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山上谪剑仙,不染纤尘独一人。
说的便是时绒的师尊,白亦。
但只有时绒知道,他其实就是个沙雕烦人精,整天说些不知所谓的话。
时绒十六岁生辰那夜,他醉得不省人事,一遍一遍地薅她的头发。
不是叹她长得快,而是哭她死得早。老泪横流:“绒崽你要是走了,可叫为师一个孤寡老人怎么活啊……”
活得好好的时绒:“???”
您有事?
……
第1章
晨光熹微,
黛青色的远山似乎还笼着一层浓重而寒凉的薄雾,迟迟化散不开。
尽管天色尚早,山峦之上却已穿梭着无数年轻的修士,或是停在安静的角落浮空冥想;或是捧着剑诀比比划划;又或与人结伴,相互切磋。
据传,这是因为十年一度的青云会就要召开了,各势力都要选拔年轻一代中的翘楚前往中州参加比试。获得成绩者,不仅个人登上青云榜,一战成名,还会给门派带来无数荣耀,影响深远。
各个门派都在着紧地筹备中,云隐仙府自然也不例外。
整片灵山充斥着极强的奋斗氛围,青春且热血,斗志昂扬。
……
热闹是他们的,
时绒只觉得吵闹。
四面八方都是修行的弟子,很打扰她捡废铁。
此趟出门收益甚微,断剑都没能捡到两把。
时绒蹲在荒园子的废弃雕像前探头探脑时,忍不住叹了口气。
挫刀隐在袖下,愈发努力地擦出残影。
唰唰唰——
浮雕表面的墨金被磨成粉末,纷纷扬扬,落入她的袖中。
这么好的墨金,荒废在这里风吹雨打的,多可惜。
蚊子肉也是肉,能搞一点是一点吧。
……
今日是时绒下山来替师尊取供给的日子。
千金阁今日当差的管事程西晓得她要来,早早的守在了门口。
见人按时到了,两步上前,极为恭敬配合地接过她手上的清单,赶忙派人下去准备药材。
末了,按照惯例奉上茶,同她搭话:“最近青云会选拔弟子的事儿乃是门中之重,不知清慈道君他老人家可有什么示下?”
时绒站在桌边,指尖扒拉着兽铜制的灯架,视线不离其上。
闻言摇摇头,漫不经心:“没有,师尊他不操心这个。”
程西哽了下:“……”
花白的长须颤了几下,勉强扯出一个笑来:“清慈道君避世修养多年,不理凡尘,我等不敢搅扰。只是,只是小师叔你今年满十六,正好符合青云会的入赛条件。我就是想提前问问,你是不是……”
时绒眼睛一亮:“我?”
她不动声色地搓了下拇指,犹豫道,“我去有点欺负人了吧?”
程西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时绒生得纤细娇小,头发细软偏黄,看上去一副营养不良,弱不禁风模样。不像是金尊玉贵养在如今仙界第一人座下的宝贝弟子,倒像是哪条暗巷子里抱来的弃养野猫。
本来么,时绒的出身低微,只是个被遗弃在山林之中的孤女,十年前被云隐仙府好心抱养收留。
三灵根,资质普通,顶天了能做个外门弟子。但不知怎么的就被师祖看上了,稀里糊涂带上了浮华山。
她这样的出身,若是上进,飞上枝头变凤凰,倒也不失为一场佳话。
偏她人还不着调,杏眸儿懒散,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注意力总在些稀奇古怪的地方,神神叨叨的,半点没有剑修坚毅沉稳、锐气迸发的气度,满脸写着“烂泥扶不上墙”。
如此资质与做派,连青云会的门槛都摸不着,一张嘴却还飘到天上去了。
大概是井底之蛙,没出来见过世面,又被一声声的小师叔给捧昏了头,便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吧。
程西向来看不上时绒,私下编排归编排,面上不敢展现分毫。
反正云隐仙府最终出席青云会的十六个名额已经定得差不多了,也不是他这一个小管事能决定的。向时绒提起,单纯就是为了给她递个消息,卖个好。
遂假惺惺跟着吹捧道:“时绒小师叔师承清慈道君,出手自然不凡。若是能代我云隐仙府出征青云会,必当一举夺魁!”
