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山间霁夜·水云(1)
天下有九州,劫州地处九州的西南方向,全境多山,层峦叠嶂,绵延连亘,峰峦森秀。
除少数几个坝子为人烟聚集之地外,到处都是崇山峭壁,峻岭深壑,杳无人迹。
那森林广阔无际,林海莽莽千重山,万木苍苍然,往往隐蔽数百里方圆,不见天日。
花田府为劫州府府衙所在,通都大邑,八街九陌,地上天官,非常的繁荣。
而在花田府的附郭山中,晴空万里,风和日暄,一间小道庵在山林之中掩映,古意端庄静穆,见一俏生生的妙龄少女正提着水桶,走出道庵,下山樵汲。
少女身穿淡碧色绸衫,头上绾着一个道髻,风鬟雾鬓,柳叶双眉,一双眼睛宛若秋水,两腮润白透红,花容月貌,着实清丽无俦。
此时她正提着小木桶,嘴里哼着歌儿,踏着满地的松针落叶,迎着春光,穿过参天古木,往山坡下的一条清溪而去。
清溪流水潺潺,清流击石,水中游鱼白石可数,清可见底。
少女蹲下身子,袖子挽起,露出纤纤玉手,手中拿着一个瓜瓢,一瓢一瓢地往木桶之中舀水。
正忙之间,忽然远处一声清脆嗓音传来,叫道:“织儿!”
循声瞧去,见一白绡女子穿过丛林,分花拂柳,兴呼呼的跑来。
少女心中一喜,不顾得汲水,放下手中的活,急忙迎上前去,问道:“怎么样了,有消息吗?”
白绡女子气喘吁吁,满头香汗淋漓,说道:“有消息,还是好消息哩!让我慢慢说。”
少女一听大喜,脸上神采奕奕,笑道:“香儿,倘若这件事情办成,你就是我的大恩人哩!”也不汲水了,提起空木桶,拉着白绡女子便往回走。
白绡女子弯腰喘气,小脸嫣红,挥手拦道:“须先让我休息会。”说着清溪边上蹲下身子,轻轻捧起一掬清水,往脸上洗了洗,明眸皓齿,娇艳欲滴。
少女琢磨道:“时间尚有三天,如果事情确定下来,明天一早便需要出发了,我要早做准备。”
白绡女子捧起溪水喝了一口,精神一快,说道:“这儿距离花田府城里不过三十里,半天的脚程便可以赶到,何必着急呢。”
少女道:“我怕师父回来,我就脱不开身啦!”
白绡女子道:“老前辈什么时候回来?”
少女道:“不知道,不过师父向来神出鬼没,神龙见首不见尾,说不定突然回来—”
话还未了,白绡女子截着话头,正色道:“也许今晚就回来也说不定,那你可走不了啦,可惜!可惜!”
少女慌了,说道:“那可不成!”拉上白绡女子,转身便走。
踏着樵径归去,两道倩影,步履珊珊,环佩叮当。
一条纤道盘旋错落于杂草荆棘之间,四外草棘森茂,荆榛未开,苍林蔽日,满地筛影,端的形势幽深。
白绡女子道:“织儿,你一个人住在这不怕吗?每次来我总提心吊胆,可怕了。”
少女笑道:“一开始会怕,现在不怕了,我给你的香囊带了吗?”
白绡女子道:“我都带着哩,不然我可不敢独自一人上山。”说着从腰间解下一只小锦囊,两三寸大小,拿在手中闻了闻,兰熏桂馥,温香直沁心脾,笑道:“而且,我还很喜欢这种味道。”
少女道:“带着就不妨事啦,这香囊专门避虫子走兽,改天我再给你重新做一个。”
白绡女子道:“真羡慕你,可惜老前辈不收我做徒弟,不然我也跟着老前辈学学功夫。”
少女笑道:“不过是些打坐练气的功夫,谈不上什么武功。而且,你学会了武功,可不会把孟敬声欺负惨哩?”
白绡女子登时娇嗔满面,说道:“好端端提他作甚!刚才伯母对我说,让我来这找你,还让我劝你早点回家!她说,一日清闲自在仙,天天清闲天天神仙,何苦非入山林清修不可,不苦吗?”
少女笑道:“才不苦,娘又饶舌了。”
白绡女子道:“可不是饶舌,我觉得你娘说的有道理!你不下山,你爹娘便惦记你!我来找你,还得提心吊胆,山林之中到底有什么好!”
少女说道:“山林多好处呢,修道的人都入山林。经上说,山林之中非有道也,奉道者必入山林,合作名药,远彼腥膻,即此清净—”
话说一半突然打住,欲言又止,觉得有些不妥,索性噎住不说。
白绡女子撇撇嘴道:“又道学气,我可不懂。你娘担心你,山中惯出毒虫猛兽,可多危险。你娘还说,上个月拿着你的八字到城隍庙让先生算一卦,先生说你红驾星照,绝不至丫角终老,让你早打主意,别虚度了大好时光—”
话未说完,少女突然打断话头,柳眉一扬,娇声道:“却又担心什么,瞧好了!”
倏地将手中的水桶往前一抛,一个黄鹤冲霄的式子拔地直上,飞燕穿林,身子凌空。
风吹落花式,双脚在树上次第一点,身子便如掣电般蹿将出去。
还未等木桶落地,她一把将水桶抓在手中,再一个空中风扬落花的解数,衣袂飘飘,悠悠落地,映着春霞韶光,宛如天人。
骤出不意,白绡女子吓了一跳,大没好气,小步快跑追了上去。
少女等在前方,盈盈笑意,娇声说道:“献丑了,请纪志香前辈指教!”
名叫纪志香的白绡女子气呼呼道:“夏梗织!就知道你爱显摆,平白无故又折腾人,偏不好好走路,瞧我还告不告诉你好消息!”
夏梗织赶忙求饶,哀声道:“好香儿,天下第一美人纪志香!原谅我这遭嘛,一会泡上最好的落雁红,当做赔罪好不好呀?”
纪志香不依,小嘴鼓着,说道:“我要把你这天下最好的山茶全部拿走!惩罚你!”
夏梗织笑道:“打我山茶的主意,待会让你带些回去,保你满意。”
纪志香登时转嗔为喜,龇牙一笑,说道:“这还差不多。”眼咕噜滴溜溜转动,盈盈流波,打趣道:“不过武功虽好,却没见过哪个仙子提着水桶从天而降的,倘若天女散花,应该提个花篮还差不多。”说罢咯咯娇笑。
第02章 山间霁夜·水云(2)
夏梗织一想,也觉颇滑稽,忍俊不禁,噗嗤一笑,银铃入耳。
冷不防给纪志香来个咯吱呵痒,两个人嘻嘻哈哈,莺声燕语,闹作一团。
随谈随走,少停回到道庵。
只见一座小小的三合院子,依山而建,背后是一座石峰。
建构不大,左右两间厢房,当中三清殿,殿内焚香袅袅,供着三清道祖,光明法身。
院子中央搭着一间丹房,竹篱笆下堆满各种釜铛罐瓶,大小不一,形式各样。
竹篱绕舍,庵旁边还辟着一片田畦,杂莳着不知名的花草,红紫缤纷,五彩斑斓,闻见清香弄鼻。
庵侧长着一片修竹丛,一地碎影,风吹弄响,卷起落叶缤纷,簌簌有声,也颇清幽。
见道庵门前匾额上写着三字:水云观。
两人进去,夏梗织把木桶放到院中角落,引着纪志香到西边厢房之内落座。
房中素壁木几,道书长剑,不染纤尘,井井有条,别具一种清标雅致。
纪志香指着院中的釜铛泥罐,说道:“就是那些用来炼丹的瓶瓶罐罐的东西?”
夏梗织道:“它们都是有名字的,待会我教你。”说着把桌上的茶壶拿上出去。
纪志香笑道:“我才不想学呢。”
坐在椅子之上,放松下来,娇慵倦怠。
夏梗织出去一会进来,沏上一茶壶落雁红,满上一杯。
水气缭绕,茶香阵阵冲鼻,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纪志香一喜,接过来便喝,香茶正烫,一不小心被烫了个红嘴,连连哈气。
吹凉了些,她轻轻一呷,咂嘴有声,喜上眉梢,赞道:“织儿的手艺果然错不了。”
夏梗织笑道:“这又哪里是什么手艺了,若没有这好茶叶,再好的手艺也泡不出这独一无二的味道。整个花田府,你可尝不出比这还香的山茶来了。”
纪志香接口道:“那我可有口福啦!”
一口喝干,接连几杯,全部喝光,嗒嗒嘴巴,意犹未尽。
夏梗织瞧着好笑,说道:“下回来再喝,现在可没有了。”
纪志香道:“我可不管,我还有带些下山呢!”办了个鬼脸,左右看看,问道:“织儿,小恍呢?怎不见它?”
夏梗织道:“一大早就没了踪影,想是去哪儿玩罢。你且先坐会,我收拾收拾便与你下山。”说着转身出去。
纪志香便等在房中,闲着无事,挑挑捡捡。
见房中窗子下一张红漆小条案,不过一尺多高,上陈几册古香古色的书籍,摆放整齐。
案前还放着一个蒲团,夏布针织,想来是作功课的地方。
她随手拿起一本条案上的书籍,封面上写着“火法丹经决”五字,翻了几页,尽是些看不懂的古篆文,无甚意趣,摇摇头,又放回原处。
再看墙上,挂着一把剑,古色质朴。
取将下来看看,剑长约三尺六寸,剑鞘朴素雅致。
用手微微一拽剑柄,锵的一声,铮然出鞘,三尺青蛇照寒芒。
顺手挥了几下,剑影如练,耀眼生花,她脱口赞道:“好宝剑!”
宝剑必有英名,不知此剑叫什么名字。
纪志香左右瞧瞧,眼波滴溜溜转,心下忽而兜上一个念头,有香囊驱除毒虫猛兽,假如再配上此宝剑护身,出门在外,上山入野,无所畏惧,岂不两全其美?
打着好主意,转念又想,她又攒眉起来,倘若宝剑外露,被贼人惦记,出手抢夺,贼人以为身怀宝剑之人定非平庸之辈,必然辣手对付,自己身无武艺,决难抵抗,一朝陷入险境,岂非适以招灾贾祸?
想着想着女子忍不住噗嗤一笑,杞人忧天,自嘲多虑,抛去杂念,将剑入鞘,又挂回墙上。
房中随处看看,纸窗素壁,竹床木几,朴素无华,窗格洒下清影,伴着风声鸟语,枝柯应和,别有意境。
纪志香心中在想,倘若真如织儿一般在山中清修,常伴青灯孤香,即便高标清逸,难免少了许多味道,还是不要学武艺了罢!
一会不见夏梗织回转,她便往外走去,院中扫视一圈不见人影,轻轻唤了两声。
听闻脚步声响,夏梗织在外面应了一句,回到了院子。
纪志香一眼便看见对方肩上趴着一团雪白雪白的东西,两眼澄波,长尾招摇,心下一喜,忙迎上前去。
夏梗织道:“准备好啦,我们出发吧!”说着微一侧头,轻声道:“去香儿姐那里。”
见那一团雪白一个腾达,轻轻从肩上一跃,空中划过一线,准头刚好,轻轻巧巧落在纪志香怀中,嘤嘤叫唤,顾盼机灵,驯善乖巧,却不正是一只小狐狸!
看那小狐狸,一身白毛如雪,两只大眼澄碧通灵,白尾长而丰满,鼓厚庞庞。
四只萌绒绒的小抓纤尘不染,栩栩活泼,顾盼流辉光,十分讨人喜爱。
纪志香紧紧抱住,爱不释手,不住逗弄,笑道:“我最爱这只小狐狸了!小恍!可别挠我!”
夏梗织莞尔一笑,说道:“别看它整天在林中追飞逐走,翻山越岭,小抓却总是这么干净。”
说罢走进厢房,轻轻掩上些门,一阵轻微的悉悉索索之声。
半晌过去,轧轧房门开处,倩影款步走了出来。
少女已经换上了一身雪白的薄罗衫子,淡雅脱俗,腰间系着一条红缨锦带,脚上一双淡蓝色绣履,背上还斜背着一柄长剑,春生玉魇,妙目流波,窈窕究天人,简直丰神如仙。
纪志香笑道:“仙子终于下凡咯!”
黏了上来,挽着胳臂,亲热非常。
夏梗织巧笑嫣然,看看那小狐狸,故使促狭,说道:“小恍方才在林中贪玩,我去寻它,嘴里还吊着一条蛇呢!”
纪志香登时呀的一声,吓了一跳,赶忙把小狐狸又交给了夏梗织。
夏梗织咯咯娇笑,花枝招展,天人一笑态万方。
她让小狐狸趴在自己肩上,长长的尾巴如围巾般围住脖子,然后走进三清殿内,跪在蒲团上,通城默祝了几句。
拿上收拾好的黄布包裹,夏梗织把门关上,便同纪志香离去。
第03章 山间霁夜·紫绡(1)
下山小径蜿蜒迤逦,穿梭于幽崖涧谷,溪泉飞瀑之间。
到处鸟语泉声,风吹弄响,繁音汇呈,鸣和如潮,颇饶幽趣。
走在路上,纪志香从怀中取出一张红泥金字柬帖,递给夏梗织。
夏梗织喜孜孜的端详,左右翻看。
见柬帖封面五个大金字:花朝节敬会。
再一看日期:庚辰月己亥日。
下署名:渚烟楼。
底下是渚烟楼的特殊花押,写的龙蛇飞舞。
夏梗织问道:“不会有错吧?”
纪志香哼道:“花押可错不了,有了柬帖,你便能上花田府城里的那座渚烟楼,然后在渚烟楼上看花灯了!”
夏梗织吃吃笑道:“假如被人识破,以为柬帖是假的,衙门要抓人,我就把你供出来,我俩一起被关大牢。”
纪志香忿忿道:“你个小妮子,既然你武功这么好,何不自己偷偷上去?还让我给你寻来柬帖!”
夏梗织道:“我武功才不好呢,师父不过传了我一些轻身击剑之术,一些寻常的防身之法,离那真正的大神通,还差得远呢!渚烟楼是九州最高的牌楼,飞檐十三重,其高撑天,到处戒备森严,我可不敢乱闯进去。”
纪志香笑道:“你胆子可大了,一个人住在山上也不怕,还能怕官府吗?你爹曾经各地为官,岂不门生故吏满天下?花田府府衙中也许就有你爹的昔日同僚哩!或者你犯了事,你爹一出马,说项缓颊一番,便什么事也没了。”
夏梗织道:“我爹年轻时四方游幕,并非当官,才没有什么官府同僚呢。”
纪志香问道:“游慕是什么意思?”
夏梗织笑道:“就是师爷的意思,总之不是官。”
纪志香说道:“我看区别也不大,不过还是小心为妙,哀牢王造反了,躲入了哀牢山之中,最近官府一直在拿人,现在正人心惶惶呢。”
夏梗织心念一动,也不接话,将柬帖收好,装在包裹当中,然后又从中取出一个小锦囊,还有一个桂树制成的方形木罐,一齐交给纪志香,说道:“一个是驱虫兽的香囊,你随身携带,木罐中装的是山茶落雁红,当做是给你的奖励。”
纪志香喜滋滋地接过,把香囊收好,打开木罐,从中抓了一小把放在手中,鼻子嗅嗅,清新气味阵阵逗鼻,说道:“好山茶!我估计能卖个好价钱!”
夏梗织轩轩甚得之态,轻启朱唇,说道:“当然可以卖个好价钱,这落雁红是我在黑窥林中采的,一般人可进不去,别看黑窥林可怕,里面宝贝可多哩!”
纪志香登时一惊,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作声不得,忽而喟然一叹,说道:“小阿织,下回我再也不喝你的花茶了!一点也不想喝了!”
夏梗织不解道:“为何?”
纪志香没好气道:“黑窥林往内三里便苍林蔽日,黑压压不透风雨,简直暗如深夜。到处彤云迷雾,一个不巧迷失其内,闯入什么龙潭虎穴,更加危险。而且里面满是毒岚恶瘴,毒蛇恶虫,防不胜防,一不小心中了瘴毒,或是被毒蛇咬伤,万难活命。你去黑窥林,改天把小命都饶在其内,谁赔我这天底下最好的织儿!”
夏梗织颇感念,好友情深,笑道:“好香儿,我又不是独自儿去,有我师父陪着哩。”
纪志香道:“你师父神出鬼没,有时间陪你采花茶吗?”
夏梗织心中自有主意,说道:“师父一有闲暇便会带我往黑窥林内采草药,我自己是不敢去的。漫说我独自去不得,便连师父进去不到十里便要回转,师父说黑窥林内大有玄机,不能大意涉足。”
纪志香忙道:“听说黑窥林深处总是若有鬼魂追摄,闪着一双双蓝色的眼睛,在背后窥视,所以才叫黑窥林!他们说是死在林中的人,想要找你问路呢!”
神色有些怯怯,状颇好笑。
夏梗织笑道:“鬼魂倒是没有的,师父说,三十三天天重天,白云里面出神仙,三十六地地叠地,幽冥之下现鬼魅,神仙在天上,鬼魂也得在地底下找呢,地上可见不到。”顿了一下,柳眉轩起,想到了什么,又道:“不过—”
纪志香忙问:“不过什么?”
两人边走边聊,不觉下了山麓,走上田间小道。
夏梗织这边还未说,一声清脆的娇嫩嗓音突然打断话头,迎面看见一少女,一身紫绡,由远而近,笑着跑来,指着肩膀上的小狐狸,娇声喜道:“姐姐!这是你的小狐狸吗?好可爱呀!”
她嘴角上有两个小梨涡,明眸皓齿,言笑晏晏,巧笑倩兮,一脸天真烂漫。
又见紫绡少女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子,一起嚷嚷着上前,正喋喋不休,聒噪不已,彼此争论什么。
两人二十甫多岁年纪,一人身穿黄绸,另一人身穿灰绸,一胞双生,乍看之下,几乎不辨彼此,眉正鼻挺,神肖酷似,一模一样。
觉得两男子吵声聒耳,紫绡少女回头娇叱道:“不准说话!再吵,我就不陪你们去找人了!”
两男子立时鸦雀无声,杵在原地,彼此挤眉弄脸,努嘴扮相,状颇好笑。
夏梗织与纪志香两人面面相觑,一时莫名其妙。
紫绡少女回过头来,龇牙一笑,露出编贝皓齿,说道:“两位姐姐好呀!妹子见礼啦!”
声音婉妙动听,福了两福。
夏梗织与纪志香急忙还礼,也照着对方的动作,万福为礼。
紫绡少女笑道:“妹子宫薰纱!薰衣草的薰,白纱的纱!两位姐姐真漂亮,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尚未来得及回话,后面两男子异口同声,抢着介绍。
左边灰绸男子说:“我叫谷应声,我是大哥。”
右边黄绸男子道:“我叫谷应山,我是大哥。”
异口同声,外貌语调一模一样,又都自称大哥,简直莫名其妙。
说完又争论起来。
黄绸男子道:“我才是大哥,师父说我屁股有一个胎记,你没有,我比你多,那就是大哥了。”
灰绸男子道:“我也有,我的长在脚底,你没有,我才是大哥。”
黄绸男子不服道:“你的不是胎记,是伤疤!伤疤怎么能算胎记!”
第04章 山间霁夜·紫绡(2)
黄绸男子道:“我的是胎记,你的伤疤,胎记与伤疤都认不出,你真是笨!笨的人又怎能是大哥!”
灰绸男子气道:“你敢说我笨!让我在朋友面前丢脸!我不服!我要打你!”
黄绸男子不甘示弱,说道:“你敢打架!师父说,要是咱俩打架,师父就会把我们的武功废了!谁都打不过!”
灰绸男子脸上通红,激昂动容,憋了半晌,冲口道:“不然让大家评评!”
黄绸男子道:“评就评!”
一言不合,两人一个准备脱裤子,一个准备脱鞋子,手脚都颇迅速。
夏梗织与纪志香吓了一跳,呀的一声,急忙拿手遮住玉颊,偏过头去。
名叫宫薰纱的紫绡少女赶忙握起粉拳,在两男子头上一人一个爆栗,娇声俏骂道:“你们两个笨蛋,给我住手!”
两人吃痛,捂着头顶,脸上一副无辜神情,一个裤子拉耸着,一个脚后跟露在鞋子外面,滑稽好笑。
宫薰纱忍不住噗嗤一声,脸上晕红,笑骂道:“你们都是一样笨!还不快穿好衣服,丢人现眼!”
两人登时整理好衣裳,脸上悻悻,欲言又止,互相不服。
宫薰纱板起俏脸,瞪了一眼,双手叉腰,娇叱道:“你们奉师命出来寻人,不听我的话,我就不让你们跟着我!跟不着我,那可便找不着他了!”
黄绸男子道:“我听话着哩!”
灰绸男子忙道:“我也听话!”
宫薰纱道:“那好!现在我问一句,你们答一句,我问谁,谁就说话!我没问,谁都不许说话!”
两人捣蒜般点头。
宫薰纱问:“谁是谷应声!”
灰绸男子连声应道:“我是!”
宫薰纱又问:“谁是谷应山!”
黄绸男子忙道:“我是!”
宫薰纱道:“你们谁是大哥!”
两人都争先道:“我是我是!”
彼此争辩,又吵了起来,摩拳擦掌,脸红脖子粗,大有干架神气。
宫薰纱忙岔开话题,说道:“都站好别动,不许说话!”
双生男子当时噤若寒蝉,垂手伫立。
夏梗织与纪志香面面相觑,哑然失笑,看两男子应当二十余多岁年纪,言谈举止实于孩童一般,天真憨态,实在忍俊不禁。
宫薰纱又道:“你们谁是伯谁是仲,我早就看出来了,以为我不知道吗?不过本姑娘现在可不会说,要是不高兴,一辈子都不会说。”
谷应声道:“什么是婆,什么是粥,我喝了一辈的粥了,再也不想喝粥了。”
谷应山道:“你一辈子还没过完,怎么说喝了一辈子,假如你现在死了,那才是一辈子哩。”
谷应声不满道:“你又胡说什么,我才不会死,要死的是那个人,师父不喜欢他,要把他捉回去烤了。”
谷应山道:“为什么不是煮?”
谷应声骂道:“烤肉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咱们跟师父喝了一辈子的粥,粥是煮的,你还要煮吗?”
谷应山拨浪鼓般摇头,说不想喝。
又喋喋不休,没完没了。
宫薰纱急忙拦住,叱道:“闭嘴!”不愿再纠缠下去,装作狠霸霸的样子,重重一哼,又转过身来,两眼弯弯,小梨涡点点,笑道:“两位姐姐见笑了,这小狐狸真可爱,它叫什么名字呀?”
夏梗织道:“它叫小恍。”
宫薰纱道:“哪个恍呀?一晃不见的晃吗?”
纪志香笑道:“恍恍惚惚的恍。”
宫薰纱稀罕道:“原来它叫小恍,果然错不了,我可以抱抱吗?”
夏梗织接口笑道:“它要是同意,你尽情抱好啦。”说着侧头,轻声道:“小恍,对面的纱儿姐姐喜欢你,去跟她玩呀。”
小狐狸偏着个头,瞑目假寐,闻言一动不动,恍若无闻,白逾霜雪的尾巴拂了两拂。
宫薰纱觑定小狐狸,星波晶莹,双目炯炯放光,对小狐狸非常属意,心下痒痒难耐,跃跃欲试,禁不住轻轻伸手,往小狐狸的尾巴摸去。
两下才碰,哪知不妙!
