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岱《自为墓志铭》）

周敦颐的两个学生是程门立雪的两个主角，程颢、程颐。他们和苏轼、苏辙，还有张岱他们几位都是同一年考中进士的。他们都是嘉佑二年，公元1057年的进士。那一年叫做科举的黄金钻石榜。

那么，这些文人士大夫通过科举之路，最后成为国之栋梁，忧国忧民。然后，有的也被礼教所控制，被礼教所残害变成伪君子。这种忠诚义士也有，伪君子也有。我们讲的这一位就是兼具了魏晋之际的这种名士风流，狂放不羁的风格，又兼具了忧国忧民的文人士大夫的一些特质。然后，又有文学家的细腻温婉，又有史学家的犀利坚韧。这个人叫张岱。我们学习他的《湖心亭看雪》。

表面上看是写一件小事，表面上看是写一个夜晚的雪景。其实他的心在滴血，就像柳宗元写“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是一样的内心，孤寂不堪。只不过他跟柳宗元的心境相比，他还要更沉寂一些。

张岱小时候是个疯狂抄书的人。他看到的东西喜欢抄下来，抄下来背会。如果抄下来背了一遍，发现没背会，再抄一遍，再背，把抄过的第一遍的烧掉，如此七次非要把它记得牢牢的不可。所以他的书房叫做七录斋。要把想背会的东西，想记住的东西抄七遍，然后再烧掉。

张岱，1597年生，距离现在是400多年。1679年去世。他自己说，我50来岁的时候国破家亡。

1597年是明朝，在1644年的时候，那是明朝灭亡的那一年。但明朝灭亡的那一年，并不是清朝建立的那一年，两个朝代是有交叠的。

清朝建立有两个说法。一个是1616年，努尔哈赤的后金建立。一个是1636年大清改国号为清朝建立。

所以我们说1636年清朝建立了，而1644年明朝灭亡，当然这个明指的是大明，不包括后来的偏安的政权南明。南明真正灭亡，恐怕得算上郑成功。那么那是南明了，南明又有很可讲的。

1644年大明灭亡。李自成攻入了北京。张岱出生在这样一个时代，在明朝的最后一直活到了清朝初年。他是明末清初，山阴（浙江绍兴）人，字宗子又字石公，号陶庵，又号蝶庵居士。

他自己给自己有一个评价，写了一篇文章，叫《自为墓志铭》。

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为梦幻。

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布衣蔬食，常至断炊。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

（张岱《自为墓志铭》）

他说自己：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小时候，大家族的家里面，重科举当官。自己特别有钱，世家子弟，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漂亮房子。好美婢，漂亮丫环。好栾童，美男子，小男孩在身边。美女帅哥都在身边伺候着他。好鲜衣，光鲜亮丽的衣服。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梨园是戏班子，喜欢听戏。因为唐玄宗曾经在梨园训练自己的戏曲表演的队伍，所以后世把戏班子叫梨园，戏曲表演也叫梨园。好鼓吹，是音乐。然后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喝着茶，聊着天，开开玩笑，以此为生。书蠹诗魔，书里的小蛀虫，诗歌里的大魔王，书里的小虫子，诗歌里的大魔王。天天喝着茶，聊着天，开开玩笑。喜欢美女和帅哥，喜欢吃，喜欢玩，喜欢听歌，喜欢唱戏，劳碌半生皆为梦幻，像梦幻一般。

年至五十，到了50岁。国破家亡，家里面国家都没有了，那些富家子弟自然也破败了，加上他是个败家子。他有个外号叫败家子。本来国家灭亡了，他也难逃这个命运，再加上他是个败家子。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布衣蔬食，常至断炊。经常断粮食的。他自己还自比，假冒版A货版的，赝品版的司马迁，说我是假的司马迁，他还写了一部纪传体的史书，叫做《石匮书》，200多卷。

后来，到了清朝，他已经饿得经常断粮了。结果，浙江巡抚跟他提出，听说您有一套《石匮书》，一套纪传体历史书，您能不能把这手稿卖给我？我出五百两黄金，他一听你猜他会不会同意呢？他欣然同意，换钱太好了。他把他的心血《石匮书》全都拿了出来，换了五百两黄金。后来，他又参与编修了《明史》，获得了大量的崇贞朝的一些史料，他又续了《石匮书》。