时绒放下茶盏,没错过程西脸上一闪而过的轻蔑。
冲他压了压手,示意低调。
笑眯眯应声:“嗨,不是多大事,等我回去考虑考虑再说吧。”
程西嘴巴动了动,忍了:“……是。”
……
走出千金阁,天色已经大亮。
山岚与朝阳相配,斑驳的光影将云隐仙府的山门烘托出一份令人仰望的孤冷与高不可攀。
仙门所在,凡人禁止入内。
过了云隐仙府所在,再往内走,才是浮华山。
饶是如此,山门之前,每日依旧有凡人前来朝拜,络绎不绝。
三跪九叩,如此虔诚,只为一人。
一剑定天下,浮华谪剑仙。
中州第一人,清慈道君,白亦。
时绒远远看着肃穆庄重,缓缓而行的朝拜人群。
摇摇头:瞅瞅,她师尊多受人敬仰的一个人啊。
可惜长了张嘴。
……
浮华山,风荷举。
初夏,莲池之中的小荷才露尖尖角,鱼戏叶底,游动时在水面荡开圈圈涟漪。
青石的栈道将将浮出水面,每行一步便可见红黄的锦鲤从脚下的石缝中游过。
风过水面,清凉怡人。
时绒脚步轻快地在石栈上行过,
隔着碧波莲池,能远远地看见湖中亭上悠然小憩之人。
雪衣墨发的青年,明明身处一片色泽浓烈的芙蕖画卷之中,却清冷得宛如一捧寒月,叫人不敢亵渎。
……
他似乎睡着了。
时绒悄无声息走近,捡起地上掉落的杯盏,轻轻一嗅,竟然闻到了些许酒气。
白亦睁开了眼,幽幽地:“回来啦……”
时绒冷不丁对上他那一双似是微醺、水光潋滟的眸,心里咯噔一下。
张口便道:“……我去取年例的供奉,下山之前同你打过招呼的。”
“嗯,”白亦恹恹地应了声,撑起身,冲她招了招手:“你来。”
时绒头皮突然就有点发麻,生怕是自己偷摸搓雕像上墨金的事暴露了,要给他念一通好的。
但还是依言过去:“师尊?”
白亦坐在躺椅上,微微抬眸看她:“你近来,有什么想要的吗?”
“?”
时绒:“师尊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白亦不答反问:“没有么?”
时绒麻溜从口袋里拿出一道清单,递到他面前,笑吟吟:“谢谢师尊,我想要这些!”
白亦扫了眼。
列得长长的清单上,都是一些矿石或者铸造的材料,种类虽然多,但没几样是珍惜的物品,反而都是些易寻又廉价的中低级材料。
时绒爱好很特殊,一小姑娘,又有木属性灵根,不爱斯斯文文地发展炼丹这一前途远大的职业。就喜欢撸着膀子,脖子上挂着大汗巾,顶着热浪哐哐打铁,一头秀发经常被炉子的高温燎得焦黄。
云隐仙府供奉给浮华山的材料品质太高,她修为尚低,炼化不动,只能看,不能碰。山下凡人市场上的普通矿石又对她无用。
一块从后山捡来的废弃炎石,被她当宝贝似的,翻来覆去锤了五个月。
白亦想到这,鼻子一酸。
怪他,早知道是这么个结局,他就该把她能用上的矿石材料准备齐全了。让她能锤得开心,锤得快乐,还管什么歧途不歧途呢。
白亦手指抖了抖,将那清单收好:“……好,师尊答应你。”
时绒:“……?”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她竟然在白亦的语气之中听出了一丝哽咽。
这不对劲。
白亦之前总是苦口婆心,直言打铁虽然是一个锻炼身体的好爱好,但太影响头发和颜值。
此二者乃是世间最重要的东西,怕她年纪小,还不懂得事态的严重性,劝她要不然换一个爱好发展发展……
前联邦SSS级机甲大师时绒表示:我真的就好这一口。
白亦从不会勉强她什么,但还是时不时会发一些知名的、秃头铸造师影像给她,以表示他不支持的立场。
怎么今天态度一变,还答应给她买铸造材料了?