一声恶狠狠哈气,小狐狸勃然发怒!
它浑身炸毛,痝痝长尾在空中左右疾扫朝,目闪凶光,朝着宫薰纱龇牙狺狺!
宫薰纱惊叫一声,吓了一跳,忙缩回手,本能的往后一闪。
后面谷应山与谷应声两兄弟反应迅速,一人抓住宫薰纱一边肩膀,掣电般将宫薰纱往后一拉。
谷应声两眼放光,叫道:“好凶的小狐狸!抓来烤了吃!”
话还未说完,出手如电!左手拿成爪子,呼呼挟风,往夏梗织肩上的小狐狸抓来!
小狐狸一声怪叫,动如脱兔,一下从肩上跃下,转眼避了开去。
更不停歇,它往山麓上奔去,驱雷掣电,一晃不见,神速直如鬼魅!
谷应山和谷应声见状哇哇怪叫,一边一个挟住紫绡少女,燕子穿云,轻功起落,已经往小狐狸消失的方向纵去。
两人速度极快,疾如鹰隼,转眼不见,徒留那少女的尖声惊叫着消失在远处。
纪志香当时惊的挢舌不下,一下醒悟过来,跺脚连连,急道:“怎么办!怎么办!他们要把小恍烤来吃!”
未听答话,眼中倩影一闪,夏梗织纵起身形,已经追了上去,一路星丸跳跃,蜻蜓点水,穿行田垄。
算计小狐狸消失方向,她追至山脚下,寻寻觅觅不见踪影,哪知异变陡生,始料不及,心下不禁惴惴。
却不知那两男子身法如此之快,不知什么来历,绝非常人,夏梗织正想入山寻找,一侧白影一闪,还未及看清,小狐狸已经从灌木矮山之中蹿了出来,空中划过一线,轻盈若跃飞,稳稳当当的落在肩膀之上,爪子上还拿着一个鲜肥的果子,悠闲嚼吃。
夏梗织大喜,赞道:“乖小恍!真棒!”恐那三个奇奇怪怪的人追来,急忙赶回与纪志香汇合,说道:“香儿,咱们赶快离开此地,免得又碰上那三个人,好端端的又惹出什么事来。”
纪志香点头不迭,也不再絮聒,匆匆回去。
到了分手的地点,两人约定后会,定在后天早上,花田府城关外长亭附近的风晚桥见面,作别各自散去。
第05章 山间霁夜·宝林(1)
夕阳西下,晚霞绯红,已是落日黄昏。
见山麓之下的一个小村落,屋瓦如麟,屋宇毗连,袅袅炊烟映斜日。
田野地上,农夫肩扛锄犁,走在田垄,踏着斜阳影,牵牛缓归。
村老逸民闲坐树下,娓娓清谈,三五蒙童嬉戏于田野村道之间,欢声笑语一片。
和气吹绿野,稻浪滚滚,春风花草香,蛙声鼓吹喧,鸡犬闲闲,一片世外桃源之慨。
村落再往西去,人烟愈少,见山麓下一所三合院小宅第,前临流水,背倚断崖,左右厢房,古香古色。
门前一颗大榕树,郁郁葱葱,枝柯随风婆娑。
左右隙地数方,杂种着各种花卉果蔬,长势喜人,鲜艳欲滴。
庭院门口左右,各放着两张石头凿成的懒凳,锃亮光滑。
屋檐下铁马叮咚,因风弄响,清脆可听。
所见水木清华,一派匠心布置,甚见巧思。
炊烟正袅袅,飘香四溢,夏梗织与纪志香分别之后回到家中,还没进门便闻见厨房中飘来香味,食指大动,嘴角高高扬起,娇声喊道:“爹!娘!我回来啦!”
话音甫落,院中登时传来一声朗爽回应,掩藏不住的喜意。
脚步之声急促,一长相清癯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喜逐颜开。
夏梗织笑靥如花,雀跃着上前,作势要拥抱。
男子伸手拦住,佯怒道:“大闺女,可不能不顾行迹。”堆满欢笑,接过夏梗织手中的包袱和长剑,拿进去放好。
小狐狸早一把窜进院中,轻车熟路,一晃不见踪影。
夏梗织不得与爹爹亲热,鼓着小腮帮子,气呼呼模样。
进了院子,她便循着香味往厨房小跑,心中喜滋滋的。
见院中一棵高大的樱桃树赫然入目,森森一碧,亭亭若盖,荫覆整个院落。
虽然枝柯纠盘,参差荇菜,却又疏落有致,修剪的非常雅谐,足见主人精心呵护备至。
白影一晃,速度极快,夏梗织这边还未进厨房,便见小狐狸一下从厨房钻了出来,嘴上叼着什么,一跃而起,跳上了樱桃树。
听见气急败坏的声音,一妇人跟着跑了出来,围着围裙,手里正拿着炒菜的勺子,柳眉如烟,雾鬓风鬟,风韵犹存,指着树上小狐狸,气愤愤道:“又是你这只小狐狸,把鸡放下!”
夏梗织呀了一下,暗叫不妙,忙堆着笑脸上前,嬉笑道:“哎呀!宝贝娘亲,爹爹不让抱,那我抱我娘!”便往身上凑,一把搂住。
妇人没好气道:“没看我身上脏着哩!”
夏梗织不管,啪嗒一下亲在妇人的脸上,脸上笑个不住。
妇人脸一板,哼哼道:“少献殷勤,不管好你的小狐狸,待会让你吃剩下的鸡屁股!”一扬手中的勺子作势要打。
夏梗织也不躲,笑嘻嘻道:“爹爹喜欢吃鸡屁股,我才不会跟爹爹抢,让爹爹吃好了!”小鼻子嗅嗅,闻见什么味道,说道:“娘!好像烧焦了!”
妇人一下反应过来,呀的一声,急急转身跑进厨房。
夏梗织咯咯娇笑,声如出谷春莺,夕阳都比不上那笑容灿烂。
黄昏色浓,晚风徐徐。
不一会儿酒饭停当,八仙桌满席佳肴,色香味俱备。
一家人当时落座,照例由夏梗织先为爹娘盛好饭,再给爹爹满上一杯小酒。
爹爹一声开动,全家碗箸齐响,齐齐动筷,蹲沓有声,劝酒敬菜,闲话家常,其乐融融。
酒足饭饱,夏梗织精心泡上满满一大壶落雁红,必恭必敬给爹娘奉茶。
俩老品茗,孜孜含笑,眼中满是孕育不完的喜意。
一顿饭约有半个时辰的光景,桌上杯盘狼藉,妇人收拾下去,进进出出,擦扫揩抹。
男子惬意地坐在椅子上,见夏梗织要去帮忙,又被妇人拦住,笑道:“你莫帮忙,越帮越忙,你娘还担心你打碎她的宝贝碗盏哩。”
话音才落,瞧见妇人眼角一横,他脸上的笑意登时戛然而止,不敢再笑,假装咳嗽,转移话题,又道:“闺女,那只小狐狸怎么不见踪影?”
此话一开,正正触及妇人的霉头,却不知小狐狸刚把妇人精心准备的烧鸡叼走。
男子拿眼偷瞄,见妻子一边收拾,一边斜眼觑着自己,嘴角正噙着冷笑,心下不住打鼓,忙把头偏过一旁,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径自品茶。
夏梗织看在眼里,心中好笑,知道爹娘伉俪情深,相处极为相得,日常斗嘴口角,感情弥笃,闲来无事,时常赏花修竹,共话桑麻,月下赋诗,有影皆双,老来真情相依,愈加形影不离,颇为他们高兴。
妇人收拾碗盏下去,在厨房之中忙活。
男子离座,轻轻将一副挂在墙上的中堂取将下来,装裱得很精致。
上面仅有七个字,也无丹青绘画,笔酣墨饱,行云流水。
男子一遍又一遍的端详,嘴角翘起,眼中满是自豪之情。
夏梗织笑道:“爹,这幅字不知道看过多少回了,还不腻吗?”
男子神气道:“宝贝闺女,这七个字,是我夏伯乐一辈子最大的自豪!看一辈子也不会腻。”
夏梗织问道:“爹,你大半生四海为家,给人家当官的作师爷,我看这几个字,实在想不出跟您的经历有什么关系。”
夏伯乐哈哈笑道:“老爹一生四处旅食,不过依人作嫁,除却空具几分才情之外,幕府多年,上无恻怛济世之功,下无推让避贤之效,还时常与虎豹为伍,动致骇疑,忧患余生,实在不足为道。”
夏梗织摇头道:“爹爹才华飞扬着哩,杜甫满腹诗书意气,也不见得能施展宏图,致君尧舜,泽及黎庶,都是当官的不能举贤任能,才致像爹爹这样高才志士沉沦下位。”
夏伯乐笑道:“好闺女,你说的话老爹也爱听。不过自古文齐福不至,福慧兼全者少有,人生如朝露,遇合又多是定数,实在强求不得。老爹前半生处处以升沉为念,自以为遭逢不偶,时常自我宽解,该当养气甘辱,养机待时。而后频年流转,数载沉沦,依旧久不得志。末后灰尽了志气,只好退居躬耕,学那陶渊明力田自给,啸傲林泉了。”
一番说话文文绉绉,深藏机锋,微言妙意。
夏梗织肃然静听,看茶杯空了,又给爹爹满上。
夏伯乐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看看妻子又看看闺女,眼中柔情蜜意,爱怜溢横,说道:“如今老来无事,回首前尘,那些自以为辉煌的建白措置,自以为高明坚正的豪情壮举,真正丝毫比不上眼前人。要问你爹爹一生最大的收获,便是你们母女两人。当年才华意气不可一世,现在想来,都不过尔尔,唯有你母女,才是上天赐给我这无裨于世的一介书生,最大的礼物!想不到当年阿蒙少年狂,落拓江湖,如今退居躬耕,反而庸人多厚福!老天爷待我夏伯乐,却也不薄呀!”说罢哈哈大笑,襟怀爽朗,神采飞扬。
夏梗织不服气道:“爹爹才不是庸人!”走到身侧,轻轻拿起夏伯乐手中的那一幅中堂,见上面的七个大字,龙飞凤舞,潇洒俊逸,正是:
月上樱桃出梗织!
第06章 山间霁夜·宝林(2)
妇人忙完进来,坐在夏伯乐下首,想是方才听见对方说话,脸上一点带羞的神气,止不住又瞪了一眼,俏骂道:“你再胡说,瞧我不收拾你!”
夏伯乐方才意气风发之举登时不见,急急忙忙,又把中堂挂好,装作没事的样子,低头品茗。
夏梗织给妇人茶杯满上,说道:“娘,刚才爹在夸你哩,说您又贤惠,又漂亮!”
夏伯乐抢着道:“宝贝闺女,你可谁说对了,你娘亲年轻的时候,真正的丽质天生,玉貌花光,宛如月殿仙娃,来自天上!”
妇人噗嗤一笑,打断夏伯乐的马屁,眼波如流,笑骂道:“真不知羞,喝了几口黄汤,说话走口没边,你的中堂还想不想挂了?”
夏伯乐唯唯连声,忙给妇人赔笑。
夏梗织心中一乐,娘亲虽然霸道,爹爹也对娘亲极为包容,处处谦退,可唯独将中堂挂在厅上这件事情,爹爹硬是寸步不让,不肯妥协。
这幅中堂从自己小时候记事起,便一直挂在堂屋正中,从未取下,娘亲无数次想要取走,爹爹死皮赖脸,作好作歹,说什么也不同意。
硬是拿爹没有办法,娘亲也只好作罢,任其挂着,可是一旦爹爹惹恼了娘亲,她就会威胁取走中堂,此时爹爹准保讨饶投降,屡试不爽,一点办法都没有。
夏梗织笑道:“我看爹爹的话一点不假,上回我陪娘亲到城里赶集,路过一胭脂摊。小贩打着笑脸,殷勤道:‘两位姐姐买胭脂吗?上好杭州胭脂,不好不卖!’我说:‘你猜我俩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妹妹,猜对了就买,猜错了,说明你没眼力,你的胭脂就一定不好!’小贩拍着胸膛担保,说道:‘客官尽管放心,别说让我猜,就是三岁小孩,一看到您二位的金容玉颜,也会一眼就能看出来谁大谁小,根本用不着猜。要我说,这位一定是妹妹!’”
说得有板有眼,停下一顿,不说下去,卖个关子。
夏伯乐忙道:“小贩猜谁了?”
夏梗织神色俨然,纤纤玉手一指妇人,一脸正色,接着道:“我当时二话不说,竖起大拇,直夸他有眼力。小贩逊谢不已,一点也没有得意,脸上极为诚恳。末了我和娘欢天喜地的买了一盒胭脂,还挑了一对钗子。临走小贩还不住的说,娘亲或许还未及笄,问要不要挑挑别的。”
夏伯乐深以为然,毫不质疑之态,啧啧称赞,不住赞叹击节,大打边鼓,直夸小贩有眼光,恨不能当时便寻了来结拜兄弟。
妇人早笑的花枝乱颤,脸现晕红,春生玉靥,见父女两人一起讨自己的欢心,又好气又好笑,笑不可遏,眼中浮现的逾恒爱意,怎么也挡不住。
夕阳无限好,晚霞余辉灿烂,屋内欢声笑语。
飕的一声,小狐狸冷不丁的蹿了进来,跑到妇人脚底下,左右嗅嗅。
妇人一把将其抱在怀中,抚摸着如雪白毛,满脸乐意,笑道:“小家伙,小坏蛋,偷吃烧鸡还不够,又想找什么吃的哩?”
夏伯乐瞧瞧那小狐狸,说道:“《宝林卷》载:‘青丘尾绥绥,白毛痝痝,应彼昌期,则九尾狐归。’今寒家亦有白狐归来,虽然尾巴只有一条,却也白毛痝痝不假。我观小恍的尾巴,可还没见过什么动物胜过其茂华如云的,岂不也是其乐融昌之兆?”
夏梗织道:“爹,痝痝是什么意思?”
夏伯乐道:“就是毛发又大又蓬松的意思。”
夏梗织说道:“小恍的尾巴就是如此,而且有时候还会变大哩!”盈盈眼波一转,想到什么,又问道:“‘青丘尾绥绥’,‘绥绥’是徐行安泰的样子,青丘尾又是什么意思?什么是青丘尾?”
夏伯乐笑道:“青丘尾便指的是《山海经》中的九尾天狐,《宝林卷》中把九尾天狐叫做青丘尾。”
妇人道:“听说过《山海经》九尾天狐的,倒没听说什么《宝林卷》青丘尾的,你莫不是来诳人罢?”
夏伯乐一听,脸上震惊难掩,此生向来以才华自负,最无法接受有人怀疑自己的学识。
他当时不服,不屑一辩,忿忿离座,转身进入书房。
翻箱捣拢了一阵,他拿出一本厚厚的典籍出来,拍拍面上的灰尘,说道:“此书名为《宝林卷》,乃晋朝时期大家,张华张司空所作,可不诓你们。”朝两人示意。
两人看去,见书籍封面古旧残破,三个似篆非篆的文字在目:宝林卷。
夏伯乐坐下,翻了几页,念道:‘海山异兽青丘尾,生丘海岱泰山,其性好动,喜涉山川。其尾有九,隐现无常,外观其形一般无二。’”
再翻几页,又念:“‘青丘尾绥绥,白毛痝痝,应彼昌期,则九尾狐归。’”
用手指给两人看,一字不差。
妇人见夫君有些孩子气,笑道:“瞧你急的,又没说你错,我看书上满是灰尘,怕是也不知多久没看了。”
夏伯乐道:“夏某天生异禀,过目不忘,读书一遍就能记住。此类博物之作,包罗万象,大抵不需要更番累次的检书—”
话还没说完,妇人截者道:“那好!我就考考我家的大才子,也好让愚母女两人见识见识,大才子的天生异禀,过目不忘!”
不待反应,一把抢过夏伯乐手中的《宝林卷》,左右翻看,说考便要考!
夏伯乐一把没拿稳,脸上现出窘迫,有些局促,心中大叫:“我的小乖乖!”
那边妇人毫不客气,已经开始发话,问道:“大才子听仔细了,《宝林卷》载:‘龙马者,天地之精,类骆有翼,马身而龙鳞,龙隐不现。其为形也,高八尺五寸—’”顿了顿,拿眼觑定丈夫,笑眯眯道:“请问大才子,高五寸之后,其下如何?”
漫说《宝林卷》,便是家喻户晓的《山海经》,又有谁敢轻易说过目不忘?
夏伯乐自恃太高,说好太过,不好意思改口,心里怔忡不定。
眼见避无可避,事到临头,无法可想,他只好硬着头皮试一试。
哈哈干笑数声,他假装镇定,坐在椅上,双手直搓,拿眼偷瞄,心中打鼓,挤出一脸假笑,内荏道:“待我想想。”
他又站起身来,来回踱步思索,眉头紧蹙。
妇人本来心中好笑,见丈夫胡吹大气,有心捉弄下他。
嗣后见丈夫愁眉苦脸,若有重忧,她又后悔起来。
丈夫不过爱在女儿面前逞些能,博博女儿的崇敬仰慕,倘若答不上来,在女儿面前折了面子,岂不令其失意难堪?
果然夫妻情深,便是这种时候,也是同怀忧隐。
第07章 山间霁夜·宝林(3)
正做没理会处,夏伯乐突然双手一拍,脸上容光焕发,眼中露出光辉喜意,喜叫道:“龙马者,天地之精,类骆有翼,马身而龙鳞,龙隐不现。其为形也,高八尺五寸,蹈水不没!”
说完一句又开始沉思,背负双手,走来走去。
不一会儿眼中一亮,他又喜道:“本居河济,北依太行,往来洛伊!”想是才思踊跃,兴会飙举之时,沉吟半响,又兴奋道:“跃龙门,跨崤山,蹈汝水,下江淮,踏遍五湖四海!”
想了一下,又喜道:“这是书中关于龙马的一段记载,待我再完整复述一遍:‘龙马者,天地之精,类骆有翼,马身而龙鳞,龙隐不现。其为形也,高八尺五寸,蹈水不没。本居河济,北依太行,往来洛伊。跃龙门,跨崤山,蹈汝水,下江淮,踏遍五湖四海。’说完了!”转身朝妇人抱拳,说道:“献丑,还请妇人推详明鉴!”
说着请了一个安,袖袍一扬,大喇喇的坐下,神气不已。
夏梗织兴奋得小脸通红,直夸爹爹高才不置。
妇人一看书中所记载,果然一字不差,笑骂了丈夫几句,开心之余,吁了口气,暗暗戒语自己,以后在女儿面前,丈夫如何爱胡吹大气都随他,自己绝不阻拦。
夏伯乐大乐,一脸得意之色,举杯将茶一饮而尽,神气道:“龙马花雪毛,金鞍五陵豪。叱咤经百战,匈奴尽奔逃!大诗仙李白曾经骑着他的白马走遍天涯海角,传说他那座下白马,正是龙马哩!”
妇人又好气又好笑,瞟了一眼,哼哼道:“还要再考吗?”
夏伯乐哈哈干笑数声,从妇人手中拿回《宝林卷》,装作不闻。
夏梗织喜道:“爹爹要是去应科考,保准中状元,到时候娘就是诰命夫人,我就是千金大小姐哩。”
夏伯乐将茶一饮而尽,神情分外俊朗,接口笑道:“当年你爹我可没少进京赶考,可惜屡试不第,始终不曾金榜登科。想来功名有福,文字无缘,捞了一个秀才,不算白丁之后,便也不再习那举业了。”
夏梗织说道:“爹,我觉得你不当官更好,你且看看那哀牢王,顾命大臣,功高爵重,镇守南疆,勤劳王事,如今却又沦落到什么地步了?常言道,公门之中好修行,我说却相反,我就少见当官的功名令终,富贵寿考。不过一时煊赫,昙花一现,末了不得善终,反而招凶积孽,祸殃子孙呢。”
夏伯乐似是心有所感,顿了一顿,一改方才脸上欢容,说道:“哀牢王之事,朝廷或许亦存偏颇,那金马节制被杀—”
妇人觉气氛不对,登时打断两人的谈话,嗔怪道:“好端端的谈这些作甚,没得扫了好兴致,只要当官的为民请命,谁来当官不都是一样吗?”
夏伯乐张口想说,欲言又止,只觉得妻子的话不全对,不想再谈下去,转移话题,说道:“就说这这本《宝林卷》吧!《宝林卷》中记载有七大海山兽,五大奇异兽!”
夏梗织顿时来了兴致,爹爹见闻广达,博通经史,涉及到博物野史之类的,更是饶有趣味。当时眉轩色举,小心思非常兴奋,闻言抢答道:“我猜一定有青丘尾和龙马!”
夏伯乐笑道:“猜对了!书中的七大海山兽,个个奇妙无比,殊形异状。”
夏梗织忙问道:“哪七大海山兽?”
夏伯乐道:“其一青丘尾,言其尾有九,隐现无常;其二骆翼骥,言类骆有翼,飘游四海;其三终天鲲,言其化羽垂天,抟风九万;其四喷云吼,言其五采毕具,尾长于身;其五—”
夏梗织打断道:“龙马呢?”
夏伯乐道:“骆翼骥便是龙马,《宝林卷》上把龙马称为骆翼骥。”
一边妇人轻轻抚摸怀中小狐狸,孜孜含笑静听,见父女凑在一起,絮絮不休,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也不去打扰他们。
怀中小狐狸呼呼瞌睡,丝毫不觉话声絮叨聒耳,偶尔听到青丘尾三字,夏伯乐口中的痝痝尾巴便左右拂扫一二。
妇人瞧瞧怀中狐狸,缓缓抚摸那如雪般的白毛,心里甜腻腻的,心想:“夫君说,‘青丘尾绥绥,白毛痝痝,应彼昌期,则九尾狐归。’我们家也有白狐来归,想必真如夫君所说,齐乐昌归哩。”
见茶壶已干,她轻轻将小狐狸放在一张软蒲团上,出去把水烧好拿进来,欲将把茶重新泡上。
夏梗织忙拦着道:“娘,落雁红不能重复泡,再泡就不好喝了,我包袱内有新的。”说着要走。
妇人拦住,笑道:“你且多陪陪你爹爹。”
径自离去,她到了女儿的闺房,从包袱中取出新鲜的山茶,摊在手心看了看,心中念道:“整个花田府,多少豪绅显富,贵介世族都喝不上这么好的山茶,自家虽是寒门,可论个中滋味,任谁也比不过。”颇以女儿为傲。
拿上山茶出去,她不知又想到何处,又折到了自己房内,从小格子中取出一块小小的竹牌,打着主意,也把小竹牌带上。
回到厅里,夏伯乐正讲到《宝林卷》中的五大奇异兽,说道:“五大奇异兽之中,便有那濡湿鬼!”
夏梗织忙追问道:“爹,什么是濡湿鬼,真的是鬼吗?”