那么，布衣蔬食，常至断炊。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回首以前真像是两个世界一样，小时候过着一个生活，长大了以后悲惨成这样，这就是现实版的贾宝玉。他就跟贾宝玉一模一样，他就是个贾宝玉，是个现实版的贾宝玉。

那么我们稍微回顾一下这段历史，明朝灭亡的这段历史。在1644年，明朝灭亡了，明朝的统一的大明，最后一任皇帝叫做崇祯皇帝。明朝和清朝的时候，因为一个皇帝基本上只定一个年号，清朝基本上皇帝都是这样。只有道光帝还是咸丰帝，有两个年号。道光帝还是咸丰帝，基本上每个皇帝只有一个年号，所以大家不再用他们的庙号，也不再用他们的谥号，而用他们的年号来称呼。

这样的话，他活着的时候大家也可以叫他了，不用叫皇帝老儿，蔑称他，你就直接呼他的年号也对他表示了轻蔑。乾隆皇帝，他的年号叫乾隆。同治帝，他的年号叫同治。崇祯皇帝，他的年号叫崇祯。最后一任皇帝叫崇祯皇帝，故宫旁边景山公园，上面有一座山，有个歪脖树，崇祯皇帝是在歪脖树上自尽而死。

他是个兴冲冲的，想要重振大明江山的一位皇帝。如果在一个盛世，没有那些官员的欺上瞒下，他可能能成一个好皇帝，但在那样一个乱世，他难以力挽狂澜。他还征求朝中上下的意见。农民起义军和满洲的金的军队，大清的军队，都要对付，到底是对付农民起义军，还是对付大清，还是都对付？满朝上下都是愤青，满朝上下都说一定要都打。他说那我们双线开战，把自己给拖垮了，没有粮食。倘若后勤跟得上，也还不至于那么惨。再有一个就是明朝后期贪污腐败实在太严重了，弄得天怒人怨的矿税，收的家破人亡的辽税，收了二十几年，一共收到手只有5000多万两银子。而李自成到了北京之后，短短一个月搜刮大臣，你们这些大臣肯定都捞着钱了，我向你们追赃，你把钱给我吐出来，勒索这些大臣，一个月就勒索了7000多万两银子。大臣们多有钱，比国家有钱多了。

还有一个堪称奥斯卡影帝级的人物，他自己天天装穷，在崇祯皇帝面前，他装穷，天天穿的特别朴素，甚至生活也过得特别朴素，大家都觉得他是个穷光蛋。可是，到了李自成来了之后，他仍然装的像个穷光蛋，所以李自成在追赃的名单里面都根本没有，没有写他的名字。这个人叫陈演，好像还是个大学士，内阁大学士。他装的特别穷。结果他为了贿赂农民起义军，给人家一下子拿出了四万两银子来贿赂。很多人都开始往上报告，说这人看着穷，有钱，一拿就是四万，大手笔。李自成一听，搜他家，把他家给抄了。从他家的宅子里面，发现整个宅子都挖着一层地下室，地下室里全是银子。后来经过审讯拷打以后，他又供出了还有一个院子，跑到那个院子一搜，地下埋的全是金子，超级有钱。所以这些官员们贪污腐败。

农民起义军，横行在陕西的这些饥民开始造反了，结果，山西的官员开始向朝廷打报告说，皇上，这些陕西的官员不作为，这些流寇都跑到我们山西境内了，他们不想着怎么样镇压叛乱或者安抚招安。他们想的第一件事就是推卸责任。他们甚至提出，皇上能不能让这个陕西的官员来我们山西，把这些难民再赶到陕西去，我们再讨论是围剿他们还是招安他们。都已经腐败到了这种地步。所以这大明一定是要亡国。

在大明的最后，也涌现出了太多太多的形形色色的人物。比如说那些文人士大夫天天喊着爱国，我要殉国。真正大明王灭亡的时候，殉国的人数没有太多，远不如南宋灭亡的时候，那些士大夫投海自尽的人数。反而自杀最多的人是宫女。崇祯的宫女自杀的人三百几十个。当天自杀就三百几十个，觉得我要陪着皇上一块死。可是那些大臣们却没有那么多。而且这些大臣们也特别不靠谱。

那些大臣特别不靠谱，有一个堪称影帝级的人物，好像也是个大学士李健泰。他说皇上，我去平定李自成的叛乱。我去保定府督军，我如果杀不了李自成，我就不会再回来了。果然没有再回来，因为他刚一去就立刻投降了李自成，把崇祯皇帝仅剩的那一点家底全都如数上交给了李自成。你说大明不亡才怪，这么多影帝，不拍电影可惜了，实在是太可惜了。