时绒想了想,谨慎问:“师尊是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白亦恹恹说没有,隔了一会,又忍不住拿起了桌上的酒盏,惆怅道:“你要不陪我喝会儿酒吧,唉……我这心里有点儿难受,不得劲。”
时绒更诧异了。
据她所知,白亦可是个老社恐,她来浮华山的十年,就没见白亦踏出山门,见过一次外人。
浮华山上只他们两人,他自然不会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顶多就搞一搞她的心态。
可凌晨走的时候,他还在美滋滋地做着头发保养呢。
她就出门了那么一小会儿,眨眼没见,他就到了要借酒浇愁的境地了?
时绒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试探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白亦仰头默默喝酒,摇头,不肯说。
时绒没多劝,耐心陪了他几杯。
等到第五杯酒下肚,白亦捏着酒杯原地顿住了,眸子有一瞬间失去了焦距。
时绒放下酒盏,明白,这是火候到了。
“呜——”
他变脸似的,情绪一瞬就调动了上来。扒拉着石桌,神情之悲恸,仿佛暮年丧子,“可怜,可怜啊我的绒崽!”
时绒尚未反应,
被他一把拉住了袖子,生拽了过来。
白亦一遍又一遍地薅着她的头发,望着她的脸,直落泪:“在浮华山还没过几天好日子呢,怎么偏是这样的命呢……“
时绒被他实实在在夺眶而出的眼泪吓傻了,一时都忘了挣扎。
半晌,僵硬地抬手蹭了下他的眼角:“干嘛呀,哭什么?”
“我心里难过。”
白亦眼眶子里泪哗哗的,压着颤抖的嗓音,低声,“我给你卜了一挂,卦象说你是个炮灰短命鬼!还一生不羁爱作死,这可怎么办哟……”
时绒顿时拧眉:今天本来高高兴兴的,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时绒:“你醉了吧?”
白亦从不卜算人的未来与命格,说是怕折寿,所以沾都不沾这类占卜,怎么突然给她算了一卦?
“确实,我现在头晕得厉害。”白亦双眼发直地点点脑袋肯定道。
“但卦是真的。”
“白发人送黑发人啊!”他转头,又捂着嘴,泣不成声,“天哪,我的崽呀,你命为什么这么苦呢!你要是走了,可叫为师一个孤寡老人怎么活啊……”
时绒有点麻了。
夺过白亦手中的酒杯,换了杯醒酒汤上去:“我不信。除非你告诉,我是怎么个炮灰命法?”
顿了下,又捂住他的嘴:“等下!你还是别说了,不是说会折寿吗?”
白亦拨开她的手:“……放心,看你这区区小炮灰的命,顶多能折我半刻钟的寿,不碍事。”
时绒:“……”
我谢谢你。
白亦醉眼朦胧,悲切着道:“中洲之内,万国并立,天下战乱分割得太久,位面即将迎来气运之子。号令群雄,一统中州。”
“但目前的气运之子尚处于成长期,命格未定,不确定是具体的谁。据我推演,这一届青云会,便是各位气运之子崭露头角之时。而你的命格,便是成就那些气运之子们的垫脚石,炮灰一样的存在。”
“炮灰命格的分量太轻,我甚至算不出你具体的死法。只知道你会因那些大气运缠身之人而死,但凡与他们相遇,大概率活不过一刻钟。”
时绒一听自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登时摇头拒绝三连:“不会的,不可能,不能够!”
“且不说什么炮灰命格。云隐仙府的十六个名额恐怕早就定了,掌门怎么都不可能让我这个三灵根资质的人上啊?我参加不了这届青云会,老老实实呆在浮华山上,不与他们相遇,就不会有问题了吧?”
