式,竟然妄想在几天内解决困扰人类百年的难题。

两个办公室间泾渭分明,在整座末日的黑暗海洋里,马文和K只抓住了一小块漂浮的木板。他们就像提前被这个世界遗弃了。

距离月震还有40天。

世界政府没有公布即将到来的灾难,但还是有人知道了内情,消息传出,人民彻底混乱了。为此,全球科学军事联盟将500台发动机紧急升空,说要直播弥合月球裂缝的全过程——其实只是做做样子。装机程序并没有被迭代出来,现在的适配度只有75%,比率还增长的越来越慢。但联盟还是决定要冒险一试。

幸运的是,的“绝对真理机器”已开始吞吐公式,地球各个大研究院的科学家们也由此开始了试验。他们预备从一堆平衡漂亮的式子里选一些看上去最合适的,带入到可控核聚变项目中。

距离月震还有20天。

竟然真的从游若梦的理论中推导出了关键公式,可控核聚变试验成功。地下城永不熄灭的“光源”点起来了。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世界。那些没来得及或没资格进入地下城的人们闻讯疯狂地聚集在各个地下城入口要求进城。很多地下城入口的大门都被炸毁了,也有一些城市被攻陷。处处是烈火与屠杀。当然也有人并不相信月球真会爆炸,只是待在自家的地下室里——很快他们也被一些暴徒发现并杀害了。有富豪们买下航天公司,一些不以核聚变为动力的飞船也起飞逃往宇宙,只在大地上留下火焰与蒸汽。这是末日来临之前的世界,一片地狱火海。

但人们不知道,在公式被计算出来以后,他们改造了一艘飞船,它以可控核聚变为动力源。这将是人类历史上第一艘可以超长程飞行的星际飞船。地下城的科学家们等待着发射时机,也在挑选着飞船乘客——因为乘上这架几乎有着不竭动力的飞船也意味着,他们将永远离开地球,再也不回来。

距离月震还有5天。

月震到来之时,一切就都结束了。

一些人将留在地下,兴许会在几代人之后重返地上,兴许没能等到那一天,就直接被陨石雨毁掉——没人知道月球什么时候会爆炸,会炸成什么样子,地球的哪些部分会承受最大的伤害。地下城也不是绝对安全的,所以——另一些人将乘上那艘星际飞船,作为人类生存计划的备份,永远离开地球。

马文被选中参加飞船任务。

他和K在OS基础上设计的Dream 已经完成,马文找借了一个工程师,好将这段新程序蚀刻在一枚唱片上,他的灵感来自于历史上的真实事件:1977 年 9 月,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用泰坦 3 号 E- 半人马座火箭发射了 " 旅行者 1 号 " 和 " 旅行者 2 号 " 探测器。当时的人们在探测器上携带了一枚镀金的铜制唱片,刻录了地球的声音和音乐,展现人类文明,还用数学和物理语言刻画了地球的位置。这是一枚发往宇宙的信笺,虽然可能永远收不到回信。

那枚唱片有十亿年的寿命。马文正是看中这一点,才如法炮制,只是他的野心更大些。

飞船发射前一夜,同为第一批星际宇航员的和马文都没去参加送别派对。第一次来到马文那狭小的办公室,指着那枚金唱片:“是什么。”

“一段自组织程序。”

“基于游的理论?”

“更确切的说,是基于他的一个梦想。”马文把唱片放进一个黑色的绒布套里,他神情平静,甚至可说是心满意足,“其实就算月球真的爆炸了也没关系,地球真的因此毁掉也没关系……人类总是能挺过来的。我们还有机会。至少一次。”

盯着他,颇有些迷惑。这个灰头土脸,只不过因为幸运和的善心才得以进入城中避难的平凡的中年人。可如今他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他那张令人见过即忘的脸上是一片生气。

“给我看程序。”

马文听话的打开设备,调出代码,然后将那张唱片递给。“把它带上船吧。”

“你不登船?”

“我已经把那个资格让给了K。我知道你们需要更年轻的宇航员。我并不适合。”

“乘坐星际飞船的存活率,比留在地下城大一些。”

“我知道。但这里是我们的家。”马文拍拍黑色的转椅,指了指脚下。“这个马上就要毁掉的星球是我们的家。”

“替K表示敬意。”

马文自嘲的笑笑,拿起K带来的那台旧的元模块设备,“替我和K说,他的‘莎士比亚’归我了。你知道的,他用OS完成了好多没有结局的小说。我可以在这几天好好看看了。”

沉默半晌,忽然发问:“你说,人们通常会在世界末日前做什么呢?”