清朝的时候是满清，跟南明打的时候，那些投降了的官员，有的都已经投降了，还被清朝再次问斩，以叛国罪问斩。有的都已经投降了，后来给他盖棺定论的时候，还说他是二臣，就是怀有二心的臣，看不起他。而那些忠臣，清朝朝廷反而特别重用，说特别重视你，能不能投降我们，人家说忠臣不侍二主，然后人家一个一个自杀，绝食，处斩了，反而清朝的统治者，对他们特别尊敬，给他们追风谥号，给他们修建一些有纪念性的建筑来怀念他们，缅怀他们，崇拜他们。可见那些弱者，那些虚伪的人最后即使投靠了敌人，也落不得好下场。那些峥峥铁骨的人，即使最后死了，后世也会怀念他们。这是明朝灭亡的时候的那些事。

大明忠臣黄道周，他跟崇祯皇帝在朝廷上就嚷嚷起来了。皇上说你这一生的学问出你这张佞口。结果他就跟皇上吵起来了，说我是忠臣，我不奸佞。哪是您说我是奸佞，我就认了，这我要跟您争辩。皇上最后怒了，给他连贬六级，跟唐朝的韩愈一个待遇，给他连贬六级！黄道周他名气就特别大，天下都知道，忠言直谏，要看黄道周。后来又有人推荐他，结果皇上又怒了，把两个人都抓到监狱里。大家全都反对，说不要把他抓到监狱里，才改了杖责八十，就屁股上打八十杖。结果屁股上打完这八十杖，他特别光荣，天下人又更崇拜他了。因为你的忠义直言，你看屁股上都八十杖，越来越有名气了。

崇祯帝完了，大明灭亡，他到了南明，到了龙武帝。龙武帝被郑成功的老爸郑芝龙那帮大海盗给挟持着，他们什么事也做不了。结果龙武帝要出兵，没有兵可出。黄道周说，我出，把自己家里所有的财产全都拿出来去招募士兵，最后招募了一万士兵。没有武器，没有粮食，一支散兵游勇，他也去冲，去跟清朝的军队打仗。兵分三路，结果每路都败了，被清朝的士兵给抓住了。

投降清朝的大臣洪承畴来劝他，结果他写了一副对联。他说：史笔流芳，虽未成名终可法；洪恩浩荡，不得报国反成仇。在这里面，上联有个史可法，下联有个洪成仇，把史可法跟洪承畴对比，这个对联写的妙极了。洪承畴都觉得抽脸呀，没面子。洪承畴最后跟朝廷上表，希望能够不要杀黄道周，但是朝廷不同意。他觉得黄道周实在是个太好的人了。结果黄道周被押送路过南京。他一看到南京，说我们之前的太祖皇帝的坟在这，我不走了，我就在这里死了算了，把我在这里杀了吧。然后，又看到街上挂的这个木牌子上又有福记，福州正好是龙武帝称帝的地方，说作为一个大臣，理应拜见天子，他朝那块牌子拜了几下，就要求在这里被杀。

刚开始不杀他，他就绝食，连续好几天不吃饭，他的妻子蔡氏，给他写了封信。信上说：忠臣有国无家，勿内顾。忠臣有国没有家，你不要担心家里的事。你别管家里了。你看他妻子也是这样的人。然后黄道周在南京被杀了。临死的时候大喊：天下岂有畏死黄道周哉？喊着这句话被杀掉了。死了之后，大家从他身上发现一行字：大明孤臣黄道周。太震撼了。像这样的人，在明朝的末年也有很多。所以不光明朝有影帝，也有这种大忠臣。特别感人的大忠臣多了，我就给你提到了一两个，史可法，黄道周。其实这样的忠臣还有好多，好几位。每次读史书读到他们的传记的时候，我的眼泪就忍不住飙出来了，实在是太让人动容了。他的头被砍断之后，身子都没有倒，死的时候，那么从容。头被砍掉了，身子都没有倒，立在那里。围观的人都哭了。大明孤臣黄道周。

他的四个学生在同一天也被杀了，四个学生都是跟着他一块起兵，一块来帮助大明朝廷的。被抓同时没有投降，同时慷慨服义。他的四个学生在同一天也被斩首，人称黄门四君子。

史笔流芳，虽未成功终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