夏伯乐低头翻翻手中《宝林卷》,笑道:“世上哪有鬼,书中说,濡湿鬼生活在潮湿阴暗的环境当中,善于伪装。言其‘状如猴,眼大如铜铃,耳长而尖,身无毛,颏下有鳃。’”
夏梗织道:“颏下有鳃呀!岂不是鱼,那为什么叫濡湿鬼呢?好奇怪的名字。”
夏伯乐道:“濡湿鬼生活在沼泽水里,可不是鱼。不喜阳光,偶尔会像猴子一样爬到树上,身上总是湿湿的,所以叫濡湿。由于濡湿鬼惜群爱众,又胆小多疑,时常鬼鬼祟祟,聚众窃窃私语,一有惊动又会消失的无影无踪,神出鬼没,故又称濡湿鬼。”
正说之间,瞥见妻子朝自己使了个眼色,一眼看见其手中的小竹牌,他顿时意会。
窗外有鸟语,啁啾成阵,庭院樱桃树枝柯婆娑,随风弄响,瑟瑟有声。
夏梗织也不说话,侧着小脑袋,琢磨那濡湿鬼,把小狐狸抱在怀中,轻轻摩挲。
夏伯乐打了个哈哈,随口道:“我儿,前两天你爹我去城隍庙去上香,给你求了一道符,你瞧瞧,戴在身上。那城隍庙可真热闹,听说最具灵迹。隔壁的大婶许愿求子,果然不久珠胎暗结。听说是梦见月亮入怀,十月怀胎,生出一个比嫦娥还漂亮的闺女。”
妇人肚里好笑,一边应和,说道:“对对,怪不得香火旺盛。”
夏梗织听爹爹说得莫名其妙,可不懂了,睁着两只黑如点漆的眸子,眨眨眼睛瞧他。
夏伯乐硬着头皮道:“听说那里的算命先生个个仙风道骨,长的跟神仙一样。那神仙想是与我有缘,非要给我算一卦。我想拒绝仙人那是要倒大霉的,我就给你顺便求了一道符,在你娘那,你就随身带上吧!”
夏梗织顿时恍然大悟,心道香儿早上说的是,娘亲去城隍庙让先生给自己算八字,可没说爹爹,看见娘亲手中的小竹牌,心中别有思量,笑道:“爹,什么符呢,让我瞧瞧。”
夏伯乐忙对妻子道:“闺女问什么符呢,赶紧瞧瞧!”
妇人道:“就是保平安的符,仙人保佑我家闺女平安哩。”
说着把小竹牌一扬,不等夏梗织看清,下手迅速,系在那腰间红缨锦带之上,随手一拨,晃晃悠悠的。
夏梗织低头拿起一看,小竹牌上一面刻着月老牵线图,另一面刻字,上写两字:姻缘。心下一咯噔,苦笑道:“娘—”
话刚出口便被打断,妇人指着院子的樱桃树,忿忿道:“孩子他爹,你是不是忘了修剪咱家的樱桃树了,你看那杈桠乱刺,难看死了!”
夏伯乐一愣,突然一拍脑袋,连声道:“对对,我就说忘了什么,现在就去。那樱桃树可是我的大宝贝,我儿是我的小宝贝。”
妇人啐了一口,嗔道:“不知羞。”对夏梗织道:“闺女,今晚和娘一起睡。”
夏伯乐手中拿着竹木剪,一边笑道:“我儿也来帮忙哩。”
夏梗织笑眯眯颔首,嗯了一声,低头看着腰间的小竹牌,愣愣出神。
第08章 山间霁夜·风晚(1)
春意盎然,好景正浓,山水有闲日,正是踏青游春之时。
花田府城关之外的风晚桥上,衣香鬓影,游侣往来,摩肩接踵,穿梭如织,一片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风晚桥下是一条河,名为蕨紫河,流水嘉鱼跃,绿波荡漾,映着那朝阳明辉,浮光耀彩,潋滟生花,水色韶光尽态极妍。
蕨紫河东岸是一片长亭,衣冠楚楚,红男绿女,里外皆是游人。
西岸则是一片桃花林,人间四月芳菲尽,桃花始盛开,正值桃花盛开之时。
放眼望去,万树桃花绽放,粉障霏香,晨风一吹,枝柯婆娑,便如浪般层层起伏,掀起那落花飘荡,满空缤纷,宛若一天花雨,映着晨曦霞光,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简直蔚为大观。
九州大才子徐尊词曾经到此一游,见花树参差,粉黛罗列,一片晴川,索青远山,景物冶丽无伦,又当凉风送爽之时,惬意无论,当时逸思冲霄,立刻挥毫,在蕨紫河东岸的长亭石柱之上题了两句诗,正是:
凉风多惬意,桃立风晚桥。
衙门师爷闻讯,马上派人将石柱上的诗给拓下来,刻在石碑之上,并将其插在风晚桥两端。
由此风晚桥的桃花流水大名远播,每当桃花盛开之际,多少才子佳人慕名而来,争先吟咏,即古凭今,慷慨悲歌,添了无数佳话。
今天一大早,夏梗织便照约定赶到了风晚桥上,倩影聘婷,亭亭玉立,依栏托腮,等纪志香到来。
河上风露清澹,水趣盎然,放眼望去,风帆片片,大小游船往来,水中游赏,载载沉浮。
这种游船大多数是当地人自建,用以载客的小游船。
船也不大,小得只能容纳两人,一人摇橹,大的也不过三五好友容纳,前后两个船夫,沿着专门修筑好的航道,一路顺流而下。
船中之人悠闲的品茗,看流水桃花,也不打浆,任凭其缓缓沉浮,随波逐流,遍赏沿途两岸美景,真是难得的好闲暇。
蕨紫河中途本来有一处险滩,底下礁石森列,湍急浪高,隔断航行,后经朝廷派遣禺司到来疏浚凿险,中通一线,方才有此好胜地。
夏梗织靠着桥栏随意四顾,一手支颐,不时往来路看看,似想心思。
桃花正盛,馥郁芳香,沁人心脾。
见一团白影上下起落于花林之中,往来穿梭,自由自在。
那小狐狸自得其乐,在桃花林中畅玩,与桃红相映成趣,令人注目。
一阵阵谐笑之声入耳,桥上游人来往,不少游春的红男绿女,并肩携手,指说欢笑,好不亲密。
夏梗织渐渐不耐,人流之中寻觅,见纪志香还没来,心起波澜,逐渐有些烦躁,思绪不自禁发散起来。
往常一念初起时便能返照空灵,心如明镜,自从娘亲给自己在城隍庙求了块小竹牌,硬要自己随身携带之后,便总觉得心头不大宁帖,两天来总是出神。
师父常说,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
又想到《清静经》上说,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既有妄心,即惊其神,想来自己心不静是由于欲扰,而神未清则是由于妄心了。
她轻轻喟叹,意兴阑珊,只道尘劫毕竟难以摆脱,自己不过偶尔随师父在山上清修,奉戒诵经,燃灯烧香,做一些执役扫洒的活儿,既无外功,又不参上乘境界,岂能轻易离情弃欲,所以绝累。
低头看见腰间的小竹牌,正随风摇摆,夏梗织心中好似有什么不服气,小手轻轻一拨,又托腮遥望,心头涟漪荡荡,不可止歇。
正出神间,无意中听到身后有人说话,听一女子声音嗔道:“都怪你!小狐狸跑掉了,你我两头堵住,岂能抓不住,不是你又分神,小狐狸就是我的了,你就是扫把星!”
底下听一男子声音接话,说道:“那小狐狸速度可不慢,轻易可捉不到,好师妹,好红红,都怪我,是我分神,我是扫把星!下回再犯,我还是霉气星,不然就是唾沫星、满天星、武曲星好了。”
女子俏骂道:“人家关羽才是武曲星,你又在故意说我是唾沫星,我现在要打你满天星!”
一阵嬉闹的声音,渐渐远去。
夏梗织偷眼一瞄,一对男女嬉闹走过,往花田府城中而去,男子身后背着两柄剑匣,女子红绡身影婀娜,只见背影,不见面目。
她又想起小恍,打着主意,看那岸边桃花林,匆匆一扫,不见小狐狸的踪影,心想人人都喜欢小恍,可任谁在它身上都讨不到好处,小恍对谁都怒目狺狺,偏偏对自己情有独钟,非常亲昵,也不知何故。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师父曾说,自己质禀与常人不同,小狐狸喜欢自己,便是由于此。
当时便问哪里不同。
师父道:“人有根器之分,禀赋之别,你是六阴煞脉,最招小动物喜欢。”
师父也不细说,嘱咐不可对人提起,末了她查了许多道经典籍,也不知其中三昧,不知什么是六阴煞脉。
夏梗织忆起往事,初遇小狐狸之时,师父恼它偷吃辛苦淬炼的丹药,要把它抓了来,惩戒一番。
本以为手到擒来,举手之劳,谁知师父浑身解数使出,制其不得,末后施展玄门禁制大法,才将其暂时束缚。
师父当时道怪不已,又用五行真火将小恍炼化了三个甲子日,竟然不能伤其根本,短短两个子午交时便恢复如初,岂不真正异数?
夏梗织记得爹爹的那本《宝林卷》,里面记载到:“一炁氤氲,万物受生,道通为一。海山兽秉天地英灵毓粹之气而生,餐六气而饮沆瀣兮,漱正阳而含朝霞。庄子言,‘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游无穷也。’”
她心想,小恍不畏玄门禁制,真火亦不能损其根本,绝非一般,师父常说,世上有太多奥妙,潜藏隐迹,不为人知,绝非常人所能窥见,也许小恍真是书中所说,“秉天地英灵毓粹之气而生,乘天地之正,游无穷也”!
无怪乎小家伙如此厉害,乘天地之正,以游无穷,谁能制得了它?夏梗织心下颇以为傲,喜滋滋乐。
她又想起爹爹提到《宝林卷》中的濡湿鬼,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
一个人胡思乱想,思绪飘飘,拿不定主意,又一阵侧头发呆。
身边游人往往来如织,指点山水云岚,并肩协笑。
绝世少女倚栏独立,桃腮杏面,天香国艳,群芳难逐。
她眺望出神,小脚左一翘,右一翘,仪态万方,一举一动撩人心扉。
无数行人经过,一眼便见桥边这位丽质珊珊的小姑娘,惊鸿一瞥,叹为天人。
也不知是谁家花骨朵般的小闺女,长得如此漂亮,又为何一个人形只影单,独自凭栏,枯自无聊呢?
自来少女之思,不过相思,想是小姑待字,心恋某位英气才华的落难公子,又无父母做主,芳心难托,正苦对春风,对影伤怀哩。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那不知趣的男子,自以为英俊潇洒,倜傥风貌,涎着笑脸上去搭讪。执礼儒雅,想象少女投怀送抱,佳人才子成就良缘,又是一段佳话。
正想得好,岂料话才出口,佳人不仅不为所动,反而娇声呵斥,不假辞色,闹得灰头土脸,旁觑诸人掩嘴暗笑,大损颜面,急急走开。
有那不死心的还想上前兜搭,痴心妄想,无一例外,都被一声娇叱叱开,落荒而逃。
众人又笑,佳话未成,都成了笑话。
花好岁月圆,良辰美景时,众人且自优游。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09章 山间霁夜·风晚(2)
话说夏梗织与纪志香约好见面,正等在桥上。
听马啸之声嘶鸣,嘹亮铿锵,桥头方向看去,两骑马并辔同行,正缓缓走来。
马上两男子,一老一少,皆身披黑色斗篷,行装打扮。
且看那年轻男子,身背剑匣,长袍缺襟,脚登快鞋,紫铜色的脸上一脸正气,英眉虎目,精神勃勃,据鞍四顾,气象不凡。
又看那老者,红脸白眉,丰神古秀,颏下一部花白长髯,风骨非常,盎然道气。
再看那座下良驹,一黑一红,满身尘污,口鼻间呼呼冒气,高大威猛,顾盼神骏,一望便知是两匹千里神驹。
两人并辔徐行,穿行人流,走在风晚桥上,欲进城去,风尘仆仆之色。
诸人不时侧目,回首探看,低头细语。
有那青葱少女正怀春,看见那马上年轻男子英姿昂藏,神仪不凡,一下红着脸儿不敢直视,忙低下头去。
她忍不住又看,待对方走过,又悄悄抬起头来,眼望背影离去,轻轻叹气。
便见纪志香从桥头上急急跑来,穿过桥上人流,左右张望,一眼便认出那正在桥边独立的娉婷身影,娇声呼道:“织儿!”急急赶了过去。
两下汇合。
夏梗织嗔道:“香儿!你好算计,在家呼呼睡懒觉,倒让我一个人在这枯候这么久!”
纪志香吁吁喘气,小脸红扑扑的,神色有些慌张,忙道:“织儿!我又看到前两天遇到的那三个怪人了!就在蕨紫河边上!”
夏梗织道:“却是哪三个怪人?不说出个理,瞧我不气你!”
纪志香道:“就是那叫宫薰纱的少女!还有那谷应山、谷应声兄弟!我看到他们正在蕨紫河河边生火,好像正烤着什么!其中一男的抬头看来,我赶紧撒腿就跑!”
夏梗织道:“他们又不会把你抓来烤了,你怕他们作甚。”
纪志香忿忿道:“小阿织!你笨呀!那天那俩男的要把小恍烤来吃,然后嗖的一声就不见了!要不是小恍跑的快,它的小命可就丢了,所有他们肯定不是好人!”
夏梗织道:“不是好人也不会抓你,无冤无仇,素不相识,你又怕些什么?”
纪志香一愣,脸红气喘,大眼眸眨眨,满头青丝随风婆娑。
夏梗织道:“那两个男的怪怪的,令人捉摸不透,我看那个叫宫薰纱的姑娘还挺好的,不像是坏人,可别担心了。”说罢拉着纪志香便要进城。
纪志香呀了一下,四下打量,说道:“小恍呢!它跟你来了吗?”
夏梗织指指桃花林,说道:“刚才还在那玩呢。”
纪志香小脑袋张望,寻了一圈没看见,急道:“小恍不会被他们烤了吧!我看见他们在河边生着一堆火,好像在烤着什么!”
夏梗织道:“也许是甚野味吧。”
纪志香忙道:“那肯定是小恍,小恍肯定被他们烤来吃了,完了完了!”一惊一乍,惶遽神情,大事不妙之状。
夏梗织没好气道:“傻香儿!你又没看清楚,怎么就断定是小恍了!我看那宫薰纱的少女还挺喜欢的小恍的,又怎么会烤来吃。”
纪志香道:“那我们要去找它,找到之后再进城。”
夏梗织又好气又好笑,弯起手指在纪志香头上敲了一下,往桃花林看去,扫了一圈,也无有小狐狸踪影,小手笼在嘴边,娇声唤道:“小恍!”
清喉娇啭,宛若玉石珠落。
一连几声不见动静。
纪志香忙道:“你瞧!小恍可真不见了!”
夏梗织道:“你先在这等会,我去找找。”
还未动身,便听身后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语声清朗,正道:“两位姑娘,你们口中的宫薰纱,是不是一位笑起来脸上有两个小梨涡的少女?”
两人回身看去,一男子在侧,丰神昂藏,英风正气现于眉宇,可不正是方才路过的马上男子。
男子抱了一下拳,又道:“冒昧打扰了,那女子正在何处,能见告吗?”
夏梗织倏地心头砰砰,转过脸去,也不看他,暗道:“好没礼貌的男子,这般问法,莫名其妙,还当你是歹人哩。”拉着纪志香要走。
纪志香狐疑一阵,不欲离去,打量男子,娇声道:“你是谁呀!跟紫衣少女什么关系?紫衣少女把我们的狐狸抓来烤了,现在要去拿她问罪!你要是她的朋友,就拿你问罪!”又偷偷向夏梗织咬了几句耳朵,附耳道:“这男的好俊呀!”
夏梗织脸一红,啐了一口,想拉着纪志香赶紧离去。
男的抱拳道:“如果纱儿有什么地方得罪两位姑娘,在下愿意代她赔罪。”
纪志香道:“要是我的小恍被烤来吃了,还能活过来吗?”
男子道:“不知姑娘口中的小恍指的是什么?”
纪志香道:“当然是一只非常可爱的小狐狸!”
这边正说,风声飒然!
突见人影一晃,骤出不意,一下从桥底之下蹿了上来!
他出手如电!朝夏梗织骈指一点,拦腰抱住,扛在肩上,纵身一跃跳下桥去,动作神速,瞬间不见踪影!
时间不及分晷,一下变起顷俄,纪志香没反应过来,又惊的挢舌不下。
待她回过神来,惨然变色!急忙往桥下一探,见来人飞快,落在游船之上,轻轻一点,一跃而起,又往另一条游船上落去!借着游船使力,施展穿云拿月的身法,蜻蜓点水,几个起落便远远拉开了距离,带着夏梗织消失在蕨紫河上流方向。
可不正是前两天遇到孪生兄弟之一谷应声!
诸人纷纷探头张望,咄咄惊叹。
纪志香如受晴天霹雳,大祸临头一般,哭声哭气,急喊道:“快去救人呀!快去救人呀!抢人了!抢人了!”心急如焚,连连顿足,眼泪夺眶而出。
她慌张四顾,旁人根本不知所措,哪里有人出手相救,一时情急无计,急扯红脸,哇哇大哭。
抬头看见那问话男子还杵在原地,纪志香灵机一动,指着夏梗织被劫持的方向,赶忙道:“她知道宫薰纱在哪里!只有她知道宫薰纱在哪!你要是不把她救回来!你就永远也别想找到宫薰纱了!”一叠连声的催促救人,抹了一把鼻涕,眼泪直流。
男子不明就里,也未出手,朝身后同行的老者微微示意。
更不打话,他纵身一跃!一招斜燕穿帘的解数,急若流星,往桥下投去。
男子瞬息十丈开外,分波戏水,疾如旋踵,转眼消失不见。
第10章 山间霁夜·蕨紫
蕨紫河上风帆片片,往来游船,鳞比如织。
大好时光,船上游客与良友共座谈心,开怀畅饮,乘着游船,耳听江水荡荡,柔橹欸乃,眼望流水桃花,春风得意,欢声笑语,好不快活。
偶然往江面上一望,隐隐看见两条身影,一前一后,似走马灯一般,速度飞快,于蕨紫河上穿波戏水,前后追逐。
正在惊奇间,两道身形晃眼便到,还未看清,听船篷上一声异响,忙探头张望。
脑袋刚伸出去,立时挨了一脚,赶紧缩了回来,摸着痛处,骂骂咧咧。
两道身影前后竞逐,照例前面的人脚踩船篷,借力使力,往前蹿去,惊起动静,船上之人便会探头张望。
张望的人未及看清,头顶便挨后来的人一脚踏中,赶紧缩回船舱,摸着头上痛处,哇哇怪叫。
身影所经之处,满河游船,顿时由欢声笑语变成骂骂咧咧的吵嚷之声,此起彼伏,宛如波浪般,一层一层传递。
那河岸长亭内外的人看在眼里,只觉又是一番难得的奇趣,个个心中乐不可支。
谷应声见后面有人追来,越发加紧脚步,扛住动弹不得的夏梗织,有心较量一番,想把对方摆脱。
后面男子紧追不舍,叫道:“前面朋友,有话好好说,光天化日劫人,不是英雄好汉所为。”
谷应声气愤愤道:“我方才跟踪那姑娘,终于发现这大妹子!小狐狸是这大妹子的,我要用她把小狐狸引出来,烤狐狸吃!莫非你也想要烤那小狐狸吗?你要跟我抢吗?”
男子应道:“我不吃狐狸。”
谷应声叫道:“你不吃狐狸却追我则甚,莫不是想与我较量脚程?我身上多了一个人,你什么也没有,你追上我,你耍赖!不公平!”
说着一把蹿入船舱,一阵惊叫过去,倏地从后梢钻出,手上拎着一位身着华丽的贵介公子,大力一甩,扔向空中,口里道:“接好了,你也得扛一个人才公平。”
男子侧身避过,欲接未接,贵介公子哇哇怪叫,噗通一声,溅玉飞花,掉到了水里。
谷应声叫道:“喂!你不把人抓住,怎么公平比试!”
他又钻入船舱,拎出另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大力一挥,又扔了过来。
男子一抓,有意无意,又溜手飞出,耳听哇哇惨叫,胖子噗通一声落水,砸起了一个更大水花。
谷应声脚不停歇,涉水蹬波,速度极快,看见男子接不住人,堪堪追上,急道:“你真笨死了,人都接不住,你身上没人,却如何公平比试。”
男子随口道:“朋友,不如你把肩上的人给我,你身上就没人了,我就不是耍赖了。”
谷应声一听,当时喜道:“这敢情好!”
冷不丁一甩,一道弧线划过,夏梗织登时飞起空中,被抛了起来,流星般飞坠。
谷应声脚上加劲,更不打话,像箭一般往前疾射,径自离去。
男子当时一愣,不知缘故,也不暇细思,一招“蜻蜓点头”,脚踩不知哪个倒霉鬼头上,动若脱兔,蹿上去稳稳当当见夏梗织接住。
只觉温香软玉满怀抱,一股芳香逗鼻,沁人心扉,男子偷眼一瞧,见夏梗织不发一言,动弹不得,脸上红缨欲破,眼瞪得老大,仿佛就要哭出来。
他看看好笑,一招空中风吹落叶身法,往岸边草地翩翩荡去,落得岸边,轻轻将对方放下,当时解开穴道。
便听哇的一声,夏梗织备受颠簸,肚中翻江倒海,一个禁受不住,喷薄而出,呕吐不止。
没注意闪,男子一下被吐了满身。
他镇定如恒,丝毫不以为然,说道:“那人点了你后肩肩井穴,末后又点了脚底涌泉穴,我为你在渊腋、染谷两处穴道推宫过血。”
夏梗织脸上憋红,喘息吁吁,神情忸怩,语言支吾,一下肚中翻江倒海,忍受不住,忙跑到一边,又止不住哇哇吐了起来。
男子瞧瞧身上脏处,也不在意下,到河边将身上洗干净,见那劫人的谷应声已经远去,消失上流头方向,只觉莫名其妙。
回身看去,见夏梗织已经盘膝坐定,闭目调息,脸红如桃,袅娜娇羞,他也不上前打扰,立在一旁。
流水淙淙,波光潋滟,山清水秀,地上细草白沙。
男子等了一阵,不见动静,看见夏梗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脸色变幻不定,以为气息不稳,气不归元,临近前去,轻声问道:“你没事吧?”
哪知少女心绪如麻,心头乱撞,不说吐了对方一身,正自羞赧,岂不知渊腋穴正好在人身腋下,靠近乳侧。
穴道一解,肌肤相亲,盘古开天辟地,破天荒头一,少女羞赧面嫩,小鹿乱撞,正无脸见人哩。
夏梗织听见对方说话,强制镇静心神,睁开眼来,妙目匆匆一瞥,绯红双颊,不敢直视,轻启朱唇,细若蚊呐般道了谢谢,俏生生站起,也到河边洗了洗。
男子道:“我看来人倒像故意戏弄一般,并非恶意寻衅,只是不知道为何要将姑娘劫走,末了又将姑娘亲手奉还,真想不通。”
夏梗织欲说不语,心头乱跳,偷瞄男子,看对方身上脏处尤未去净,羞不可遏,又想方才被谷应声偷袭点倒,平白无故备受折腾,好不忿忿,小手打在水上,觉得狼狈不堪,只想快点离开,桃之夭夭,夭夭桃之,越远越好。
男子抱拳说道:“还未通名,实在是失礼,在下姓花,草字立人。”
夏梗织心头咯噔一下,对方通明见礼,更不合离去了。
她强制镇定心神,侧耳细听,不敢直视,心道:“丽人?像女孩子的名字。”偷觑一眼,见那正气盎然之概现于眉宇,觉得不搭。
又听男子道:“花开的花,顶天立地为人的立人。”
夏梗织心头一突,又瞄了一眼,果然顶天立地为人,点点头,这回搭了。
她娉娉婷婷站起,脸带羞红,也通名见礼,珠喉款启,说道:“我姓夏,名梗织,我叫夏梗织。”
花立人一听,问道:“耿直?”