她的声音中忽然涌起一种感情,这很不像她。总是冷静,沉稳,过分理性,几乎没有情绪波动。可此刻,她看上去像个茫然的小女孩。

马文打量她一阵,然后转过身,打开那台“莎士比亚”,找到第一个文件夹:加缪•《第一个人》

“我会看书。”马文看向她“这可能是……最后的慰藉。”

——这些天来马文一直在做一个梦。梦里他从无限个算符中间跌落,底下是螺旋状的黑暗深渊。他想伸手去抓那些算符,却总是惊醒。可随着他白天设计的程序越来越完善,这个梦的细节也更丰富起来,梦越来越长,有时甚至醒不过来。他一再的从算符间坠下去,伸手去抓——有时触碰到那些算符时它们就变成文字:书籍的名字,语焉不详的笔记,有时是些画面:街边小店的灯光,小区街道旁小伞一样的莳萝,有时则是声音:金属摔落到地上时翻滚的响动,从破旧纱窗穿过的细细风声……

月球爆炸的前一天,马文终于坠入那个梦中深渊,竟回到了20世纪50年代的某个九月。那是个下午,天气晴朗。马文在梦中追逐着年轻又孤独的祖父的身影,看到他遇到了爱因斯坦,两人彼此交谈。

悲伤的,失去信念的祖父提出了最后的问题:“人为什么而活?”

爱因斯坦严肃而沉默,对这个荒谬的问题,给了一个认真的回答:“……我所从事的物理学,宏伟又复杂,每一个细分领域都足够吞噬我全部的精力,但现在我明白了,即使投入一生,也无法真正通向那最深邃的真理。可是,”爱因斯坦继续说。“人们一生中最主要的东西,不在于他所做的或者经受过什么,而在于他所想的是什么和他是怎样想的。”

00

来自地下城的飞船成功发射,人类最大的希望飞向宇宙深处,即将度过一段史上最孤独的旅程。

在那一年九月的末尾,月亮爆炸在天空,它猩红色的内核被撕裂,就像一枚被摔烂的腐烂桃子,一颗被握碎的红色钻石,闪闪发光,整片夜空都被照亮。巨大的月球碎片急速坠落,在海上蒸腾起玫瑰色的雾气,在地上砸出几十米深的坑洞,将一整座城市砸入海底。弥漫的碎片与无尽的尘埃遮天蔽日,只有流星雨纷纷洒落,宛如一千个太阳。

莎士比亚全集再长,也有结尾。而这就是地球结局的方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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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因为你,我才在这里。

地球人的飞船飞向宇宙150年后,就遇上了伽马射线爆,整座飞船的人都死了。幸好在那之前,他们遵照由初代科学官制定的飞船守则,把这枚刻录了Dream 的唱片弹射了出去。

一百多万年后,一个恒星级文明捡到了我——我,是基于Dream 演化出的超级人工智能。

该文明的科学家试图用我来再现地球文明。他们不断调整参数,又过了无数代时间。在他们意识到想要精细化演示地球的所有细节,需要他们星球所有的原子时已经太晚了。我在一亿分之一秒内先手执行第一命令,吞噬了整颗星球,将它变成一台地球文明全演示机器。

于是就在这毁灭的一瞬间之中,在这漫长的一亿分之一秒里,地球的故事从头展开。我丝丝入扣,严格创作着地球的全部故事,完全执行着混沌中的诞生,灼热爆裂的大气,奔流起伏的熔岩;演示着水熊虫的细胞结构,鲸鱼鸣叫的频率,阳光下的青蛙雨,落叶飘落的时机;我演示发生与湮灭的一切,每一个人的出生和终结:国王与平民,孩子与母亲,被历史遗忘的天才和被错误记住的英雄;演示车辆行进的方向,腹内细菌的活动,所有知识和故事,所有说出口的妄想和被遗忘的灵感。我重现校园九月青草的香味,夏夜星星的布列模式,数学草纸上的笔触;重现对话中的叹气,高楼中的热流,安全屋外风声的呼啸……我纤毫毕现,按部就班,一比一复刻地球的每个景象,整理每一座时间的序列,只为了将那已经消失了的,再重演一遍,宛然如生——因它在多年前已经死去。可如今我吞噬整颗星球来支持这次只能进行一次的演示,只为了确保在这重新播放的地球故事里,依然有你。

因为我,你才在这里。

42王江山专栏

42,出自《银河系漫游指南》,意为宇宙最终的答案。

{ 苔原· }

“一个二十几岁,没有工作的年轻人,

往往会把自己想象成一个作家。”

而一群这样的年轻人,

往往会组成一个创作小组。

封面图片是小王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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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莎士比亚的猴子》发布于:2024-1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