……
时绒今天当着程西的面随口胡嗨说自己会考虑,实则心里清楚得很,青云会可不是什么玩闹的地方。
她如今身处的这片中州大陆,自有史册记载以来便群雄割据,万国林立,从没真正统一过。
中州大陆地幅辽阔,物产资源丰富,生物多样性保留得极好,直接导致了这一时代中,妖族、精灵族、人族同台竞技。
人族又分各世家派系,妖族、精灵族则分各族群。
因为彼此间差异太大,文化实在很难融合,历来争端不休,血腥混乱。无数弱小的种族在竞争中被残忍淘汰,乃至被屠杀灭绝。
众人皆知,无休无止的战争只会带来动荡和仇恨。
但贪欲没有尽头,一旦卷入其中,便再难回头。
中州大陆苦战久已,
直到百年前,人族崛起,清慈道君白亦坐上了中州第一人的宝座,一剑定天下。人族掌握了话语权,联名提出全面止战,要求和平竞争,中州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平和期。
青云会,就是“和平竞争”大方针下的产物之一。
此战,关乎云隐仙府的脸面乃至日后资源。内阁养了不少天骄,就是奔着青云会去的。
让她这个三灵根小虾米上,岂不是儿戏?毕竟那地方又不是比谁辈分高。
……
时绒没见这事放在心上。
白亦历来如此,嘴上就没吐过两句好话,从她小时候起,便总担心她会挂掉。
时绒很体谅他。
毕竟她刚上山的时候才“六岁”。
白亦这种老社恐,一看就是第一次看顾小孩,精神压力很大,直接导致他噩梦连连。
每回做噩梦,都要在她面前念念叨叨好久。
噩梦的内容大部分都是有关于她的。一会儿说她在水边玩的时候跌池子里淹死了,一会又说她被后山的野兽叼了去,说什么都要她随身带上避水珠和防野兽的恐吓哨。
到最后,类似的东西,都能叮里当啷地挂满她一身。
时绒早就习以为常。
料想八成是白亦又在说胡话,将梦境里的东西当做了现实。
安安稳稳将烂醉成泥的师尊抗回寝宫,安置了。
……
第二天一睁眼,时绒便瞧见床边站着一只水灵灵的白鸽。
咕咕两声,啪地冲她脸上扔下一卷掌门传影书。
里头还夹带了一张鲜红的通知书,
以描金的朱砂笔,喜气洋洋地恭喜她成为代表云隐仙府出席青云会,光荣的十六名学员之一。
时绒半梦半醒地呆愣原地。
why?
第2章
传影书中,掌门明阳真人素仁背着手,语重心长。
“时绒啊,你身为清慈道君座下唯一关门弟子,身份上算是我云隐仙府的首席大弟子,按规矩必然得要参加一届青云会,在万族之前露一露脸的。”
“青云大会十年一届,上限到弟子五十岁,今年不去,日后也得要去。我琢磨了一宿,想着趁早不趁晚。你如今十六,正是准入门槛内年纪最小的,万一拿不到好名次,还能说是年纪尚幼,历练不足,不算多丢人。要不然,你还是赶这一趟吧?入选名单中我已经写上了你的名字。”
末了,和蔼笑着补充道,“师兄绝没有别的意思,师兄很看好你的~”
时绒:“……”
倒也不必特地补上最后一句。
……
时绒提着这意外的来信跑去寻师尊。
可大清早的,他人却不在寝宫。
寻了一大圈,终于在后山找着了白亦。
他站在一处开阔的坡口,近处是青翠欲滴的竹林,远处可俯瞰绵延壮阔的青山。
坡口的风大,吹起他的衣袖与长发,宛如飘飘欲仙的谪仙。
听闻她连声的呼唤,
白亦缓缓回过眸来,轻轻:“你瞧这里风景好吗?”
时绒不明所以地点了下头表示不错,冲他晃着手里的入选通知书:“可是师尊,我……”
“你喜欢就好。”白亦继续看着远方,幽幽道:“以后就把你埋在这儿吧,离我近一些。你这些年都在浮华山,也没能交上什么朋友,等你走了,就只有为师偶尔会来看看你了……”
时绒半晌没说出话来。
这就快进到给选墓地了吗?
白亦闭上眼,四十五度迎着风,低低抽泣了声。
时绒:“……真这么严重?毫无转圜余地?”
“嗯……”
“有没有可能是算错了?”