夏梗织早料如此,忙说道:“不是耿直,是梗织,冬春夏,草木梗,桑麻织。我娘说,春耕夏耘草木织,让我即耕读,又织布,知书达理,安身立命,取名夏梗织。”
花立人点点头,心下莞尔,说道:“原来如此,耿直姑娘,好名字。”
由于“梗织”与“耿直”语音相似,语速稍快便听不出其中的区别,夏梗织也没听出对方打趣自己,听到夸赞,脸上一红,又申谢了一遍。
她左右瞧瞧,流水悠悠,细草白沙,春光明媚,强自按捺心绪,打着主意,羞不可遏,又想逃走。
花立人问道:“不瞒姑娘,宫薰纱是在下妹子,方才桥上贵友说你知道她的下落,冒昧请问,不知道舍妹现在在哪里?”
夏梗织一听,匆匆一瞥对方,快速回过眼神,镇定心神,说道:“我前两天确实遇到过一位叫宫薰纱的女子,身着紫衣,笑起来嘴角上有两个小梨涡。”
花立人忙道:“就是她!她现在在哪?”
夏梗织道:“我倒是不知道她在哪,前两天遇见过她,刚才那坏人就在她身边。”想起方才遭遇,兀自忿忿,小脚顿地。
花立人惊道:“纱儿有危险?那男子是何来历?”
夏梗织恨恨道:“那是一对同胞兄弟!还有另外一个人,名字叫做谷应山和谷应声,长得很像,我分不清他们!言谈举止莫名其妙,出乖露丑,像小孩一般,捉摸不透!”
她又说了一下与宫薰纱相见的情形,隐去了小狐狸与三人冲突一节,续道:“我看纱儿姑娘与两人倒像是同伴的样子,不像是会有危险。似乎那对兄弟正跟着纱儿姑娘找一个人,不知找谁,说要把人烤来吃!疯言疯语,还有烤我的小狐狸!”
花立人心头不安,问道:“我妹子会不会受他们挟制了?她来花田府想是来寻我,寻不到我,怕是受人诓骗也说不定。”
夏梗织不知其中缘故,只不过与三人有过一面之缘,小手在腰间随意一摸,摸到何处,心下一咯噔。
低头一看,腰间红色丝绦随风飘荡,空空如也,那系在上面的小竹牌已经不见踪影,不翼而飞了!
夏梗织呀了一声,一下紧张起来,脚下扫视,四外寻找。
花立人见状,忙问何故。
夏梗织急道:“我娘给我的—”忽然说不出口,话到喉咙又咽了下去,欲言又止,脸上绯红,改口道:“我娘给我的香囊不见了!”
花立人疑惑道:“香囊?”早先把对方接住,温香软玉在怀,暗香袭人,沁入心扉,实在好闻已极,当时纳罕,也不知何故,莫不成与香囊有关。
看夏梗织正低头寻找,他鼻子嗅嗅,若有幽韵撩人,越靠近对方身上越觉明显,心头起涟漪,止不住偷偷打量起来。
在水伊人,月貌花容,小白长红越女腮,灿如春华,实在窈窕无双。
花立人心头砰砰,老脸一红,非礼勿视,赶忙回过眼神。
帮着找了找,寻了一圈,青草茸茸,碎石白纱在地,哪有什么香囊,他想起方才经过,看一侧流水潺潺,蕨紫河清波溶溶,若有所思,说道:“可能是刚才不小心掉到河里了罢,怕是找不回来了。”
夏梗织心头一愣,看看花立人,低头瞧见腰间那随风招摇的红绦荡荡,心念不止,嘴里说道:“好香囊,乖香囊,你在哪里,你快出来,你再不出来,我就要生气了。”
花立人觉得夏梗织说话有些莫名其妙,为何对香囊说话,说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香囊不见了,想来姑娘注定该有一番新气象,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也许是好事也说不定。”
夏梗织当时心头一震,拿眼一瞄对方,脸上发烧,心念憧憧难遏。
白影一晃,飕的一声,什么东西飞快,空中流星一线,一道残影,一下从岸边荆棘莽丛之中蹿出,落在夏梗织怀中。
夏梗织咯咯娇笑,喜道:“乖小恍,好小恍,怎么是你来了,我刚刚可没说你,你可真听话!你是世上最好的小恍!”
花立人瞧见夏梗织怀中的小狐狸,口中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呆呆立住。
云净天高,骄阳朗照,绿水荡清波。
远山索紫,近岭含青,光霞如沐,旖旎风光正好。
女子笑声在耳,声音婉妙,宛若出谷黄莺,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清风吹动衣袂飘飘,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绝世独立。
怀中白狐大眼澄波,浑身雪白,顾盼通灵,长尾绥绥,栩栩活泼。
一人一狐相得益彰,宛如朝霞和雪,交相映带,简直融为一体。
花立人目酣神醉,瞧得出神,此情此景,脑中突然蹦出一句话:
天造尤物,地设精灵。
第11章 山间霁夜·花田(1)
金乌西匿,明月东升,华灯初上。
花田府城中大街小巷,人头攒动,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宝马雕车香满路,千门如昼,游冶嬉笑。
到处灯火辉煌,亮堂堂一片,花灯已经掌上,火树银花不夜天,满眼都是热闹气象。
花朝节作为九州令节,每年三月份开始,各地都会举行大小规模不等的花朝节庆典,歌舞江山,大放灯花,以庆百花生日。
各地庆典中,属劫州花田府中的花朝节庆典最为盛大。
每逢此时,各地文人墨客,风流才子便会齐聚花田府,裘马轻狂,煮酒谈诗,吟咏风月。
英男侠女,绿林豪客亦到此晏集盘桓,比武角力,赌胜言欢,豪情逸致,人人躬与其盛。
一到晚上,家家户户都会在门前张灯,万家灯火,星桥火树。
吉时一到,一齐燃放花灯,飞到天上,灿若星辰,如梦如幻,绚丽无伦。
提到花田府,非提不可的还有那天下第一高楼,渚烟楼。
渚烟楼作为天下最高的牌楼,飞檐十三重,巍峨耸天。
其高数十丈,形如金字,上下金庭玉柱,琼宇瑶阶,栋梁雕花。
层层叠覆,两侧逐层降低,中间最高处直通青冥,蔽日干云,气势峻拔雄壮,气为之夺,壮丽已极。
九州大才子徐尊词为渚烟楼气势所折服,登高一呼,大笔挥毫:
风云多赏会,物我具忘怀。
难为登高楼,破甲竟重生。
作为为名胜佳境,渚烟楼平时可以随意往还,登临游赏,不过一到年岁佳节,人数众多,照例非有受邀的请柬不能通行。
渚烟楼一侧有由朝廷的禺司鸠工建造的升云梯,凭此可以直达任意楼层,免却上下攀爬之劳。
升云梯中内置一种由禺司专门淬炼的特殊物事,名为乌宏。
凭此乌宏,升云梯可以实现自动升降,不再需要耗费人力牵拉,端的神奇无比。
银河耿耿,明月争辉,天上有繁星,地上有灯火,正当良辰美景之时。
花田府大街上憧憧扰扰,车马辐辏,游侣往来,非常热闹。
摊贩沿街一字列开,摆满了各种好玩好吃的物事,跑马卖解,江湖杂耍,比武赛会,各种好玩的好看的应有尽有。
喧声四起,热火朝天,此起彼伏,你呼我应,简直令人目迷五色,耳乱八音。
又见那两道娉婷倩影,夏梗织和纪志香走在花街之上,手拉着手贪看,来来往往,捬操踊跃,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应接不暇,兴奋不已。
两人累了便寻了一处茶楼,上了二楼,找了一个临栏的茶座坐下。
堂倌端上茶来,堆满笑容,殷勤招待。
两人香茶落肚,三碗生风,疲劳顿解,无比惬意。
纪志香笑道:“这茶可远远比不上小阿织的落雁红哩。”怡然自得,小脸兴奋的红扑扑的,又给满上。
夏梗织又呷了一口,轻轻吁了口气,将茶杯放下,趴着栏杆,看楼下街道人头攒动,袨服华妆着处逢,六街灯火闹儿童,眼中盈盈瞧着,耳听喧闹听着,也不说话,想什么出神。
纪志香笑道:“花朝节可热闹吧!往年你总不愿意来,就爱你那小道庵,今年盛况远比从前,却让你长长见识。”
夏梗织说道:“不曾想人这么多,我还是第一次见识呢,到处都是好吃的,好玩的,我都看不过来。”
纪志香笑道:“对呀小阿织,多热闹啊,这样才好玩呢。花朝节就这样,除了岁首佳节,中秋佳节,就属花朝节最热闹了。待会放起花灯来,还更好看哩。”
夏梗织转头问道:“香儿,孟敬声怎么没跟你一起来,我可说好了,我可是一点也没有不让他来。”
纪志香登时嗔道:“不要提那呆子!他家团拜礼,怎么说都走不开。他说家中尊人在上,不敢随便离席,还敢说要我等他。我等了他半晌,却不见他出来,一气之下我便自己走了,气死我了!”鼓着腮帮子,气呼呼模样,宜喜宜嗔,好不天真烂漫。
夏梗织微喟道:“我倒觉得孟敬声在家陪着爹娘更好呢,早知道这样,我可能就不来了。”
纪志香不明白什么意思,听出语气当中的意兴阑珊,说道:“小阿织,刚刚不是还玩的挺开心的吗?这多热闹啊,你不喜欢了吗?”
夏梗织道:“就是因为太热闹了,刚才贪新奇好玩,现在又觉得不好玩了。师父常让我做静功,说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人要不能静,便会有很多烦恼。可一热闹了就静不下来了,静不下来,我便有烦恼了。”
纪志香问道:“你有什么烦恼?”
夏梗织凝眸相睇,忽而说不上来。
纪志香笑道:“傻阿织,你师父让你静,可没让你一天到晚都静吧?”
夏梗织摇摇头,说道:“没有。”
纪志香道:“静下来也很简单啊,发呆是静,睡觉是静,天天睡觉,天天发呆,天天静,那又如何。要我说,那些在山中习静的人都是山里能静,城里不能静的假静!不像我,城里也能静,我现在很开心,才不像你这样烦恼。你在山中修行,又不爱出门,不能自由自在,静下来又有什么用!如果你要悟点什么,自由自在,开心快乐,那就是最好的,你怎不悟它?”
夏梗织慨然叹道:“香儿,你说对了,经上说,‘欲既不生,即是真静’,又跟身处何处有什么关系了,我静不得,还需反躬自省呢。”
纪志香附和道:“没错没错,你现在静不了,在山上静下来也没用,不着急自省,你向我学习就好。你看我,一日清闲自在仙,天天清闲天天是神仙,无忧无虑,我可开心哩。”
夏梗织道:“以往都是在家里跟爹娘过花灯节,很少来城里,跟师父修行之后,更是一次都没来过。每次放花灯,我都会看到花田府方向上空,遥空冉冉升起一大片红幕,斑斓点点,点缀满半个星空,密如繁星,煞是好看。”
纪志香接口道:“所以你就静极思动,因为太久没来了,便想来城里瞧瞧,听说渚烟楼才是观赏花灯最好的地方,还非得一定要在渚烟楼上看?”
夏梗织点点头。
纪志香冷不丁的弯起手指,敲了一下夏梗织的小脑袋,佯嗔道:“那就对了!小阿织,是你要我陪你来玩的,我费尽心思给你找来了渚烟楼的柬帖,你要是不开心,我就不干你干休!”
夏梗织摸着小脑袋,吃痛的样子,泫然欲泣,假装要哭。
纪志香可不理她,招呼堂倌,又要来了一壶茶。
茶馆人语喧哗,有江湖人士走动,身背剑匣。
纪志香看在眼中,心念一动,忽而想起一件事来,问道:“织儿,你身上带的宝剑叫什么名字?”
夏梗织喝喝香茶,回答道:“仕女剑。”
纪志香问道:“哪个仕女?服侍的侍的吗?”
夏梗织道:“仕途的仕。”
纪志香道:“那剑可真厉害,你怎么不带在身边?”
夏梗织道:“除了上下山之外,我都不带。师父说,不是行走江湖,便不用带。”
纪志香哦了一下,抿嘴一笑,径自低头喝茶。
茶楼满堂座客,众口嚣嚣,里里外外灯火灿烂。
夏梗织取出渚烟楼的柬帖,揣在手中,又端详了会。
她轻轻收好,左右瞧瞧,问道:“香儿,咱们什么时候上渚烟楼呢?”
纪志香道:“马上就走,晚了没位置了。”
便想起身去会账,她念头一转,眼咕噜滴溜溜转,不知又想到什么,不忙离去,嘴角笑意意味深长,问道:“织儿,今天早上那男的把你救了回来,为何只有你一人回来了,他人呢?”
夏梗织听闻此话,一口茶差些没呛出来,登时红晕上脸,脸上局促神色。
纪志香道:“当时可把我吓坏了,那男的叫什么名字?我看他功夫真好,两三下就不见了!幸亏我机智,早看出他身手不凡,他救了我的小阿织,我还没跟他道谢呢!”
夏梗织忙道:“我已经道谢了,不用你道谢了。”
纪志香道:“那他叫什么名字?他肯定是个大侠,是哪里的大侠?”
这边夏梗织还未答话,便听醒木拍案之声,啪啪连响,堂客人众人立时肃静。
纪志香登时一喜,不顾再问,说道:“说书先生上台了!”
便见茶堂一处,说书老者在座,满面红光,手中醒木利索地往案上一拍,炯炯眼神扫了一圈,今天人数格外的多,越发抖擞精神。
低头饱吸了一口水筒烟,举杯喝了口浓茶,看众人注目,他清了下嗓子,交代完过长场,口水三尺溅,滔滔不绝的讲了起来。
不知说书先生说出怎样一番话来,且听下文分解。
第12章 山间霁夜·花田(2)
话说夏梗织与纪志香来花田府城中看花灯,上了茶楼歇息,正欲离去,便见说书先生上台。
讲的是九州将军收复朔方三郡的故事。
满堂静听,鸦雀无声。
说书人道:“河山破碎,万姓流离!自从朔方三郡于三十年前被陀子抢了之后,九州上下,收复三郡的梦便刻不去怀!三郡之民被迫改穿夷狄衣冠,心依故国,有如望岁!人人情切同胞,无不恻然!”
“一任朝廷调兵遣将,军民忠义奋发,三十年来,三郡收复之战却屡战屡败!九州男儿,人人扼腕切齿,戮力同心,却撼不动那驼子的苏萝刀!”
纪志香轻声问道:“织儿,那苏萝刀是什么刀?真的那么厉害吗?名字倒也好听,可惜是陀子的刀,不是咱九州的刀!不知道咱九州用的什么刀,还是用剑呢?”
便听旁边茶座传来声音,一个哑嗓,似在回应,说道:“战阵攻伐之上,可没有一定的武器,近者刀斫,远者枪挑,或举铜锤,或弯长弓,或挥铁斧,或使长剑,运用之妙,最重灵巧,可不拘泥。”
循声瞧去,见一个苍颜鹤发的老者,胸前白须飘拂,庞眉大目,貌相清古。
他拄着一根龙头拐杖,一身有些破旧补疤的衣服,道气盎然,气概不凡,正独坐喝茶。
纪志香闻言朝老者龇牙一笑。
说书人声音又传来,说道:“驼子的苏萝刀那是何等锋利,吹毛过刃,削铁如泥,又厚又重!那厚厚的刀背一刀便能将马头打碎,再一刀砍下去,一佛出世,两刀砍下去,二佛升天!一群陀子砍刀手冲来,跨上烈马,嗷嗷大叫,所向披靡,任你再强壮的兵马都挡他不住!”
有茶客怪说书人长敌人志气,开始扰攘。
一边老者又道:“武器使得不对,便制不了敌,制不了敌便不是好武器。陀子是马上之民,那苏萝刀使得最称手,你给他剑,他也不会用。”
缓缓啜茶,似是自顾自说。
夏梗织与纪志香相顾会意,莲步轻移,堆满笑容,一同移座过去。
纪志香笑嘻嘻道:“前辈!我叫纪志香,这是我的好妹子夏梗织!不知前辈怎么称呼?”
夏梗织便给老者倒上茶。
老者举起杯来,咪咪那精光炯炯的双眼打量两人,悠悠道:“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踪萍遇合,明日便分东西,叫什么都一样罢了,不过一个叫纪志香,一个叫夏梗织,可都是好名字呢。”仰起头来,一饮而尽。
纪志香心中好笑,摸不着头脑,吐吐舌头。
老者捋着胡子,继续说道:“世上没有绝对的好武器,如果是武功高强的人,即便手握普通兵器,也能旋转乾坤,点石成金!可如果是你们,哪怕是《焦仓剑录》中的十大名剑,神兵利器,你们不会使用,那也不过是一块顽铁罢了。”
纪志香一听登时兴味盎然,书也不顾的听了,问道:“前辈,什么是焦仓剑录呀?怎么没听过。”
老者笑道:“水雾剑堂名剑录,也没听说过吧?”
纪志香拨浪鼓般摇头。
夏梗织道:“我倒听说过焦仓,只知道这是九州的一个地方。”
纪志香问道:“九州哪里?”
夏梗织思量道:“似乎在关中那边。”
纪志香心想,关中离花田府可远了,又催道:“前辈,什么是焦仓剑录呀?那十大名剑又是什么名剑?还有那个那个什么剑堂,什么名剑录?”
夏梗织道:“水雾剑堂。”
纪志香连声道:“没错没错,水雾剑堂名剑录,是什么呀?”
老者喝着茶,神秘兮兮,嘿嘿一笑,也不说话,还朝纪志香扮了个鬼脸,气的小姑娘不服,鼓着小腮帮子,满面娇嗔。
三人一停下来,又听闻说书先生的声音。
说书人道:“三年前,常安龙横空出世,率领手下两大悍将唐占胥与叶城法,一举击溃奴陀大军!却奴陀大军千余里,退回漠北!那以为攻不破的城墙,挡不住的苏萝刀,全都被常安龙的铁蹄踏碎!打的陀子落花流水,狼狈不堪!只花了一年的时间,常安龙便一举将朔方三郡从驼子手中夺回,消息传到洛阳,九州鼎沸!”
底下众人一阵鼓掌,纷纷叫好。
老者又说道:“当时与常安龙在朔方对阵的,是号称草原第一勇士的奴陀大帐王扫都,还有那揭奴门王,见朔方三郡被全数夺回,苦心孤诣数十年,到头来功亏一篑,当场气血攻心而死。”
纪志香问道:“织儿,扫都我知道,那是个大坏蛋,封号大帐王,可那揭奴门王是谁呀?”
夏梗织道:“揭奴门是草原奴陀四大部落之一,揭奴门王便是他们的大王,也是奴陀七王之一。奴陀与九州打仗这么多年,你却怎连奴陀的揭奴门都不知道?”
纪志香脸上一红,分辨道:“我当然知道!我只是一时忘了!”
旁边老者道:“扫都是不是坏蛋,那可就难说了,就好像常安龙是九州的大英雄,焉知在奴陀人眼中,扫都不是大英雄呢。”
正说之间,堂倌笑嘻嘻的踱了过来,手里拿着个精致的小锦盒,殷勤哈腰。
纪志香见状随意取了些钱放进去,算是听戏的赏钱。
堂倌也不争多论少,谢了又谢,满脸堆笑,又往隔壁茶座踱去。
夏梗织一眼瞄见茶桌边上老者的龙头拐杖,铁干苍鳞,见棱见角,龙头峥嵘栩栩,气势非凡,似要拔离飞升,见仗身上有个三火表记,宛若一朵莲花,若隐若现。
纪志香突然呀的一声,豁地站起,脸上着忙,起身便走。
夏梗织愣了一下,水汪汪的大眼睛眨眨,顿时醒悟。
不顾再听,两人收拾一番,匆匆向老者行礼作别,下楼到柜台会好账,转念一想,也给老者会好茶钱,便往渚烟楼跑去。
说书的声音还继续传来,隐隐听到:“捷报传到洛阳,九州鼎沸!班师回朝那天,人人顶盆焚香,香花酒水夹道欢呼!百官出城跪叩,天子降撵出迎,亲赐手札嘉奖!母仪天下第一人独孤也娓亲口宣读圣谕,赐封常安龙为九州将军,封其两大悍将唐占胥与叶城法为九州校尉!所下的诰命中赞常安龙‘身先百战之锋,气盖万夫之敌’!‘将帅之才,能英而后勇,能雄而有谋,霍去病再世’!宣布大赦天下—”
第13章 山间霁夜·渚烟(1)
夏梗织与纪志香在茶楼耽搁了一阵,不等说书先生说完,忙下茶楼,往渚烟楼跑去。
两人从茶楼出发一路向北,穿过大街小巷,欢声笑语,丝竹鼓乐之声处处,不一会来到渚烟楼。
楼前一大片广场,到处兵甲戒备。
见华表撑天,张灯结彩,锦旗飘飘,仪仗双双,有人来人往,嬉戏闲游,成群结队,非常热闹。
抬头一看,独立高楼赫然入目,坐北朝南,背依高崖,拔地直上,从上到下挂满了无数亮的彩灯,火树银花,直入九霄,赫赫巍巍,唐哉皇哉!
果然不到渚烟楼,不能真正体会它的气势。
两人感叹了一阵,穿过楼下广场,到了大门之前。
抬头见渚烟楼背后峭壁之上的三个擘窠大字:渚烟楼。
又看渚烟楼大门之上的匾额,六个龙飞凤舞的大金字:天下第一楼。
门前照例有官府的人重兵把守,一色鲜明锦衣,挺胸凸肚,顶盔披甲,倒也神气。
进门之前盘查了一会,检查柬帖,照例不许携带兵器,两人顺利无恙进去,跨过大门,眼前登时一亮。
灯火辉煌,美轮美奂,矞矞皇皇,气象无穷。
人流熙来攘往,繁声鼎沸,耳中听来是笑语,眼中所见是热闹,又是一番不一样的境界。
纪志香兴奋道:“果然花朝节的渚烟楼才是最美的!”
迫不及待拉着夏梗织便往楼上跑去,一层又一层,穿行人流,摩肩接踵。
笙歌处处,欢声笑语,鼓乐丝竹随处送到,目不暇接,耳不遐闻,妙穷难尽。
纪志香气喘吁吁,边跑边道:“咱的柬帖能直通十层,不过人满了就不给上去了!”
夏梗织问道:“十层之后上不去吗?”
纪志香道:“那是官老爷们待的地方,一般人可上不去,有柬帖也不行。”
两人一口气爬上了七层,眼中所见,人影攒动,已经人满为患。
纪志香香汗淋漓,大口喘气,拉着夏梗织还要再走,楼梯口处被守卫拦住,已经不许再上,好说歹说,用尽好话,守卫硬是不肯放行。
两人无法,看七层即将满座,赶紧找了张桌子坐下。
夏梗织也颇好奇,四下看看。
楼层方圆颇广,到处张灯结彩,丹楹刻桷,雕梁画栋,各种陈设点缀。
一侧是楼栏,极目远眺,可见一城灯火,群星璀璨。
所见整齐有序,疏落有致,足见匠心布置。
有一队队盔甲鲜明的官差穿行其间,巡逻弹压。
人影憧憧,跑堂堂倌穿插来往,端茶倒水,动作娴熟利落。
夏梗织看那堂倌,笑道:“还是这卖茶的会打主意,在这种地方做买卖,既赚了银子,末了又欣赏了好景致,果然才是最上算的哩。”
纪志香脸上悻悻,上不得高处,十分不乐意。
夏梗织给纪志香轻轻拢了拢云鬓,笑道:“傻香儿,只要上了渚烟楼,便没多大区别了,现在开心才是最重要的,你不开心,不就白来了。”
纪志香抽抽鼻子,要哭不哭的样子,说道:“那你可不能怪我。”
夏梗织笑道:“我怎么可能怪天下最好的小香香呢!呸呸!小香香是孟敬声叫的,我怎么能叫呢!”
纪志香脸上羞红,笑骂了几句,当时回嗔作喜,要了一壶茶,半杯下肚,笑意盎然,又拉着夏梗织到处溜达。
走到临栏一侧,晚风送爽,披襟迎风,襟怀大畅。
居高临下,目穷千里,整个花田府尽收眼底。
万家灯火辉煌,灿若晨星,火树银花不夜天,与天上繁星相映成趣,无限佳趣。
夏梗织只觉境界奇妙,心起波澜涟漪,情不由己。
纪志香手指着一侧梯子,人语笑声喧哗,大声说道:“那就是升云梯,不用人来拉,自动就上来了!升云梯里面有乌宏,那是朝廷的禺司所淬炼的一种精石,可神奇了!”
那升云梯正往上升,轧轧作响,外面木架围裹,工细非常,看不清里面。
夏梗织早听说过乌宏的大名,百炼精石,妙用无穷,传闻乌宏扣在禺司特制的劫卢服之上,翱翔青冥,可登天上!
她正在悬想,身子一动,又被纪志香拉走,指着另一处,说道:“那就是当年大才子徐尊词题词的地方,诗还在那呢!”
循着手指看去,红漆石柱上是一首行书五绝,诗云:
风云多赏会,物我具忘怀。
难为登高楼,破甲竟重生。
笔力遒劲,如走龙蛇,别具气势,不愧九州第一才子,盛名无虚。
纪志香又指着道:“织儿你看,那三个悬崖大字,是不是真的很大!听说是一位高人前辈用剑刻出来的,这山崖这么高,在悬崖上刻那么大的字,那不是要飞在天上?”
夏梗织又看那雕刻在峭壁之上的‘渚烟楼’三个大字,浑厚有力,灵动流逸,单是一个字便有十丈方圆大小,果然在楼上看比在楼下看更具气势。
她忽而忍不住抿嘴一笑,自己生于此,长于此,怎么反倒是香儿老马识途,给自己指点。
两人看了会又重新坐下,喝口茶。
周围人声如潮,笑语喧哗。
纪志香古怪精灵,眼咕噜一转,不知又打什么主意,问道:“织儿!小恍又跑哪去了?”
夏梗织道:“未进城来,不知又去哪儿玩了罢,放心吧,谁也烤不了它。”
纪志香脸上神情狡黠,眉毛一挑,又问道:“早上你被人救回来之后,不见那救人的大侠,当时一问,你就遮遮掩掩,什么不肯细说,现今可跑不掉了,快从头说来!快说!”
夏梗织登时脸上飞红,忙道:“我哪有不肯细说,人家有事先离开了,我怎么知道去了哪。”
纪志香道:“那你为什么脸红!只要你脸一红,就一定有古怪!”
夏梗织道:“我没有脸红!我热!”
说没脸红,玉靥简直比灯花还灿烂。
纪志香不依不饶,问道:“那人叫什么名字?你一定知道!”
夏梗织道:“花立人,花开的花,顶天立地为人的立人。”不敢直视纪志香,端起茶喝干,眼神闪烁,脸上红缨欲破。
纪志香嘿嘿一笑,双眸炯炯逼视。
她柳眉倒竖,当时劈口道:“夏梗织!你露出破绽了!”冷不丁黏过身去,在夏梗织身上一阵嗅嗅。
夏梗织大窘,推不开纪志香,坐立不安,十分局促,忍不住娇笑。
她觉得不大庄重,又急忙敛容,脸上绯红。
纪志香搞怪了一阵,哼哼道:“小阿织!我俩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穿一条裤子,睡一张床,吃同一口饭,你有什么心事,可是一点一点都瞒不过我!”
夏梗织没好气道:“我能有什么心事,要是有的话,那就是我家小香香的心事。明天我便让孟敬声去提亲,说我家小香香,日思夜想,每天望岁般盼他登门。经常说,‘孟敬声真是呆子,枉费姑娘一片真心,早晚不和他干休!’保证第二天孟敬声便敲锣打鼓,抬着大红花轿将你接走,让你们早成美眷,这你该称心如意了罢?”
纪志香登时面红而过耳,羞不可遏,赶紧啐了一口。
听闻钟声传来,铛铛连响,铿锵有力,入耳清越。
众人登时耸动。
纪志香不顾再说,赶忙拉起夏梗织,手脚都快,拥了到了栏杆边上。
亥时已到,良辰有好景,便是放花灯的吉时。
众人都一窝蜂齐聚了楼栏边儿,摩肩接踵,你拥我挤,延颈眺望。人语喧哗,人人脸上神色飞舞,都是期盼,按捺不住激动。
一声巨大的号角声呜嘟嘟响起,冲上夜空,回响不绝,云衢荡漾。
纪志香兴奋道:“织儿!织儿!要放花灯了!要放花灯了!”
号角声一落,余音还在缭绕,举目远眺,花灯点点,登时齐放!
看整个花田府城郭之中,花灯宛若雨后春笋般纷纷冒起,白云出岫一般,冉冉沉浮,弥望一大片,漫天着地,云舒霞卷,徐徐上升。
耀彩腾辉,百紫千红,光辉灿烂,伴随着夜风吹拂,灯火幻灭,陆离斑驳,逐渐布散开来,排天如潮,参差上下,繁光远缀天,接汉疑星落。
不消多久,整个花田府顿时成了一片夏萤星火的海洋,掩映云层,上烛霄汉,与银河同舞,与皓月争辉,简直蔚为大观!
人群寂静无声,沉迷其中,如醉如痴。都不说话,心中通诚默祝,暗暗祷告。花灯带着人们的心愿,说与天上的仙人知,让仙人施显济众,使人如愿以偿。
号角声再一次响起,呜嘟嘟冲空,众人惊醒,恍然如梦。
一声欢呼,管弦四起,歌舞江山,上下如狂。
第14章 山间霁夜·渚烟(2)
正当纪志香沉醉花灯美景,意犹未尽之时,转身一看,不见那熟悉身影,夏梗织已经不知所踪。
竟不知对方何时离开,她也未发觉,左右四顾,不见其人,叫了几声,没听见应答。
她穿出簇拥人群,寻寻觅觅,隐隐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循声找过去。
前方人群涌动,依稀见到那亭亭倩影,似乎在追什么,正在人群闪转腾挪,纪志香忙呼唤名字,也赶上去。
夏梗织回过头来,脸上急色,在前面叫道:“香儿!小恍突然跑这来了!”
声音突然哗噪起来,诸人耸动。
有人叫道:“抓住那个小狐狸!”
你拥我挤,争抢当先。
纪志香一惊,也要挤过去,众人挡路,碍手碍脚,寸步难行。
隐隐看见一道迅捷的小白影在人群中游走穿插,速度极快,一晃不见。
又听有人叫道:“往楼下去了!”
好事者哄的一声,也往楼下而去。
又看不见夏梗织,纪志香挤不过去,心头焦急,喊了几声不听回应,听声音愈发沸腾,急忙跟上,也下楼去。
她站在阶梯之上,紧紧扶住栏杆,往下探看,见人群扰动之处,白影一晃即逝,所到之处,诸人跳脚惊慌,尖声惊叫,阵阵扰攘,好事者追赶不休,围追堵截,蜂拥成群,见夏梗织那纤细的身影其中穿行,艰难排众,紧追不舍。
纪志香跳脚叫道:“织儿!小恍在那!左边!右边!又下楼了!”
夏梗织一阵气苦,又追下楼去。
扰攘已经四起,纷乱不已,又到了渚烟楼的第五层之上。
小狐狸神速一晃即泯,不见踪影,惊得众人还以为是什么毒蛇怪鼠,纷纷避让不及。
官家命妇受惊尖叫,绿林豪客跳脚发威,你推我搡,沸沸扬扬,乱作一团。
那巡视的官差赶紧过来弹压,这里方休,那里又复扰攘,此起彼伏,应接不暇。
又听见人群之中有人叫道:“小狐狸!小狐狸!”一跃而起,一下斜刺里冲了出来,加入围堵诸人。
夏梗织拿眼快速一撇,只觉声音颇为熟悉,看那面容依稀面善,一下认出!
不是冤家不聚头!狭路相逢,岂不正是那白天行劫的谷应声!
夏梗织心中连珠价叫苦,快速打着主意,看见小狐狸正快,便要往那谷应声脚下跑去,冲口叫道:“小恍!回来!”
电光火石,那另一孪生男子谷应山一下横冲出来,哈哈笑道:“小狐狸!你跑不掉了!”乌龙探爪,看准小狐狸所在,劈手抓来!
一抓即到!
小恍反应极快,登时跃起!其势迅捷,一下踩在谷应山肩膀之上,动若脱兔,跳上头顶,蹿到一旁!
谷应山身上乱抓,一一抓空,哇哇怪叫,哪里肯服气,看小狐狸所在,叫嚷着追了上去。
那边谷应声早看准小狐狸逃窜方向,提前埋伏好,看准时机,长身一扑!
一下扑了个空!惹得谷应声性起,气往上撞,围追堵截,毫无顾忌。
小狐狸上下起落,闪转腾挪,跳上横梁捷比飞鸟,纵下地来又如快比猿猱,来去自如,轻灵飘逸,惊虹电掣,从容不迫,一点也不像是被人追赶之状。
谷应山与谷应声兄弟穷追不舍,横冲直撞,宛如狼奔豕突一般,肆无忌惮。
所过之处,推翻撞倒一地,碗盏掉落,哐当成阵,诸人躲闪,鸡飞狗跳,乌烟瘴气,乱作一团。
又听一浓眉男子叫道:“师弟!这么快的小狐狸还是第一次见,是个稀罕物,何不抓来瞧瞧!”
另一白衣男子接口道:“师兄!好主意!好主意!”哈哈大笑,一个旱地拔葱之势,凌空而起!觑准小狐狸方向,一跃即至,出手如电!
他堪堪抓到!小狐狸脚下生风,一晃不见,又溜了过去。
浓眉男子一边拦截,嚷道:“前面的官差兄弟留意了,那小狐狸是个毒物,还不快一起把它拿下,不然伤了贵客,可就不妙了。”
巡逻的官差早蜂拥而来,也想拿住小狐狸,四处围追堵截。
旁观众人闪开一边,有的远远看戏,有的早下楼离去。
夏梗织急的要哭,挥手让小狐狸快逃。
那边谷应山哇哇怪叫,挡在浓眉男子面前,劈口道:“这是我们的狐狸,你不准抢!”
浓眉男子抱了一下拳,说道:“绝对不抢,我们帮你抓它,抓到双手奉上。”
谷应山咧嘴一笑,说道:“那就是好朋友!”
白衣男子一旁叫道:“师兄,小狐狸往楼下跑了,还不快追。”
诸人成群涌动,争先恐后,蜂拥而下。
夏梗织急忙跟上,纵起身形,想抢在诸人之前将小狐狸拿住。
力有不殆,她跟不上速度,具被诸人挡住。
人潮涌动,到处围追堵截。
小狐狸窜高伏低,穿行人群,闪转腾挪。
众人分头拦截围堵,彼此邀击,组成人网,团团围住
吵嚷哄叫之声此起彼伏,撞翻哗啦之声抑扬顿挫。
好事者添油加醋,唯恐天下不乱。
憧憧扰扰,熙熙攘攘,沸沸扬扬。
整个热闹的花朝节盛会,顿时像是给人添了一把火一般,喧声四起,沸反盈天,高潮起伏,闹哄哄一片,狂热不休!
可怜夏梗织势单力薄,量小力微,跟不上速度。
一任她喊到声音嘶哑,人微言轻,也无人理会。
不知如何了局,她心急如焚,好不无助,见小狐狸宛如瓮中之鳖,囊鼠网鱼,任人追逐欺凌,心中好生难过,每每惊险之处,似是便要被人抓住,无不提心吊胆。
她急忙跟在人群后面,用尽全力挤不进去,一个不小心,登时被汹涌的人群把撞倒在地,撑持着未及起来,小手还被踩了几脚,欲哭无泪。
她好不伤心,缩在一角,想到无助之处,一下强忍不住,急泪如泉涌,断线珍珠一般,夺眶而出。
人群哄然作声,便见小狐狸突然从包围之中蹿出!遥遥一跃,空中流星一线,一下跳到夏梗织怀中。
夏梗织一愣,还在泪眼婆娑,喜出望外,倏地将小狐狸紧紧抱住。
耳中听来声音戛然而止,她心头咯噔一下,睫毛尚湿,抬头一看。
众目睽睽盯住!
各色人等,横眉竖目,簇拥围集,眈眈虎视!
他们突然目射凶光,饿虎扑羊,一拥而上!
第15章 山间霁夜·渚烟(3)
夏梗织登时大惊失色,花容惨变,吓在原地,抱住小狐狸,紧紧闭目。
一下光芒大作!
喘息之间,满堂异彩腾辉,耀然夺目!
听轰的一声,众人方才一拥而上,瞬间倒飞出去!摔倒之声成阵,横七竖八一地,嗷嗷惨叫。
看夏梗织所在的角落,流光荧荧,一头巨大的狐狸法相!
它高达丈许,周身异彩腾辉,烟拢雾约!若隐若现,脚下光华流走,熠熠生辉!
它龇牙咧嘴,两眼精光!长尾拂摇,呼呼挟风!
它利爪毕露,据地发威!一声咆哮,昂首嘶鸣,穿金裂石,惊心动魄!
众人耸然大骇,动容不止。
变化瞬息,狐狸法相振起臂来,利爪一掀,若有万斤力量!激起气流激荡!如火燎原,气势汹汹!
众人倒地未起,瞬间如风卷残云一般,又被掀飞在空中,夹着满地狼藉,摔倒四外,怪叫一片。
谷应声忽而一跃而出,矍然惊道:“这招真厉害!这么大的狐狸!再也不是小狐狸了!”一声断喝跳起空中!幻化大手,看准狐狸所在,当头劈去!
狐狸法相赤睛怒瞪,甩动长尾如卷风,呼啸之声,拦腰横扫!
登时击中谷应声!
谷应声横飞出去,撞在墙上,陷一大凹处,口吐鲜血,倒栽就地。
谷应山晃身抢上,抱起谷应声,头也不回,埋头就跑,溜之大吉,转眼消失无踪。
变起顷俄,夏梗织还未反应过来,缩在角落,脑中空白。
耳中听来哀嚎一片,她不知发生了什么,觉己身好端端安然无恙,不见众人拥上,浑身暖融融的,异常舒适。
她心头惶恐不安,悄悄眼睁一线偷看,四外荧光潋滟,烟笼雾绕一般,看不甚清,怀中小狐狸大眼澄波,乖巧不动。
听见那谷应声说话,光芒大胜,伴随惨叫,不知了发生什么,一下光耀顿敛,狐狸法相骤然消失,夏梗织眼中明朗,四外一切赫然在目。
却见满地狼藉,众人神色戒慎恐惧,正远远围观。
她不知发生什么,心头惴惴,缩在角落,把小狐狸紧紧抱住。
那方才追逐小狐狸的白衣男子走上前来,拱手道:“小姑娘,你是何门何派,使的什么功夫?”
夏梗织不明所以,强自镇定心神,站起身来,左右瞧瞧,还当他们想抢小狐狸,忿忿道:“我没有门也没有派,更不会什么武功,这是我的小恍,你们不能抓它!”
那浓眉男子上前道:“我们不抢,方才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还请恕罪。”
纪志香忽而一瘸一拐,扶着桌椅墙壁着走来。
夏梗织急急迎上前去。
纪志香哭丧脸道:“织儿!我被人撞到了!脚扭伤了!好疼!”
兵甲锵锵,大队执戟士兵从楼上一拥而下,布散开来,刀锋霍霍,团团环伺。
众人急忙敛容肃静。
夏梗织大叫不妙,怕此间之事与自己脱不了干系,心中忐忑不安。
便见一紫绡少女脚步轻快地在兵甲簇拥之中走出,到了夏梗织与纪志香跟前,嫣然一笑,娇声道:“两位姐姐好呀!我们又见面啦!”
夏梗织认出对方,脱口道:“你是宫薰纱!”
少女道:“正是妹子!”龇牙一笑,脸上梨涡点点,率真可爱。
她看见夏梗织怀中的小狐狸,眼放光芒,又爱又怕。,躲开两步,转身向后,朝下来诸人挥手,说道:“哥哥!快过来!”
兵甲簇拥之中又走出来几人。
见一男子上前,眉目昂藏,拱手道:“两位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纪志香忙道:“我认识你,你是花立人!”
男子笑道:“正是在下。”
夏梗织登时红晕上脸,不敢直视,撇过眼神。
宫薰纱又招手叫道:“姐姐!师兄!你们也过来!”
一男一女又移步过来,女子红绡身影亭亭,妍姿俏丽,男子身背两柄剑匣,英眉俊朗。
女子笑道:“我叫宫红红。”
男子朗声道:“在下奈若也!”
夏梗织登时想起,今天早上在桥上路过的一对男女,岂不正是两人。
那白衣男子和浓眉男子脸上喜色,上前与花立人一番客套。
花立人喜道:“廉天怀师弟!蓝廷迎师兄!”
白衣男子拱手道:“在下廉天怀!”
浓眉男子道:“在下蓝廷迎!”
奈若也惊奇道:“三浪诏的两位师兄!早闻大名!”
诸人见过,互相通名,各道幸会不置。
早有人过来收拾地上狼藉,转眼恢复干净。
将领模样的人四外盘查,又让其余人闲杂人等退去。
诸人一番见礼,彼此又略微谈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情。
宫薰纱惊道:“果然这对怪兄弟又惹事情!我就不该让两人呆在楼下!小狐狸这么厉害,那谷应声会不会受伤了?”
廉天怀道:“怕伤的还不轻。”
蓝廷迎朝夏梗织抱拳,说道:“梗织姑娘,刚才实在是抱歉,希望你不要见怪,不过你的这只小狐狸,可真不简单。”
夏梗织忙道:“此事难怪你们,小恍淘气,不该乱闯的。”心下不安,不知怎得会出现那大狐狸的样子,难怪当时眼中都是光,看看怀中小狐狸,一动不动,闭上眼来,已经呼呼大睡。
那叫宫红红的女子珠喉款吐,轻声道:“原来小狐狸是梗织姑娘所养,白日见到它的时候,跑的可快了。”眼中满是贪爱,作势要摸。
宫薰纱念及小狐狸突然发威的事情,便要拦阻,还未说话,宫红红小手轻抬,已经碰在小狐狸身上,缓缓抚摸,笑脸盈盈,爱不释手。
宫薰纱一喜,见无异样,又跃跃欲试,有些后怕,鼓起勇气一摸,到处揉揉搓搓,一脸的满足。
夏梗织心中苦笑,也不阻止,见小狐狸睡得深沉的,也颇意外,方才定是它挺身而出,却敌护己,心中好不感念。
她又想起那一对怪兄弟,心下有些惴惴,转头看见那叫花立人的男子,脸上一红,不敢直视,急忙转过脸去。
花立人道:“怎不见叶子师兄?三浪诏有三侠,蓝廷迎与廉天怀在此,怎能少了廉天叶?莫不成还在山中修行?”
廉天怀苦笑道:“我哥已经被一老道士带走了,那老道士非说我哥与他有缘,硬要收他为徒。又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哥哥竟然也拜了师父,随那老道士离开,北上行道,至今已经三年时间未见他了。过段时间我也得离开劫州,要把哥哥找回来!”
花立人道:“不知那老道士什么来历?”
蓝廷迎道:“高深莫测,法号麻衣,谁也打不过他。”
纪志香看看奈若也,笑嘻嘻道:“你叫奈若也,名字真特别,我猜你一定有一个兄弟叫奈若何!”
奈若也哈哈大笑,凑趣道:“你叫纪志香,名字也很特别,不过我可猜不到你的兄弟叫什么名字。”
宫薰纱举手道:“我知道!他的名字叫纪志人!”
众人互相看看,会意一笑。
夏梗织又朝众人脸上缓缓掠过,一下子认识这么多的人,有些不知所措,怕记不住名字,心里默默念叨了几遍。
她又看看那廉天怀与蓝廷迎,听说对方来自三浪诏,三浪诏不正是隐竹浪人,个个可都非常了不起哩。
诸人已经渐渐散去,一侧兵甲簇拥,当中一眉宇精悍的男子与一苍颜鹤发的老者正谈着什么。
纪志香指了指那眉宇精悍的男子,小声说道:“织儿,那位便是花田府的金马节制!是将哀牢王打的落花流水的人,可厉害了!”
夏梗织打着主意,闹了这么大动静,正不知如何了局,也不见有人过来询问什么。
又看那金马节制旁边的老者,却不正是今早与花立人骑马同行之人。
忽然听见说话,一男子声音传来,中气充沛,幽幽道:“喂!你们可真悠闲!”
诸人瞩目,人人脸上动容。
不知来者何人,且听下文分解。
第16章 山间霁夜·渚烟(4)
见横梁之上,一年轻男子轻巧巧蹲踞,二十岁年纪,隆准丰额,剑眉星目,手中捧着一把瓜子,正悠闲地嗑着。
周围士兵登时一团围拥下方,长枪对准,锋刃森森。
男子说道:“不好意思,打扰你们闲话家常,不过我可是好意出言提醒,万一敌人来袭,你们防备不周,岂不麻烦?”
将领模样的人喝道:“来者何人!”
男子笑道:“不急,还有话说。”口中嗑着瓜子随口吐下。
奈若也上前抱拳,说道:“我早瞧见你了,你藏在横梁角落时间不短了吧?”
男子一愣,笑道:“我还以为没人发现我呢。”
花立人抱拳道:“不知这位兄台怎么称呼?上面风大,何妨请坐奉茶呢?”
男子嘿嘿一笑,应道:“茶倒是要叨扰的,只不过,恐怕有人不愿意。”
花立人道:“兄台说笑,既然是朋友,又怎么会不乐意呢?”
男子哈哈大笑,一跃而下,拍了拍衣襟,头也不抬,随口道:“如果不是朋友呢?”
此言一出,四外兵甲登时戒备,蜂拥围拢,刀枪对准。
男子恍若不见,抬起头来,手里挥舞着一把精致的解腕尖刀,开口道:“你们不用着急,我绝不是来找你们的麻烦的,我叫桃衍七!桃子的桃!我一个人,怎么可能是你们的对手。”
他找了个位置,随意一坐,眼中精光炯炯一扫,悠悠道:“白若卓!朝廷封你为金马节制!节制劫州的兵马!那兵马本来就是哀牢王的,你来管他的兵,那兵会服你吗?你把他的人全杀了,他可是恨你入骨啊。哀牢王主一州执政,与民休息,四方绥安,我不明白,他到底错在哪?朝廷为什么要把他赶尽杀绝?”
此话一出,诸人耸动。
廉天怀上前道:“哀牢王是好是坏,是对是错,这恐怕不是你说了算吧?”