“我卜的卦,从没有出错过。”
时绒:“……”
这倒也是。
且白亦从前担心她会出意外,为了让她能老实一点,也这么演过她。但都是干打雷不下雨,只阴魂不散地围着她哼唧,不会真哭。
可昨天的眼泪是实打实的,今日他清醒了还是一样的说词,足够可见事情的严重性。
现实如此,时绒终于接受了自己炮灰命格的设定。
沉默地同白亦一起站在风口,展望着自个未来的坟茔。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本就是已死之人,平白多了一条命,重生来到了这里。
上一辈子,她死前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亲自测试出自己组装出来的SSS机甲,在战场上发挥出最高性能的巅峰数据。
偏天公不作美,她穿来的是一修真世界。
没有配套的现代化工业体系和高能动力支持,她这辈子没办法再造出一台sss机甲了,更别说圆上辈子的梦。
看来天道选她来,就是为了给气运之子凑数,做一个小炮灰,到点准时去死的。
既如此,也就不必费力挣扎了。
……
白亦兀自沉重了半晌,见她忽然没了反应。
怕自家崽子突然面临如此巨变,会害怕慌乱,正打算安抚一二。结果回头一眼就瞥见了时绒淡定从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事态严重的模样。对插着袖子,还在两眼放空地赏着风景。
一股皇帝不急太监急的焦心感油然而生。
白亦气得都要哭不出来了,沉声道: “……要不这次青云会你还是别去了,就在浮华山上待着,能苟一时算一时吧。再不济,我还能见着你最后一面……”
时绒迟迟地啊了一声:“我待在浮华山上,同师尊在一起没事吗?难道师尊不是大气运者?“
白亦被问得一滞。
欲言又止,最后道:“……我不确定。”
时绒撇了下嘴。
倘若将气运之子们比作小说里的主角配角团。
白亦都混成中州第一人了,又这么年轻,最少也能混个配角当当,保不齐还能力争男主之位呢,怎么可能没有气运加身?
时绒只当他说的“不确定”,是不愿面对。
只是好奇: “我同师尊待在一起这么久,从前怎么没事?”
白亦道:“大气运者崛起、天下格局变化会有一个转折点。你的炮灰命格也是在那时显现,算时辰,差不多就是青云会前后。从前的事,挨不着……”
风一吹,山岚涌动,朝阳在竹海之间明灭。
——这里的景观确实还挺漂亮。
时绒瞧着瞧着,逐渐心平气和。
前世她死在战场上,尸骸可能都没留下一块,就这样湮灭在宇宙之中了。这一辈子还能整个这么好的埋骨之地,待遇还是升级了的。
转过身,仰头看着白亦:“可是师尊,我还是想去青云会。”
白亦眸子一暗:“……”
白亦也说,她来云隐仙府十年,几乎没有离开过浮华。没有朋友,也没有其他挂念。既然命劫难逃,还不如去外头涨涨见识,也好过就这么虚无地死在浮华山。
死于白亦的因果。
死的人,眼睛一闭,倒是无所谓。
活着的人,哪怕再没心肝的,看到自己徒弟因自己的因果而死,恐怕也会觉得心里不得劲吧。
不如死在外头,干干净净。
时绒笑着道:“离开了浮华,斩断了与师尊的因果,也许我还能活得久一点呢?”
大气运者又不是烂大街的白菜,哪那么好遇见?就算在一个赛场上,也不见得能打得上照面吧。
倒是白亦,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出事的几率可能还更大呢。
白亦眼眶泛红地看着她,半晌:“你真这么认为?”
“自然。”
时绒心里拿定了主意,缓缓道:“掌门让我傍晚出发,前往白鹿涧,与其他参加青云会的弟子集合。师尊,我这就去收拾行李了。”
一转身,便听得白亦几不可闻地吸了下鼻子,嗓音微哑:“……你等等。”
时绒决绝地一挥手:“师尊不必劝,咱们师徒一场,我也不好临走了,还给您心上添堵。我已经决定去青云会了,谁劝都不好使!”
白亦张开的嘴半晌没合上,良久,附和着道,“嗯,你真是个机灵且贴心的!咱们都想到一块去了,就是刚开始没好意思开口!”