桃衍七说道:“我确实说了不算,我猜你也说了不算,而且在座的各位大侠都说了不算。”
宫薰纱娇声道:“喂!你是什么人啊,你到底想说什么呀。”
桃衍七笑道:“小妹妹,你可真漂亮,我就爱听漂亮的姑娘说的话,你是朝廷的人吗?”
宫薰纱歪着小脑袋,张口想说。
桃衍七恍然大悟之状,又道:“我忘了,你姓宫,来自渝州,那你说的话可能算数。”
宫薰纱道:“你怎么知道我姓宫,来自渝州,你认识我吗?”
桃衍七道:“我当然认识你,你叫宫薰纱,而且我还认识你爹爹,大名鼎鼎的六平王!平定九州六蛮,谁不认识?”
宫薰纱俏眉一轩,闻言道:“可是我可不认识你,我都没见过你,你的名字这么奇怪,哪有人姓桃的!”
桃衍七连连摇头,说道:“那么一位叱咤风云的人物,到头来落到这么一个下场,可惜可惜!我就说朝廷向来薄情顾寡义,小姑娘,朝廷这么待你爹爹,把你爹兵权全部下了,让你爹解甲归田,归老渝州,你应该不服气才对。”
宫薰纱哼道:“我不认识你,我才不要听你的话。”
桃衍七道:“对对对,我的话是无关紧要的,小妹妹,如果有人说你是坏人,而且还要杀你,你怎么办呢?”
宫薰纱俏骂道:“你胡说,我才不是坏人!”
桃衍七嘿嘿笑道:“又对了,我当然是胡说的。不过小妹妹,如果朝廷说你是坏人,那可就不是胡说了。”
宫薰纱气呼呼道:“朝廷说是坏人就是坏人吗?我才不信。要说坏人,我看你最像坏人。”
桃衍七故作惊慌,说道:“小妹妹,你可别乱说,朝廷说什么当然就是什么,它说哀牢王是坏人,哀牢王就被治罪了,它说你是坏人,你肯定就是坏人。”
花立人伸手止住宫薰纱,接口道:“阁下还请开门见山,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桃衍七双眼一翻,扫了花立人一眼,悠悠道:“花立人!我也认识你,你们花家满门英烈,可不简单!还有你的师父,九州鼎鼎大名的浪下三杰,我也认识!”拿眼一瞄,那兵甲簇拥中心的老者目不斜视,正容亢色。
花立人道:“恕在下眼生,不曾见过阁下。”
桃衍七又摇摇头,说道:“草野鄙人,无名之辈,当然无人认识。”
蓝廷迎冲口道:“阁下打哑谜也打够了吧,有什么事,请开门见山吧,废话少说,别啰哩啰嗦地絮叨半天,正事不说,像娘儿们一样。”
廉天怀一边道:“不会是来消遣大伙的吧,要这样,我可不奉陪了。”
桃衍七嘿嘿一笑,说道:“众位少歇,我马上就说完。”长身站起,脸朝众人,凛然正色,开口道:“实不相瞒,在下今天,是为讨个公道而来!”
那金马节制白若卓忽而踏步上前,接口道:“阁下是为白某而来吧?”
桃衍七厉声道:“白若卓,今天你可走不了了!”
纪志香呀的一声,小声道:“要打架了!”忙躲在众人身后。
廉天怀啧啧连声,说道:“我就知道来者不善,喂!你一个人来的吗?”
桃衍七抱拳道:“各位都是江湖中人,这是朝廷的事,还请作壁上观罢了。”
蓝廷迎沉声道:“我问你,你把他杀了,劫州是不是又要乱下去?”
桃衍七道:“劫州之乱,是朝廷挑起来的,当哀牢王掌统劫州之时,劫州四方垂靖,又有何乱?”
廉天怀道:“你们打了几年的仗,到处都是民间疾苦的哀呼,如今好不容易地方底定,劫州重归安宁,倘若又生战衅,兵连祸结,遭殃的不还是老百姓吗?”
桃衍七应声道:“老百姓遭殃,哀牢王也遭殃,说到底,都是朝廷的错!哀牢王镇守边陲,抚定蛮夷,功在国家,德被苍生,朝廷凭什么削其权柄,让什么金马节制站在他头上?”
廉天叶道:“你口口声声把哀牢王说那么好,如今老百姓刚从疮痍中恢复,正当恤兵养民,布宣德化,哀牢王却又想挑起战火,干戈云扰,不顾百姓死活,这又是哪里的好官了?”
桃衍七道:“常棣好大喜功,到处用兵开边,结怨外夷,对内又大兴土木,建造宫室园林,独宠那独孤也娓,这又是什么好皇帝了?这样的朝廷,又岂能为百姓谋福祉?要我说,比起哀牢王,常棣差的远了!”
奈若也啧啧道:“早就传言哀牢王有不臣之心,如今看来,哀牢王自比天子,其狼子野心,包藏不浅啊。”
一边宫薰纱娇叱道:“胡说!谁结怨外夷了,是那陀子要来打我们!朔方三郡都被他们抢去三十年了,现在才收回来!要是不是有常安龙大将军,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收回来呢!要我说,最坏的还是陀子!打的就是他们!你们大家都别打了,一起打陀子吧。”
桃衍七登时怫然变色,脸现狰狞,凶光毕露。
宫薰纱吓了一跳,急忙躲在花立人身后,小脑袋张望。
宫红红微喟道:“自古兵为凶器,战衅一起,百姓遭殃。如果哀牢王一意孤行,誓要夺回劫州,那绝对不是百姓之福。说到底,哀牢王也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想作劫州之主。倘若他真的宽仁爱民,就不会起兵与朝廷相抗了。”
纪志香应和道:“就是,谁再打仗,谁就不是好官。”
桃衍七脸上黑气渐盛,目射精光,一字一句道:“如此说来,各位都选择当朝廷的走狗了?看来不是我找各位的麻烦,是各位选择找我的麻烦!”
蓝廷迎道:“你想杀白若卓,此事我不见也就罢了,既然看见了,就不能坐视不理。”
廉天怀道:“大义所在,也只好得罪了。”
忽听楼下广场有人大声说话,声如洪钟,中气十足,喊道:“老七,你废话完了没有,这边等你半天了。”
桃衍七哈哈大笑,神色狰狞,两目焰焰。
众人戒备。
一声尖叫从身后传来,疾风飒然!
变化陡生!
第17章 山间霁夜·渚烟(5)
诸人急忙回头,眼前人影一晃,速度飞快!何人一下从身边掠过,穿过楼边栏杆,翻了下去,眨眼不见!
纪志香急喊:“织儿又不见了!”
左右瞧瞧,夏梗织又被劫走,却哪里还有踪影!
身形一动,不等诸人反应,花立人脚底急足,早衔尾追上,翻下栏杆,纵了下去!
白若卓身旁的老者突然大喝:“大家小心!不要运功!”
一声未歇,兵刃掉地,周围士兵全部倒下,动弹不得。
桃衍七狞笑道:“已经迟了!”
一声断喝,他一个箭步蹿上,双手拿成爪子,直取白若卓!
白若卓一介赳赳武将,手底下功夫不弱,纵起身形,飞起一掌,看准桃衍七所在,劈空打去!
两下相交,一声爆音!
桃衍七瞬间倒飞出去,后退几步,脚步踉跄,拿桩站住。
老者一动,疾若飘风,一把托住白若卓身形,跃到众人身边。
便看楼外夜空,光芒隐隐,波光幻灭,白蒙蒙的宛如罩上一层薄薄的流云走雾,粼粼流动,缥缈若现,星空不见。
廉天怀试着调息蓄劲,刚一运功,登时全身僵硬,动弹不得,青筋暴露,仿佛被无数力道紧紧捆缚住,内中真气源源不断外泄,身子一歪,摇摇欲倒!
蓝廷迎一惊,赶忙扶住。
电光火石,老者一声怒吼,左手捏诀,气势熏灼!
登时光芒大作!
一片流辉波荡,一团光幢凭空拔起,方圆丈许,光芒湛湛,将众人拥住!
平地生莲,地上勾纹伴生,光华如游丝般曼延,宛如开了一朵花一般,抽枝发芽,瞬间结出一个六芒法阵,夭矫流衍,灵曜生辉!
蓝廷迎惊声道:“沧浪洲的神庭阵!”
众人急忙聚在中心,宫薰纱、宫红红、纪志香三人被团团围住。
桃衍七猱身而上,又怒吼袭来!
一掌正快,力劈华岳,拍在光幢之上!
轰的一声震响,光芒大盛。
桃衍七身子一荡,惨叫一声,反震飞出,口吐鲜血。
突变横生,众人惊心骇目。
周遭一览,流光隐隐,彩霞腾耀,护住丈许方圆,已经看不清外面。
廉天怀气喘吁吁,脸上煞白,脚上发软,站立不住。
老者盘膝坐定,手掐灵诀,矍然道:“这是婆沙蛮的八门禁法!怕是整座渚烟楼都落入对方禁制当中,不可大意!”
他左右手同时捏诀,鼓气一喝,护身的光幢一亮,顿时增添了一番力量。
宫薰纱怯怯道:“爷爷,什么是八门禁法呀?”
老者道:“一种玄门禁制大法,专门禁制真元,一旦被禁锢,你们就动不了了。”
宫薰纱忙道:“那怎么办?”
老者道:“在老夫的神庭阵之内,对方的禁制暂时无功。”又让廉天怀坐下调息,恢复元气。
蓝廷迎惊道:“哀牢山的婆沙蛮?果然如此,哀牢山是婆沙蛮的大本营,而哀牢王又出自婆沙蛮!哀牢王勾结婆沙蛮作乱,卷土重来,也非意外之事。”
白若卓道:“朝廷之所以一直拿不到哀牢王,便是因为他一直藏身在哀牢山之中!早就该出奇兵围剿,姑息纵容,果真又生枝节!”
宫薰纱往纪志香身边挤了挤,悄悄耳语,说道:“香儿姐姐,为什么藏在哀牢山便抓不到哀牢王了呀?”
纪志香小声道:“哀牢山在黑窥林之内,那里很危险,到处都是高山峡谷,峻岭深壑,一大片森林,连路都没有,又有很多剧毒的瘴气,中人不治,轻易不能进去。”
便听一声震响,光幢外面又跃起一人打来,劈在光幢之上,一声惨哼,又倒飞了出去。
瞧不甚清,光华流走遮住,熠熠生辉,影影绰绰,看不清外面。
见人影憧憧,来往走动,敌人又增同党,共四人之数,聚在一处,小声私语,似在商量什么,也看不清面貌。
宫红红忽道:“师兄!若也!你说句话!”
她语带哭腔,脸上有急色。
众人忙瞧去,宫红红蹲在奈若也身边,奈若也手脚交盘,趺坐在地,闭目合睛,一动不动。
宫红红又轻轻叫了几声,拍了一下,奈若也仿佛入定一般,一无反应。
蓝廷迎伸手一搭脉搏,沉吟一阵,疑惑道:“两道脉象?一静一动,仿佛混为一体,又若即若离,真乃奇事!”
宫红红吓坏了,扁嘴要哭,凄凄道:“花爷爷,你快看他,他是不是中了敌人的什么禁法了?”
老者正运玄功,满面红光,汗水涔涔,瞄了一眼,抽出手来探了一下脉搏,若有所思,开口道:“不是玄门禁制。”
蓝廷迎道:“若也兄弟以前这样过吗?”
宫红红摇摇头,伸手摸在奈若也脸上,温润如常,不似有异的样子,说道:“师兄这段时间以来总是爱分神,呆呆的一动不动,睁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也不知何故。有时候会大喊几声才会回过神来,像失魂一样。”
宫薰纱道:“刚刚若也师兄就一直呆呆的不说话,我问他他也不理我!”
奈若也倏地睁开眼来,眼中精光一闪,开口道:“红红我没事,别担心,一时半会解释不清,等我回来!且让我解了那婆沙蛮的八门禁法!”说罢不等众人回话,又闭上眼睛。
老者目光如炬,似有所悟,说道:“若也小子,如果你听得到的话,照我说的话去做!要破解八门禁法,你得先找到八面旗门,将旗门宝光毁去!那八门执事就是八面旗门,也是八个人组成的阵眼,找到他们,打乱他们的阵仗!”
诸人一下面面相觑,不知何故。
神庭阵光幢凝聚不散,护住众人,焕彩腾辉,耀眼生缬,甚是奇观。
地上法印以老者为道枢,勾纹如游丝,泛泛荧光,丝丝缕缕,纵横交织布散,宛若绘就的一般,精雕细镂,对称停匀,若隐若现。
宫薰纱又窃窃私语,指着脚下神奇变化,说道:“香儿姐姐你看,地下的曜纹真漂亮。”
纪志香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般境界,目眩神奇,悄悄问道:“什么是曜纹?”
宫薰纱道:“法阵的勾纹便是曜纹,你看这曜纹图案,它有六个芒角,像不像雪花的样子?”
纪志香点点头。
宫薰纱道:“我哥说,这叫做银粟法印,又叫玉龙法印,你看还会发出灵曜哩。”
纪志香小声问道:“什么是灵曜,灵丹妙药?”
宫薰纱道:“不是灵丹妙药那个灵药,我哥说过,法印发出来的光就叫灵曜,是那个光曜的曜。”
纪志香伸手摸摸,也无感觉,今日连遭异变,不可思议兀自难以置信,想到夏梗织又被劫去,心下难安,暗暗祈祷,又想到什么,问道:“纱儿,你姓宫,花立人姓花,为什么你会把他叫哥哥,你们结拜过吗?”
宫薰纱道:“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呀!他比我亲哥哥还亲哥哥哩,可疼可疼我了!”
便听脚步之声橐橐,光幢外面人影晃动。
一人上前,光幢之外停住,打了一躬,朗声道:“前辈道法通玄,令人佩服,那八门禁法乃玄门后天大法,前辈以一己之力隔断造化消长之机,真是大开眼界。”
第18章 山间霁夜·渚烟(6)
众人听见外面有人说话,身近切处,看得清楚。
一黑脸膛的男子,粗短身材,背上背着一把大刀,刀锋幽幽。
一脸的戾气,脸上刀疤宛然,从左额划到右下巴,仿佛要将脑袋劈为两半,触目惊心!
老者恍若不闻,说道:“若也小子,听好!找到八门执事很简单,难的是破解旗门宝光的顺序!你必须按九宫八卦的后天神数,想办法先找到休门,将其破去!再依死门、伤门、杜门、开门、惊门、生门、景门的顺序依次破解!记住,一旦误入死门,便谁也救不了你了!”
刀疤男子说道:“前辈何必费事,只要你们将白若卓交出来,我们绝对不伤害你们其余人等。”
又有一中年男子踏步近前,一脸花白络腮胡须,右手执剑,厉声道:“白若卓!你杀了我儿子,血海深仇,今天要让你血债血偿!”
手中利剑一挥,劈在阵上,激起光华熠熠。
白若卓亢声应道:“龙公让!杀死你儿子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如果你不跟随哀牢王起兵抗拒王师,你儿子又怎么会死?”
叫龙公让的中年男子怒道:“好一个抗拒王师,朝廷要我们死,难道我们要坐以待毙不成?”
白若卓道:“哀牢王不服王化,不遵朝廷政令,独自称尊,朝廷这才点兵讨伐!如果你们没有不臣之心,为何将朝廷派来的金马节制杀死?”
听一声惨叫声音传来,噗通声响,有身体倒地的声音。
又见一青年男子上前,身量高大,三十多岁年纪,浓眉角眼,森然道:“叔父!不用跟他废话,他不出来,咱们就逼他出来!”
飞起一脚踢飞地上尸首,撞上光幢,跌在地上。
他利剑一挥,唰的一声,又横在一名侍卫脖子上,厉声道:“白若卓,整座渚烟楼都被八门禁法困住,你的人进不来,诸人也出不去!你不出来,我就把这里的侍卫,一个个的杀光!”
白若卓勃然作色,怒道:“龙湛堂!当初要不是我手软,放你一马,你早就死在乱箭之下了,还能活到今日?”
龙湛堂恨恨道:“我没死,那是老天有眼,为的就是将来能手刃仇人!”
白若卓道:“你要杀我可以,咱们战场上见真章,真刀真枪,为何使这种阴谋诡计?”
龙湛堂气极反笑,狰狞道:“阴谋诡计?朝廷下旨派了一个叫金马节制的官来,说要管我们的兵,背地里又把他杀死,栽赃陷害!一纸诏令就给我龙家扣上谋反的罪名,好师出有名,谁在使阴谋诡计?我龙家自认没有半点对不起朝廷,多年来镇守边陲,抚平蛮夷,功在国家!那姓常的担心我龙家坐大,威胁他的位置,处心积虑要废掉我龙家,我们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白若卓道:“事到如今,你爹哀牢王大势早就已经去了,他那点些散兵溃卒,朝廷根本不放在眼里,还念你爹曾经为国宣劳,也不为己甚,放你们一条生路,想不到你们不知悔改,还想倒行逆施,兴兵作乱,播行凶逆,毒害劫州百姓!”
龙湛堂嗔目怒道:“姓常的欺人太甚,以为我们会像六平王一样乖乖的束手就擒!做梦!”一扬手中剑,叫道:“现在你不出来,我就把这里的侍卫和其他人,全部杀光!”
白若卓怒极,切齿咬牙。
龙公让倏地大叫:“小心!快躲开!”
变化瞬息,耀彩腾辉,一下光芒爆盛!
神庭阵法印迅速扩散,缕缕游丝,曼衍鱼龙,发枝抽条一般,瞬间曼延开外!
一阵爆裂之声,法印波及之处,簇簇光柱拔地而起!宛若冰棱一般,尖芒森森,晶莹耀目,刺空横斜!
外面诸人倏地应声跃起,跳上横梁。
听一声惨叫,龙湛堂刚在怒极气浮,反应稍慢,跳起不及,他刚刚起至半空,瞬间便被那拔地而起的尖芒刺中!
他双腿刺痛,透骨穿筋,血崩四溅,身子一歪,控制不住,摇摇欲坠,脚下尖芒森利,失足摔下,怕不要被刺成个马蜂窝!
刀疤男身形闪处,其疾如电,横梁之上一跃,凌空穿过,一把将龙湛堂捞起,落在横梁之上,骈指连弹,封住对方流血穴道。
龙湛堂禁不住吃痛,登时晕倒过去。
桃衍七止不住动容道:“果然不愧是浪下三杰之一,鼎鼎大名的花易师!”蓄势一掌,大力手法,朝下轰来!
一团爆音过去,光辉潋滟,异彩纷腾,那尖芒光柱不动如山,嶙峋剔透,晶莹射目,丝毫无法撼动分毫。
龙公让道:“各位小心!沧浪洲神庭阵的威力可不止如此!花易师曾经在沧浪洲跟随鹧鸪道人修行,实力不容小觑!”
话音才落,尖芒光柱霎时消退,冰雪消融一般,流光渐弱,迅速退去,神庭阵法阵又恢复之前大小。
阵中花易师呼呼喘气,大汗淋漓,捏诀之手颤抖不已,疲惫已极。
白若卓忙道:“前辈,让我出去,也免得连累诸位无辜之人。”
花易师止不住咳嗽,脸红气喘,缓了几口气,沉声道:“你出去也没用,你以为他们大费周章,就是为了拿你?”
外面刀疤男子叫道:“前辈,您是世外高人,遁迹林泉,游神物外,何苦为了一区区风尘将军,再堕尘劫,与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劫难之人,打架争凶呢?只要将白若卓交出来,我保证不伤其余人等一根寒毛。”
廉天怀道:“阁下既然非要杀了白若卓,为什么如此兴师动众,大费周章?你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才来,用意何在?”
刀疤男子哈哈大笑,说道:“这位兄台说话还真是有趣,我们也没算到会在这个时候遇到各位。否则,班荆对饮,樽酒论剑,才不负良夜明月啊。早知如此,真改另打主意才对。”
宫薰纱娇叱道:“我看你们就是故意的!”
白若卓若有所悟,打着主意,叫道:“喂!你们要杀我可以。不过我有个条件,要不要听?”
龙公让道:“白若卓,你是现在瓮中之鳖,如何与我们谈条件?”
白若卓道:“我可以束手就缚,不过你们要解去外面的八门禁法,如果那是用来束缚白某的,现在白某束手就擒,那也用不着那禁法了。”
龙公让道:“八门禁法不能解,外面都是你的兵,他们一上来,就会把你救走。”
白若卓道:“他们根本不是你们的对手,救不了我。”
龙公让怒极气极,嚷道:“白家是朝廷的走狗,说的话不足为信!白若卓,七王当中,蒙根王已死,六平王式微力弱,现在轮到我兄长哀牢王!你白家也是七王之一,别以为你们现在位尊得宠,当你们没用的时候,早晚有一天像我们一样!”
话音未落,花易师突然瞋目大喝,左右手同时捏诀,运动神光!
一霎时间,法阵之中突然拔起三道赤虹!霍然长大,交头剪尾,如走龙蛇!直往三人伏处之处蹿去!
第19章 山间霁夜·渚烟(7)
三人见状大惊,身形一跃,急忙往后逃退。
三道赤虹来势迅雷,嘘嘘破空!
龙公让方才纵得一纵,身子凌空,还未逃远,脚上一紧,未及回头,赤虹便如龙蛇般缠上左脚,速度顿止,身子后退,挣扎不开,一把被拉入阵中。
蓝廷迎出手如电,看龙公让妄想反击,照准其肋下气眼,骈指点去。
龙公让双眼一翻,面如乌金,动弹不得,登时瘫软在地。
桃衍七与刀疤男子脚不停歇,步下生风,兔起鹘落,四处急蹿。
两道赤虹正快,衔尾急追,勾连法阵,不住长大,随着两人身形起落,夭矫如龙,掩映流辉,通灵变化,穿行渚烟楼内外上下,电虹飞舞,银龙闹海,飞快掣动,简直蔚为大观!
正在吃紧的当,赤虹光芒大减,速度顿降,转眼光敛消散,缕缕逝去。
桃衍七与刀疤男子互相使了个眼色,兜转身形,脚下飞快,又来到众人面前。
神庭阵曜芒愈发暗淡,看见诸人正在中心。
楼外夜空瞧去,那薄薄的一层流光将整座渚烟楼罩住,仿佛幂了一层雾縠,遮住星空,飘渺隐约,不正是那八门禁法!
满地侍卫瘫痪不动,意识不清,挣扎欲起,一丝力气也无。
花易师灵台晦气渐浓,气喘如牛,委顿不堪,过度消耗玄门先天一气,即将力竭。
桃衍七怪笑道:“前辈,我劝您还是早点放弃,挣扎至如此地步,晚辈可真正太失礼了。”
花易师喘气道:“你们根本不是婆沙蛮的人!”
蓝廷迎终于忍不住,一声怒吼,一跃而起,骤出不意,冲出法阵!
他还在空中,登时失去统御,仿佛不受控制,浑身僵硬,划过一线,咚的一声,径自摔到桃衍七与刀疤男子跟前。
桃衍七飞起一脚,一声断喝,立时将蓝廷迎踢飞。
诸人大惊失色,徒自着急,更不敢妄动。
宫薰纱突然叫道:“八门禁法消失了!你们看!”
桃衍七与刀疤男子闻言一惊,急忙转身,透过楼栏看去,夜空之中流辉隐隐,氤氲明灭,禁法妙用好端端还在。
桃衍七回头咧嘴一笑,怪声道:“小妹妹!骗人可是不好的!”
宫薰纱小手连指,又道:“快看!你们身后有人!”
故技重施,两人也未理会。
忽觉脑后风响,速度正快!
有人偷袭!
两人心下大惊,脚点处纵身横越,躲开一旁。
风声飒然,一道身影飞快,掠过两人身旁,一蹿即至!落地背向众人,说道:“那禁法真的已经消失了,不信你们回头看看。”
一眼瞧见,外面浓雾潜消,清光大放,明月星辉在目,禁法氛层已经消失!
桃衍七骇然动容,戟指来人,怒喝:“你是在哪冒出来的!”
来人双手一摊,无可奉告。
他转身朝众,粲然一笑,鼻挺目正,英风侠气,面容身形竟与奈若也如出一辙,一模一样!
众人瞧在眼中,难掩动容,瞠目结舌。
宫薰纱掩嘴道:“哇!两个若也哥哥!”
神庭阵顿时消失,流辉尽敛。
众人急忙举掌当胸,神色戒备。
来人笑道:“放心!八门禁法已经被在下破了。”
宫薰纱叫道:“喂!你是不是若也哥哥的孪生兄弟呀!”
来人也不作答,不顾众人眼中诧异,径直走到宫红红身边,看宫红红眼中惊愕未去,樱桃红唇娇艳欲滴,抬手轻轻托起对方下巴,一把搂住蛮腰,大庭广众,俯身下去,吧嗒清脆一声,狠狠香了一口!
他一下化为一阵轻烟,随风不见。
宫红红愣在原地,目瞪口呆。
地上一直盘膝不动的奈若也同时站起,见花易师正趺坐调息,问道:“前辈,您没事吧?”
花易师点点头,静坐运气。
宫薰纱笑道:“若也哥哥!你又回来了?”
奈若也笑了笑,瞄了一眼宫红红,脸上带羞。
宫红红回过神来,一把拧住奈若也的耳朵,脸上红晕如花开,娇嗔连连,红缨欲破,嗔道:“奈若也!刚才是不是你!”
奈若也支支吾吾,不敢回答,含糊避开。
刀疤男子眼中怒火,狠厉道:“离合神光法!修了第二元神!脱体成真!奈若也!我倒是小瞧你了!”
廉天怀忙纵向一边,赶忙扶起倒地的蓝廷迎。
骤出不意,桃衍七与刀疤男子互相看了一眼,突然暴起!
蓝廷迎方才吃了大亏,正自不服,叫道:“来得好!”
他一跃而上,众人迅速合拢,将两人团团围住,几人分作两起。
廉天怀眼乌珠一瞪,与蓝廷迎包围住桃衍七,叫道:“通名受死!我廉天怀剑下不死无名之人!”
宫薰纱笑道:“廷迎师兄,他叫桃衍七,你却忘了!而且你现在又没有剑!”
廉天怀暗暗叫苦:“都怪渚烟楼的什么规矩,不准携带兵器进楼。”
白若卓一声令下,早有侍卫递过长剑。
廉天怀接剑在手,说道:“既无浪人剑,权且拿此钝剑作数了!”
宫薰纱拍拍小手,激动道:“有剑了!有剑了!”
桃衍七厉声道:“鄙人今天倒要领教领教三浪诏的隐竹剑法!”
说着从腰间缓缓抽出两把腰刀,刀锋之上,青光幽幽,火眼觑定廉天怀与蓝廷迎,摆开式子。
同时一声怒吼,三人一动,打在一处!
叮叮当当,此来彼往,兔起鹘落,虎跃猿蹲,纵横击刺,变化无方,杀了个难分难解。
另一边上,刀疤男子盯住奈若也,伸手向背,铮然作响,抽出一柄厚背银环大刀,杀杀霜在锋,冷雾凝辉!
奈若也道:“喂!你的刀也太大了!不公平!”
刀疤男子道:“你的影子正在藏在某处,准备伺机偷袭,我觉得也不公平。”
他脸上狰狞,纵身一跃起右刀,力劈华岳,朝奈若也当头砍来!
奈若也一动不动,嘭的一声光芒大盛,耀眼欲花!
刀疤男子登时倒飞出去,拿桩站住,耸然动容!
奈若也立在原地,一手掐诀,渊停岳峙,浑身金光闪耀,不动如山!
花易师惊道:“李氏的龙甲金身!”
宫红红娇声道:“师兄!你又偷学师父的龙甲金身!”
刀疤男浓眉一竖,喝道:“好小子!深藏不露!”身形一长,又一刀砍来,呼呼挟风,凌厉无双!
奈若也一声断喝,长剑一挺,迎上前去,分心便刺!
两下里猱身打在一处,闪转腾挪,刀如飞凤,剑似游龙,连走险招。
白若卓一跃而至,说道:“兄台,我来助你!”
两人共敌刀疤男子!
顿时场上打作一团,短兵相接,左穿右插,倏分倏合,星丸跳跃,虎掷龙拿!
一边的宫薰纱兴奋的小脸通红,不住指手画脚,莺啼燕叱个不休,见到己方失手之处,大叫可惜,自己人躲过险招,又不住额手称庆,一边提心吊胆,一边欢呼雀跃,宛如知了卿卿,噪个不住,简直比场中人还要操心。
打了一阵,眼见僵持不下,桃衍七与刀疤男子两人互打手势,也不管龙公让与龙湛堂两人死活,觑准时机,翻过栏杆,狼狈逃去。
第20章 山间霁夜·黑窥(1)
皓月清光大放,群星璀璨,地下火树银花,城开不夜,歌舞繁华。
话说夏梗织在渚烟楼上突然被人劫走,花立人挺身而出,追了上去,衔尾不舍,一路跨房窜脊。
转眼出了花田府城镇,来人速度正快,往西疾奔,花立人脚不停歇,愈发紧趋。
天上星辉灿烂,素月流光,满地银霜。
花立人心头嘀咕,夏梗织一天早晚便被人两次劫走,当真时当背运,看来人扛着人闷头直跑,轻功穿行,他心念一动,忽然想到什么,提气叫道:“前面的兄台!如果你觉得身上多了个人是累赘的话,可以把她交给我,我可以帮你分担累赘!”
对方也无回应,只顾疾奔,身影有些佝偻矮小,隐约可见那满头白发婆娑,不见容貌,似乎年纪不小。
花立人脚底加劲,越发催动脚步,又叫道:“老前辈!有什么话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何必动武呢?那女子今天早上被人劫了一次,晚上又被您劫走一次。她流年不利,想来您在她身上也讨不到好处,还是远离为好。”
穿行疏林田垄之间,蛙声虫鸣一片,惊起鸟飞。
无人回应。
花立人打着主意,又想开口,来人说出话来,怒斥道:“小子!你再啰嗦,我把你炖了!”
声音沙哑,一个老媪的声音。
花立人道:“前辈,不知您为何将此人劫走,如果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地方,让晚辈去做,晚辈一定在所不辞,我可比那女子管用多了。”
老媪斥道:“把嘴巴闭上。”
花立人道:“闭不上,除非把来人还给我。”
老媪道:“你这么想要这女娃,莫非是你相好不成?”
花立人道:“老前辈说笑了,她是晚辈的妹子,前辈不把她归还,晚辈是不会罢休的。”
老媪道:“这娃娃与我有大用处,暂时借用一阵。”
花立人拔腿跟上,叫道:“前辈,您不会把她抢了,给自己的儿子当做压寨夫人吧?”
不闻则声。
花立人叫道:“前辈,你再不把人放下,我可就让放暗器了。”
老媪道:“小子,你要是敢放暗器,这暗器就一定会打在这女娃身上,你可想好了。”
两人速度都快,到了附郭山上,前方黑森森一片丛林,瞬间没入。
一入林中登时天昏地暗,参天大树遮天蔽日,黑黝黝一片,不辨四外。
星月光辉不透,偶尔筛下些零光碎影可供辨路,乱石杂沓,榛莽灌木丛生,路绝行人。
花立人万分戒备,愈加留神,身形如风,彩蝶穿花一般,左穿右插,上蹿下跳,紧追不休。
老媪也不刻意甩掉来人,起落穿行,动若脱兔,游刃有余。
花立人只能堪堪跟上,无法再快,不敢轻举妄动,闷头紧追。
连经多少密莽荒榛,巉岩峭壁,他渐渐不支,翻山越岭,只觉追了许久。
一下穿出丛林,前方月光洒下,清影如白昼,现出一块空地,一个环谷,三面危崖壁立。
花立人忙隐身树上,看前方老媪在崖下一间木屋中落脚,没入了屋子当中,不忙上前,喘气吁吁,大汗淋漓,他气力已经不支。
周围静荡荡的,虫鸣螽声成片,山风吹过,枝柯婆娑,瑟瑟有声。
抬头一看,星月迷离,银河在天。
前面崖谷三面危峰,直耸青冥,刚好透了一片天光。
往回路看去,密林掩覆,黑氛冥冥,黑沉沉一片。
花立人想起方才连经多少险恶之处,七拐八弯,毒岚恶瘴,秽气蒸腾,不时听见那狺狺细语,鼻息嗅嗅,兀自有些心惊。
他心中咯噔一下,回忆来路,暗道不妙,专心跟人,反倒忘记了如何进来。
只能见机行事,他打着主意,又往前瞧去。
环谷也不大,还有一个小湖,月光洒下,粼粼波光。
崖脚下的小木屋已经掌上了灯,悠悠灯火明灭。
花立人渐渐恢复元气,偷身过去,潜踪蹑足,躲在窗下,探听动静。
木屋之中窸窣声响,脚步之声细碎,也无人说话。
抬头见小木窗光影透出,他轻手轻脚,慢慢探头。
身形刚动,木屋之中登时传出话声,老媪道:“小子,别鬼鬼祟祟的,进来。”
花立人早知道瞒不过老媪,心念电转,长身站起,转到门前,看木门虚掩,轻轻敲了两下,推开一线,挤了个脑袋进去,笑嘻嘻道:“前辈!好久不见!”
老媪身子背对,也不看过来。
她岣嵝矮小,一身敝旧灰袍,正在木箱之中翻着什么,说道:“你小子竟然能跟上来,倒还小看你了。”
花立人笑道:“前辈过奖。”轻悄悄进去,游目一扫,一眼看见躺在竹床之上的夏梗织,仿佛睡着一般,一动不动。
看木屋中陈设,几案道书,竹床素壁,一尘不染。
烛台上点着一根蜡烛,风吹之下,光影憧憧。
花立人也不落座,快速打着主意,站在一边。
老媪也不理花立人,不问话,不过来历,不设防备,似是不足挂齿,不在话下。
她在木屋中倒腾了一会,翻出一本书,转身瞄了花立人一眼,怪眼如灯炯炯,嘴里哼道:“只怕进得来,却出不去。”径自从身边经过,走出房门。
花立人脸上挤出假笑,毕恭毕敬。
他偷偷打量老媪容貌,见对方老态龙钟,骨瘦如柴,脸上皱纹如叠,弓腰曲背,脚步蹒跚,完全想象不出方才疾奔快跑的矫捷之状,拿不定主意,只觉老媪绝非等闲之辈,不敢轻举妄动,垂手恭立一边。
老媪转过屋后,径自离去,嘴里兀自说道:“此番难得出山,还以为会惹一身麻烦,不想踏破铁鞋无觅处,倒有意外收获。这小女娃可不简单,六阴煞脉,地诈之身,竟然会被老婆子遇到。他们爱闹便让他们闹,苦口婆心让老婆子去对付那花易师,老婆子可不奉陪了。”
花立人当时一惊,不暇细思,看老者身影从窗外走过,径往崖脚下去,徒留自己一人在房中,正暗道好机会。
又听老媪声音悠悠传来,说道:“小子,我警告你,千万别铤而走险,自寻死路。别说你现在走不出这座森林,就是白天,没有我带路,你也休想出去。这黑窥林内到处都是瘴毒,中人不治,你死不打紧,可别连累这姑娘。”
花立人假装哈哈大笑,侧耳一听,老媪渐渐走远,房门大敞,无人在侧。
天赐良机!
他轻手轻脚走到床边,见夏梗织脸上娇容鲜艳欲滴,胸口缓缓起伏,呼吸均匀,仿佛睡的绝好。
将对方轻轻抱在怀中,幽兰芳香沁人心扉,令人浮想,花立人觑准时机,更不耽搁,掩出房门!
他借着房子的掩护,轻轻一跃,纵入丛林!脚底生风,疾如旋踵,一溜烟逃去!
第21章 山间霁夜·黑窥(2)
话说花立人容容易易便将晕倒的夏梗织从老媪手中救走,蹿入丛林当中。
时当深夜,丛林密莽,山石杂沓,到处漆黑一团,暗无天日。
花立人这边正快,身背夏梗织,慌不择路,逃没多久便闻身后一声愤怒尖叫,响彻山林,惊飞林鸟!
他愈发催动脚步,连三跨五,穿行丛林,起落飞快,径往那偏僻蓊翳之处纵去。
四处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闪开双目有如盲。
到处草棘森茂,奇石磊砢,牵衣碍足,步履艰难。
不时传来老媪的怒吼声,时左时右,或上或下,飘忽不定,动作神速,宛如鬼魅。
花立人愈发心惊,不敢大意,催动脚步,径往声音来处相反之方向纵去。
自来林中取路最是危险,一不小心便没入险恶窟穴当中,命丧黄泉。
慌不择路的跑了一阵,他横冲直撞,上气不接下气,渐闻身后无有声音。
寻思不能这样盲目乱蹿,他又跑了半晌,找了一石凹,藏身其内。
悄悄探看,耳听动静,花立人静等一阵不见老媪追来,渐渐松了口气。
他轻轻将夏梗织放下,将对方抱在怀中,瘫坐在地,流汗淋漓,喘气吁吁不止,静夜可闻。
他不敢妄动,蜷缩在石凹之内,敛气屏息。
四外万籁俱寂,昏天黑地,长夜漫漫,草虫鸣兮凄凄,若有山魈语。
夏梗织未醒,呼吸停匀,花立人温香软玉在怀,芳香冲鼻,伸手把脉,不见有异,暂且就地稍作调息。
耳听一声嘤咛,夏梗织身子微动,似要醒转。
花立人微微一惊,轻轻将对方放下,靠着石壁,垫了一些落叶枯草。
忽而身后窸窣声响,几不可闻,一晃即泯,仿佛什么东西快速跑过!花立人心下一凛,赶忙停止手中动作,侧耳静听。
深夜虫鸣欢,啾啾曳声,风吹簌簌,枝柯摇摆,吱呀作响,冥冥濛濛鬼阴森。
半晌无有别的异象,他吁了口气,暗怪自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回过眼神,一眼瞥见夏梗织满面惊慌,目中惧色,已经醒转!手脚要动,小嘴张开,便要惊叫!
他登时大惊,慌不迭一把捂住嘴巴,忙道:“梗织姑娘!你别出声!”看对方身子挣扎,口中唔唔欲语,害怕引起大动静,情急之际,一把点住麻穴!
夏梗织当时惊悸忘魂,眼前一片漆黑,看不清是谁,不知发生了什么,也没听清说话,想叫又叫不出来,动弹不得,眼泪哗哗而下。
花立人压低嗓子,不敢大声,忙道:“梗织姑娘!我是花立人!你在渚烟楼被人劫走了!是我把你救回来的!你千万别叫!”
夏梗织只觉声音颇为熟悉,泪眼汪汪,一下想不起来,胆颤心惊不住。
花立人又说了几句,折腾了半晌,见对方总算将自己认出,赶忙给解了穴道,哭笑不得,简直有苦难言。
黑夜冥冥,时有山风弄响,暗影憧憧,目不可视。
夏梗织紧紧挤在花立人身边,心里头十分害怕,摸摸脑袋,有些生疼,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短短一日,竟而两次无故遭劫,果然福祸生忽动,自己就不该来花田府看灯花,她好不懊悔。
花立人见对方有些痛苦神色,轻声道:“刚才一时情急,跑的快了一些,可能碰到哪儿了,疼吗?”
夏梗织忙道:“不疼了。”又连忙申谢。
花立人道:“你忘了我的名字了,顶天立地为人,哪有见死不救之理。”
夏梗织欲说还休,感念已极,周围一览,黑影之中枝柯摆动,若有憧憧鬼影,止不住害怕,往花立人身边又挤了挤,身上微微颤抖。
花立人怕对方冷,脱下自己的一件青竹布对襟褂衫,轻轻披上。
夏梗织不及阻止,芳心一慌,俏脸生霞,轻轻挤出一声谢谢,便连自己也听不见。
她悄悄抬头看对方,不敢直视,便是黑暗之中看不清楚,也不自觉眼神闪躲。
见花立人身影黑魆魆一团,看不清楚,脸上若有一点微光闪烁,荧荧泛辉,仿佛夜空之中的一颗寒星,一闪一闪,碧莹莹的,便像眨眼睛一般,她正觉有些稀罕,一下醒悟,脱口道:“你的眼睛会发光!”
花立人看看夏梗织,眉弯嘴小,绿鬓红颜,天生丽质,历历在目,笑道:“这是封月眼,即便夜黑如漆,我也能看得清楚。”
夏梗织惊道:“这么神奇!是什么功夫?”
花立人道:“不是功夫,天生的禀赋,生来就有了,师父说这是碧睛重瞳,能黑夜视物,不过只有右眼是这样。”
夏梗织叹道:“很神奇!眼睛会发光,我还是第一次见。”又问哪个封哪个月。
花立人心中苦笑,如此险境,想不到也会絮絮烦烦,一一说了。
夏梗织点点头,绵言细语,又自己念叨了一遍。
花立人转头又瞧,对方绵音入耳,静夜中听起来愈加婉妙,心旌微摇,恍了一下神,轻声道:“有了这封月眼,我才能跟上那把你抢走的老婆子,我们才能逃出来,否则这么黑的天,林中穿行,怕是存寸步难行了。”
夏梗织微微颔首,心中柔肠百转,萍水相逢竟而连受对方大恩,实在不知如何报答。
欲言又止,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别字,叫别字可能会好些,想问又不敢问。
四周虫声唧唧,噪个不住,夜寒露重,空气中满是寒湿之气。
花立人道:“且等我一会。”说罢起身离去。
夏梗织突然慌了起来,刚想问去哪,伸手想拉,碰到对方衣襟,又触电般收了回来。
她一点也不想自己一个人独处,瞧不见对方,心下惶惶不安,不敢叫唤,缩成一团,欲哭无泪。
月黑夜漫漫,不辨四外,暗林深夜更显阴森可怖。
夏梗织胆子本来不小,连受惊吓,一下变成了惊弓之鸟,耳听一阵瑟瑟声响,枝桠摆动,若有树叶飘落。
她正自心骇,瞧见人影一晃,脚步之声沙沙,发觉花立人已经回到了身边。
花立人小声道:“树顶上看了一下,天上黑沉沉的,也辨不清方向,不知道这是哪里,要是迷路出不去,那就糟糕了。”
夏梗织看不太清,按捺心神,假装镇定,轻启朱唇道:“你进来的时候没注意怎么进来的吗?”
花立人小声哈哈,说道:“一时情急,没注意。”
听到一时情急,夏梗织登时莫名其妙脸红,轻声道:“你仔细想一下,或许我知道这是哪座森林。”
花立人道:“这里是黑窥林。”
夏梗织惊道:“黑窥林?黑窥林很危险!”
花立人问道:“哪里危险?”
夏梗织道:“黑窥林很多毒岚恶瘴,一个不小心便中毒身亡,便无药可救。”
花立人鼻子嗅了嗅,气味有些难闻,觉得不妙,林深露重,身上又湿漉漉的,方才跃上林梢一看,阴云密布,怕要下雨,此地不避风雨,还得另打主意。
他说道:“我们得找一个地方休息,天亮之后再作打算。”
夏梗织嗯了一声,轻悄悄站起,依依花立人身侧,轻声道:“我怕我跟不上你。”
花立人瞧对方像花儿一般的脸蛋,知道其心思,也不说破,便道:“那你跟在我后面吧。”
说走便走,他捡了一根棍子,让夏梗织拿一端,自己拿另一端在前面开路。
夏梗织轻轻抓住,小心思惴惴,一步一趋。
刺荆匝地,怪石嶙峋,荒蛮未辟,根本无有路可走。
加上黑夜迷茫,视不可见,夏梗织只能用脚找路,磕磕碰碰半天,几乎原地踏步。
身后一声闷哼,花立人忙转过身来,看见夏梗织斜靠在石壁上,小手不停的揉着脚上,怕是又挨磕碰,轻声询问:“疼不疼?”
夏梗织摇摇头,蹲了下来,忍着疼痛,脸上戚戚。
花立人打着主意,沉吟半晌,说道:“要不你先在原地等我,等我找到歇脚的地方了,再回来接你?”
夏梗织一听,左右看看,登时翠眉一锁,脑袋摇得如拨浪鼓般。
她冷得有些发抖,头发渐渐被露水打湿。
周围昏天黑地,风吹越大,树声宛如潮涌。
花立人蹲了下来,看看夏梗织脚踝伤处,一道红红的划痕,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开口。
他把心一横,轻轻道:“要不我背你吧?”
一下吧嗒作响,风吹摇晃,枯枝掉落的声音,夜空之中落叶婆娑。
不闻夏梗织则声,她只顾埋头,蹲在地上,一个劲的揉着刚才伤着的地方。
花立人还道是对方疼的厉害,正想开口询问。
夏梗织忽而站了起来,低低个头,小手拧成一团,玉靥红英绽放,轻声在说:“你转过身去。”
花立人跟着站起,轻轻转身,窸窣声响,仿佛听得到对方那急促的呼吸声。
他衣襟微动,被轻轻一扯,后背一暖,夏梗织已经贴身而上,纤纤玉手一缠,已经挽住了脖子,冰肌玉肤,有幽韵暗香袭人。
听闻女子那声音细如蚊呐,带着细微颤抖,说道:“我冷,我们还是快走吧。”
花立人轻轻嗯了一声,更不耽搁,轻轻一托,背起对方,脚一点处,动若脱兔,上下起落,又在林中穿行起来。
第22章 山间霁夜·石洞(1)
风回雾黑夜吟啸,山林险隘。
花立人带着夏梗织昏夜穿行黑窥林,欲将寻个藏身之处。
速度正快,夏梗织紧紧搂住花立人脖子,趴在背上,如此亲密接触,肌肤相触,芳心跳个不住。
触鼻满是男子气息,她心旌摇摇,不敢抬头,左右瞧不清楚,耳朵呼呼夹风,穿行起落飞快,颠簸中又觉平稳,任是险恶四伏,芳心有依靠,她不自觉搂紧,心头暖暖的。
不久寻到一个山洞,两人落脚。
想来曾经是山魈木客之类的巢穴,也不大,里面一股子异味。
夏梗织捏着鼻子,黑漆漆一团,不想进去。
花立人好笑,当先进去清理了一下,寻了一些干柴,升起一堆篝火。
火光熊熊,闪闪生辉,哄得满洞融光,异味尽驱。
夏梗织安心乐意,进去坐好,身上烤火,寒意渐去,甚是舒适。
花立人又寻了些干柴进来,放在一边,在夏梗织身边坐下。
洞外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风吹飒飒作响,偶尔黑影一晃,也不知道是什么山精野兽出没。
柴火烧得正旺,毕剥之声,火星四溅,明焰摇晃不休,人影映在洞壁之上,幢幢晃动。
两人静坐,都不说话,那火光明灭,映得两人眉宇闪闪,境界有些奇妙。
似乎觉得离火堆太近,有些逼热,夏梗织又往后退了些,不自觉的往花立人身边挪了挪。
花立人抬头看看对方,柔发疏秀,唇若涂朱,两腮润白透红,宛如玉琢。
她正抱膝而坐,下巴搭在膝盖上,娴静处如娇花照水,温雅含蓄,玉貌花光,多姿秀色。
人道江南水软山柔,钟灵毓秀,想不到南疆蛮山的佳丽,比起北地胭脂也丝毫不逊色,花立人正自赞叹,不自觉看出了神,目不旁瞬。
柴火毕剥作声,一下炸出一个小小的星火。
夏梗织脸上越来越红,神色不自然,有些局促。
花立人猛然回神,非礼勿视,抛开杂念,咳嗽了一声,轻轻道:“累不累?”
夏梗织含羞一瞥,瞄了花立人一眼,脸上桃花绽放,不敢对视。
她轻拢了拢云鬓,从腰间的锦囊中取出一个小香囊,递给花立人,轻声道:“这个给你。”
花立人接在手中,闻了闻,味道甚是清香。
夏梗织轻启樱唇,说道:“这是我自己做的香囊,可以用来驱虫子,你且带着,就不怕蚊虫了。”
花立人道:“这味道很好闻,不知道用什么做的?”
夏梗织道:“苦艾丁混合草涧边,晒干磨粉,静置四十九天就好了。”
花立人笑道:“草涧边可稀有了,你把它给我,你还有吗?”
夏梗织笑道:“有呀,我有许多呢,那些草药贩子在山林找不到它们,我就能找到。我做了这个香囊,又能防虫,又能驱兽,有时候我还会到黑窥林中采药,他们都进不去,只有我能进去。”
她打开了话匣子,言笑晏晏。
花立人又闻了闻,一种特别的味道,与夏梗织身上香味有些不同,说道:“黑窥林不是很危险吗?你怎么还敢进去。”
夏梗织抿嘴道:“因为我不怕,我师父说,那些瘴气有毒,可有时候师父会中毒,我却好端端的没事,林中有不少猛兽虎豹,它们只咬师父,也不咬我。”
花立人道:“那你师父没说为什么吗?”
夏梗织道:“师父不说,不过他让我保护好自己,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渐说渐底,低下头去,眼眸偷看一眼花立人又忙闪开去,脸上又开始染上绯红。
花立人似想心思,若有所悟,想起老媪口中之言,不知六阴煞脉与地诈之身是什么意思,也未听说过,
一阵风刮了进来,掀起烟火纷飞。
夏梗织忙躲了开些,捂住口鼻,又不自觉往花立人身边挪了挪。
她忽而低声惊呼,急道:“小恍呢?”
花立人问道:“什么小恍?”
夏梗织道:“就是那个小狐狸,它叫小恍。”
花立人回忆了一下,说道:“却没见小狐狸在哪,不见那老婆子把它抓住,或者已经逃走了罢。”
夏梗织止不住担心,默默祈祷。
花立人问道:“梗织姑娘,你知不知道那老婆子前辈是谁?她为什么要把你带走?”
夏梗织想起此番无妄之灾,心中登时冒火,气道:“我却不认识什么老婆子前辈,最老的便是我师父,不过师父可不是老婆子!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抓我,我都不认她,也没有得罪她!早上把我抓走的人叫谷应声,不过我可没招惹他,他们还要抢走我的小恍!”
平白无故白受这般苦楚,她好不气苦,小嘴气鼓鼓的。
花立人说道:“纱儿跟我说过,那谷应山与谷应声是不久前才认识她的,然后便一直跟着她不放,这两人都是孩童心性,别看年纪不小,却是有些不可理喻。”
夏梗织道:“却是十分不可理喻!我怀疑他们别有用心,小恍这么可爱,他们怎忍心要把它烤来吃,简直莫名其妙。”
花立人见女子宜喜宜嗔,天生丽质,一颦一笑无不撩人心怀,忽而故使促狭,打趣道:“会不会是他们见你这么漂亮,但又不敢说出来,于是打算取瑟而歌,把小狐狸抢了,让你惦记着他们,再找机会把你拐回去做媳妇儿?”
此话一出,夏梗织顿时娇嗔满面,脸上绯红,轻声一啐,偏过头去。
花立人赶紧打了个哈哈,看了看洞外,故作道:“哎呀!好像要下雨了。”
话音才落,一道霹雳划下,闷雷殷殷。
夏梗织轻轻一哼,瞥了花立人一眼,小心思有些不满,却对自己说这些便宜话。
觉洞外有些聒耳,她往洞外瞧将出去,见天边一角,隐隐金蛇乱窜,电光照耀之下,看得见那乌云浓厚比山头。
山风劲急,猎猎作响,树声迭奏,如同潮涌,似是山雨欲来。
花立人暗道不妙,不过随口一说,还真被自己说中。
一览那柴火愈少,他快步出去,不久回来,柴火抱了个满怀。
他前脚刚进洞,后脚一声惊雷震响,一啸震天河汉惊,摇山撼岳。
倾盆大雨说下就下,宛若银河倒泄,滂沱四溅,萧萧飒飒,甚是惊人。
夏梗织忙起身帮忙移过地上柴火,害怕雨水打湿,担心火堆熄灭,赶紧把又添了一些柴火进去。
倏然一阵大风刮了进来,水气逼人,星火纷飞,飘扬满洞。
两人捂住口鼻,浑身灰烬,拍了拍衣服脸上,面面相觑,四目交投,会心一笑。
第23章 山间霁夜·石洞(2)
幸亏山洞背风,又在高地,雨水不会曼延进来,否则两人今晚处境可就真正不妙。
花立人又把火堆朝里挪了挪,折腾了小会儿,与夏梗织一同坐下。
雷车动地电火明,急雨遂作盆盎倾。
雨来时听雨,任何人都不例外。
两人都不说话,一齐看向洞外。
大雨如注,狂风拔木,声如涌潮。
雷闪电鸣声霹雳,汇呈繁响,目遇耳触,也甚是奇妙。
花立人在看,愣愣出神,剑眉斜飞,气度端凝,昂藏不凡。
夏梗织拿脸冲着洞外,静听雨声,好像也在看雨,妙目偷偷一瞥,眼中却瞧的是花立人。
她心中闪过无数想法。
晤面匆匆,竟忘了请教,也不知对方来历。
回忆渚烟楼情形,对方与那金马节制白若卓一同出现,怕与官府的人不无关系。
两度相救,不求回报,光明磊落,高风侠行,当真令人感怀。
夏梗织芳心一动,止不住红晕上脸,小声啐了一下,忙止住遐想。
篝火明灭,随风摇晃,雨声风声雷声树声繁声汇呈,像开锅了一般,沸反盈天,喧嚣聒耳,穷极万籁。
女子心念憧憧,静不下来,止不住又想。
不知对方是哪里人,又为何出现在花田府,明明患难与共,却一丝不知道对方底细。
心想莫不打听一下,倘若有缘,末始不可订交为友,常共往还。
念头一转,她又觉得萍水相逢,雁渡寒潭,迟早也会各奔东西,又何必询问来历。
想着想着,她的心中忽而萦绕难明情绪,那柔曲的心肠,与人说不得。
她又想起那封月眼,黑夜之中辨纤微,真正神奇。
古书上说,碧眼方瞳是神仙,对方碧睛重瞳,也不知对方是不是神仙。
她又觉得好笑,怪自己胡思乱想,对方又怎能是神仙,师父曾说,真正的神仙不在世上,而是在世外,修到了世外,便找到神仙了,自己也成了神仙。
暮然一声巨雷震响,轰鸣贯耳,夏梗织吓了一跳,忙打住念头,情不自禁,又往花立人身边挪了挪。
大雨滂沱,瓢泼如注,下得正凶。
花立人一边静坐,眼中看雨,不知夏梗织心思,心中却觉得不大宁帖。
想到刚才匆匆出洞捡柴火,一阵狂风袭来,触鼻都是难闻的怪味,当时只觉微微昏沉,也没有在意,直至此刻,脑中涔涔,正感不适,才觉不妙。
他忙运玄功,调息运气,半晌过去无有好转,甚而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想起当时风中膻味疠气呛鼻,心下愈发怙惙。
莫不是中了瘴毒,花立人不敢耽搁,潜运花家内功心法红尘炼心决,把心气沉稳,调息凝神坐功。
夏梗织见花立人在火堆旁盘膝打坐,脸上凝重,也不明就里。
她张口想问,又怕打扰对方,风雨交加,电闪雷鸣,雨势正当汹涌之时,不知何时才会停止。
好半响过去,她渐渐红晕上脸,看火堆明灭,添了一些柴火进去,瞥见花立人依旧盘膝闭目,脸上神色似是有些难看,不知何故。
她轻轻起身,近洞口处已经全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一地泥泞,她脚找干处,贴着洞壁,探着脑袋往外张望。
夏梗织似是有什么事情要出洞去,大雨逼住出去不得,脸上有些急色,满是绯红,不知何故。
冷不丁一阵雨打了进来,她差点洒了一头雨水,慌忙躲避。
拍拍身上水渍,她那俏脸宛如盛开的花儿一般娇艳,见花立人依旧闭目打坐,不闻不问,愈发着急起来。
她鼓起勇气要冲出去,大雨惊雷轰然齐发,气势汹汹,一下又被吓住,左右看看,脸上越来越红,不知所措。
见洞中角落一侧有一块稍微突出来的石头,倘若藏身其后,恰好能将身子遮住,夏梗织不敢说话,不知如何是好,急的要哭。
再忍不住,她轻轻一跺脚,把心里一横,偷偷轻身过去,掩在石头之后。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风雨也羞得躲了开去,急急掩面。
雷填填兮雨冥冥,风飒飒兮木萧萧,火晃晃兮心飘飘。
夏梗织又回到了篝火边上,脸上红樱欲破,无法平息。
她突然掩面抓狂,只觉生平之局促羞惭无过于此,不敢拿羞脸见人,心跳兀自如擂鼓不休。
洞外雨势越落越紧,丝毫没有停止的痕迹。
南疆暴雨照例来得快去得也快,往往上一刻还黑云蔽日,倾盆暴雨,下一刻便突然收住,晴空大放。
夏梗织心想,倘若雨这个时候停了,那才是真正恼人呢。
她渐渐平复心情,往火中又添了几把柴火。
光影幢幢,火焰摇曳不休,雨势潇潇,不时传来轰轰雷声。
夏梗织见花立人兀自盘膝打坐,一句话也不说,想开口又不敢,只能自己一个人呆坐,心中犹如打翻了五味瓶,满不是滋味。
她突然想到香儿,香儿肯定很担心自己,见自己还没有回来,估计现在正哭鼻子。
她又想到爹娘,要是爹娘知道了,肯定着急的不成样子。
她再想到师父,很久没师父的消息了,不知道他在哪。
想来想去又她想到自己,觉得自己给人添麻烦,让家人担心,都是自己不对。
夏梗织心念憧憧,思绪如潮,意蕊纷纷扬扬,心中百感交集,胸口一酸,突然有些想哭。
一个忍不住,她小嘴一扁,泫然欲泣,竟而嘤嘤啜泣起来。
她越哭越伤心,越哭声音越大,似是刻意使花立人听见,又似是控制不住自己。
雨声汤汤,惊雷阗阗,齐声轰然,完全把声音盖住。
夏梗织见没人来理自己,越加委屈,哭得更凶。
哭累了便靠着洞壁,她神思越来越困倦,眼皮渐重。
不知不觉中,她拥着花立人的长袍,呼呼入睡,进入了梦乡。
那玉颊薄育清愁,睫毛上的泪珠兀自未干,楚楚动人,好不令人怜惜。
曳影摇闪,火焰明灭晃不休,洞外风雨惊雷如火如荼。
花立人盘坐如昔,调息运功,对周围情势恍若不闻。
他一动不动,额头竟然微微渗出汗水,神情也越来越痛苦。
不知不觉,风雨影中,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悄然靠近。
它们密密麻麻,成群结队,无视风雨侵袭,作一窝蜂盘在树上,冲着远处洞中发出来的微弱光芒,交头接耳,唧唧喳喳,啁啾不休。
偶尔一道霹雳过去,电光照耀之下,看得见暗诡异的身影。
它们奇形怪状,目如铜铃,浑身濡湿,岂不正像夏伯乐口中提及,《宝林卷》所记载的濡湿鬼!
第24章 山间霁夜·瘴毒(1)
时光悄悄溜过,夏梗织一觉醒来天已微亮,摸摸脑袋有些微昏沉,浑身上下酸疼。
坐起身来,她一眼看见花立人斜依着洞壁,身子微微蜷缩,背对自己,似乎正睡得正酣。
她一下清醒过来,登时想到男女共处一室,洞中同眠。
她脸上发烫,心头鹿撞,砰砰乱跳。
回忆昨日经历,夏梗织宛然如梦,心中兜上思潮。
她看见那洞中一角的石头,又想起昨晚羞人一幕,一下面红过耳,忙撇过头去,心中不住念叨,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觉得有些冷,看火堆中残焰欲灭,她忙从旁有添了些柴火进去。
不知现在什么时刻,看看洞外,天已微亮。
大雨已止,听见流水与鸟鸣之声,夏梗织便起身出去看看。
花立人似乎睡得正熟,保持一个微微奇怪的姿势,也无反应。
夏梗织不愿把对方吵醒,轻手轻脚,移步到洞外。
眼前一亮,触目尽是新鲜空气,她大口呼吸,精神一快。
周围一览,身处所在是半山坡之上的一个小山洞,四外皆是丛林灌木,荆棘榛莽。
抬头一看,碧空如拭,净无纤云,东方山巅掩映朝辉,朝旭将升,果然大雨过后是晴天。
地上满是大大小小的积潦,宿雨未干,晓雾尤浓,到处还是湿漉漉的。
新瀑流泉琮琤作响,与满山鸟鸣互相酬唱,响成一片仙乐。
夏梗织不觉肚中有些饥饿,便想去寻些吃的,回头瞧瞧花立人,依旧一个姿势,蜷缩斜靠着洞壁,不曾醒来。
她心头咯噔一下,忽而觉得哪里不对,轻手轻脚,便过去瞧瞧。
她小声唤了两声,不闻花立人应答,转到对方面前,探身去看。
一眼瞧见,她登时大惊失色!
只见花立人牙关紧闭,面如乌金,一脸汗珠,眉峰拧成一团,脸上肌肉不住颤动,仿佛痛苦已极!
夏梗织吓了一大跳,赶紧摸摸花立人额头,手一触摸,滚烫如炽!
她忙拿起手来把脉,发觉对方脉象紊乱已极,仔细瞧瞧对方神色,不像发烧,心中有不好预感,分明是中毒症状!
想起中毒,她脑海之中登时冒出两字:瘴毒!
夏梗织心头骇然,一下扁嘴要哭,担心不已,轻轻摇了摇花立人,感觉对方浑身微微颤抖,赶紧扶着躺好,担心他冷,又把身上的锻衫给他盖上。
不经意间发现花立人手臂之上那道道血丝怒凸,红中透黑,触目惊心,夏梗织越发笃定,却是中了瘴毒无疑。
森林中的毒岚恶瘴千奇百种,每一种都剧毒无比,轻轻巧巧便能要了人的性命!
她好不害怕,泪流不住,轻轻叫了几声,也不闻花立人应答。
花立人也不醒来,口中直发谵语。
夏梗织知他痛楚,心中便想去做些什么,她忙把眼泪擦干,便想寻些草药,烧些水来,让病人喝点汤剂。
天光已经大亮,东方朝霞满天,她出得洞外,走在山林之中,深山野墺,无路可走,凭着轻功穿行,不敢远离。
夏梗织没走远便发现不少松仁、野板栗,以及各种桑椹、棠梨等野果,个个饱满光泽,清甜可口,她一边吃一边摘,不一会儿便满载而归。
她又找到了几个中间凹进去的石块,形如石臼,准备待会用来烧水。
回到洞内把东西放好,她又出去找了个干净的泉眼,用石臼乘好水,然后采了些麻黄、桂枝等草药,洗干净,放在石臼中,再将石臼放在火堆上等烧开。
摸摸花立人额头,依旧滚烫如昔,面如乌金,昏迷不醒,夏梗织拿了些采来的果子,放在石臼内捣碎,做成果汤汁,轻轻扶起对方,体贴入微,一点点喂着。
花立人没吃几口便剧烈咳嗽起来,满脸通红,痛苦神色,全部吐光。
夏梗织暗自着急,好不担心,情不自禁又开始哭。
见药剂终于烧开了,她忙拿到一边等凉。
觉得差不多了,她又轻轻搂着花立人,一手托着头,喂他喝药。
怕花立人吐出来,她一点点喂着,不敢着急。
花立人好半响才喝完,见不呕吐,夏梗织轻声道:“乖乖吃药,药吃了才能好起来,不吃药就不乖了。”
她放下石臼,用自己的袖子给花立人轻轻擦拭,就这么搂在怀中,见对方面容憔悴,形神委顿不堪,迥不似昨天的精神焕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不知花立人什么时候中的毒,昨晚对方突然不说话,默默盘腿打坐,怕不是与这瘴毒有关,夏梗织想到花立人昨晚一个人辗转煎熬,性命攸关,自己也不理他,自顾睡去,不闻不问,只觉好不心酸。
她轻轻将花立人放下,衣襟掖好,怕他冷,又把火升大了些。
然后她便坐在身边瞧着,眼眶通红,扁着小嘴默默流泪,心里不停祈祷。
不知花立人中的是什么瘴毒,也不知去哪里找解药,夏梗织想起师父以前也曾在黑窥林之中受瘴毒侵体,也不需解药,径运玄功把毒逼出来,心想花立人碧睛重瞳,一定不是一般人,只盼对方也能有如此玄通,吉人天相,把毒逼走。
她想着不能坐以待毙,水云观中有不少解毒丹药,或者管用,便想离开这里。
她忙出洞外,见山风又起,天上飘来浓云,云岚滃翳,远处天半有浓雾弥漫,五色迷离,成团簇拥,凝聚不散,却不正是奇毒无比的毒岚恶瘴!
夏梗织施展轻功跳上山头,极目远眺,林海茫茫,重峦叠嶂,深山幽谷,万壑千山,远远望不到边。
她不知如何出去,黑窥林方圆数百里,丛莽密菁,郁郁森森,荆榛未开,倘若不知路径,胡乱取道,无意于自寻死路。
又看天上,乌云奔骤,黑沉沉的,方才还好端端的晴光朗照,转眼又云起蔽日。
夏梗织担心下雨,更不敢轻易涉险,万一花立人路上再被瘴毒侵体,岂不雪上加霜。
她又不敢离去了,心中担心,便在附近多采些草药野果,多备一些柴火,以备万一。
她又找了些干燥软和的藤蔓香萝、松针等,在洞中地上铺好,再把轻轻花立人重新躺下,然后坐在身边照看,摸摸花立人额头,似乎滚烫减轻了些。
想着花立人没吃什么东西,她又准备了一些榛栗、何首乌、松仁等捣碎的汤汁,轻轻扶起对方,体贴服侍。
喂一口花立人吐半口,夏梗织前襟脏了不少,她也不急躁,一边清理,一边轻轻擦拭。
见花立人好不容易服用完一石臼的汤剂,也未吐出来,夏梗织终于吁了口气。
转身看看洞外,密云布空,狂风又起,估计又要下雨。
她看了一下洞中的采集,想来足用,正打算出去再采些什么回来,一声惊雷打下,雨声如潮声,大雨倾盆,潇潇飒飒的下了起来。
风雨晦暝,昼如黑夜,便如昨晚一样大,声势如狂涛怒吼,阵阵起伏,甚是惊人。
夏梗织搂着花立人,呆呆地望向洞外,听雨声,听惊雷,愣愣出神。
觉得有些冷,她只把花立人紧紧抱住,见对方神气依旧委顿,脸上乌金如旧,不知道何时才会醒来,一颗心放不下,又开始伤心起来。
她不愿对方死,一点也不愿意,觉得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呆呆坐着,不敢想象,一颗心像风雨一样飘摇。泪流不休,饮泣吞声。
她又不知不觉睡去,两相依偎。
火光悠悠,风雨萧萧,一下惊雷震响,撼天动地。
夏梗织当时惊醒,触鼻一阵难闻的异味,若有若无。
低头看看花立人身上,她鼻子嗅嗅,心头一突,秀眉紧蹙,脸上登时红晕如霞。
照顾病人所面临的一切不便,又哪能少得了,可怜少女小姑待字,碧玉闺秀,哪里经历过这等场面。
掩面一阵,她无法可想,起身收拾,个中滋味,百般心酸,不可对人言了。
第25章 山间霁夜·瘴毒(2)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便过了七天。
夏梗织不敢打出林的主意,每天只是不厌其烦的在洞中照料花立人。
她照例是早上和中午两次出门采集,多储备一两天的食物和草药,剩余的时间便呆在洞中,也不他去,专心照料病人。
时至今日,花立人依旧昏迷不醒,瘴毒未退,且未有好转迹象。
夏梗织一颗心始终揪着,不得安心,她本来就提心吊胆,而最近两天晚上,她又发现多了一件令人不安的事情。
往常一入夜,森林中便会有各种虫声鸣叫,唧唧成阵,起伏如潮,夏梗织也习以为常,不觉得有异。
不过近两天晚上,虫声鸣和当中,似乎多了些别的声音,一种隐藏在黑暗之中的异响。
它们细而吵杂,忽隐忽现,不似虫鸣,零零落落随风送到,仿佛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一般。
夏梗织起初以为是什么奇虫怪豸的声音,也不见怪,细听之下渐觉不对,便像是某种聚集而起的哄闹之声,叽叽喳喳,啁啾细语,与寻常虫鸣之声一点也不一样。
不知是何物,黑窥林深处亘古无有人迹出没,到处都是密莽荒榛,穷山恶水,林丰草长,弥望皆是,其中隐藏着无数的奇禽异兽,山精野怪。
她曾经奓着胆子出洞探看,火把照耀,怪声又悄悄安静下来,只剩下那啾啾的虫声。
而一旦她返回洞中,不过多久,那窃窃私语之声复而又起,怯怯扰攘。
夏梗织不禁胆寒,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躲在黑暗中窥视自己,不知是什么东西,想起黑窥林的名字,心中一阵发毛,她即想一探究竟,又害怕真的遇上什么吓人的东西,越来越害怕。
这两天一到晚上,她便在洞口升起一堆火,把洞口挡住,一点也不敢出去,如此提心吊胆,夜夜难眠。
今天一早,夏梗织照例出去采集,恐怕迷路,也不敢走远,只在附近转悠。
不多久她便采了满怀的野果,掉头回去。
还未回到洞中,树木掩映之下,看前方洞口,隐约有什么斑斓身影在晃动。
夏梗织心头一凛,立刻警惕起来,忙掩身树后,敛气屏息,近前细看。
她睁大眼睛瞧瞧,看了个清楚,瞬间吓了个心胆皆裂!
却不正是一只威猛的吊睛白额猛虎!
却看那猛虎,目大如斗,爪利如钩!血唇上掀,獠牙高翘!浑身色彩斑斓,大如骏马,顾盼凶猛,生气虎虎!
它正在洞门前来回徘徊,鼻中嗅嗅,下一秒不出意外,便要闯进洞中!
夏梗织当时吓了个亡魂丧胆,面如土色,简直不敢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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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如何以「天下有九州」为开头写一个故事?》发布于:2024-03-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