捻了捻手指:“我也觉得你的设想挺对的。不过既然要断因果,咱们还是断得彻底一些。出了浮华山,你就别说你是我徒弟,浮华山的东西也别往外带,纯当你没来过这,我也没见过你。素仁那头我去同他说,左右你也没在其他弟子面前露过脸,没人会知道你的身份,你看咋样?”
时绒:“……”
时绒:“……可以。”
我在外面提你一句,我是狗。
……
这下行李也不必收拾了。
时绒抱着此一别就是永别的心态,走之前,正儿八经给师尊磕了三个头,算是谢他这十年的“养育”之恩。
三下磕完,白亦坐在主座上,抹着泪儿说你去吧:“棺木我也给你准备好了,加急定制款,明天就到。你要是迟一天走,还能自己躺进去试一试尺寸。可惜眼下太仓促,到时候万一有什么不称心的地方,你就体谅体谅吧……”
虽然知道他说的乃是关心体贴之语,时绒听着却觉得十分地不趁意。
血压突突地同他道了声谢,换了一身云隐仙府的普通弟子服,头也不回地走了。
……
拿着掌门的入选通知书,时绒到白鹿涧领了个身份牌,名字旁边还有个号码:16。
云隐仙府作为人族的第一势力,门徒无数,光是八大主峰之一的云崖,其支脉就有十二支。
因为地幅辽阔,相距甚远,各处的新弟子又多在上课修行,各峰之间平时往来走动不多。故而青云会挑选出的十六名弟子中,只有少数出自同主峰的相互认识。其余的,基本得靠胸口上的身份牌认人。
身份牌上的号码排序,就是弟子实力的排序,由掌门亲自安排。
时绒拿着那个排行最末的16,内心百感交集。
掌门师兄,说好的信任我的呢?
……
不怪云隐要给弟子实力排先后优劣。
青云会乃是四人一小组的小组战,参赛的弟子们先来白鹿涧集合,就是为了提前磨合,在这段时间内组好队友。
组合队友,性格是一方面,实力也是一方面。
明码标价,坦诚交流,大家这才好做斟酌衡量。
时绒来得最迟,实力排名十六,几乎没有选择余地地,进了唯一一个缺人的小队。
……
青云会的举办地点在东海之滨,离白鹿涧有三日的路程,时绒到时,正赶上大队伍最后启程的时间。
云隐仙府财大气粗,为了给足小队磨合的机会,每个小队都分派了单独的豪华行舟,只住参赛者,走在中央大舟的两侧。
时绒刚经由带队之人的指引,踏上小队所属的行舟,就收到了一记冰冷的眼刀,和一声疑惑的嘶哈。
一句哈喽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望向在座唯一一个显得和善一点的大块头:“怎么了?这队不要人了?”
大块头愣了愣,憨憨地挠着脑袋:“没错没错,是这里。”
又补充道:“他们就是嫌弃你是16号而已,你不用太在意的。”
时绒的眼神有一瞬间失焦:“……哦,是吗?”
谢谢你好心提醒,我差点没看出来呢。
时绒瞥向其他人的身份牌,这一看,着实小吃一惊。
本以为缺人的队伍实力应该是垫底的,没想到01和03号都在这里,就连那个憨憨大块头,也是06号。
妥妥的前排队伍啊。
她一个将死之人来这里,不是耽误人家拿成绩嘛!
时绒没坐下,好心问:“现在换队伍来得及吗?我会拖累你们吧?”
主要是万一她半路挂了,队伍就少人了呀。
01闭上了眼睛,用鼻孔看人。
03抱起手臂,皱着眉头,沉吟。
大块头憨笑着道:“没事没事,反正我们也找不到别人了。”
大块头热情地给时绒丢了个软垫过去,“之前和我们同队伍的是05号,结果大家玩闹的时候一个不小心,他的腿就给弄折了,去不成比赛。其他队员以为我们不好相处,也不愿意和我们同队,只能在外面临时找一个补上。你师尊都没跟你说,你是临时顶替上来的吗?”
时绒看着大块头的脸。
确认他满脸真诚,没有嘲讽的意思,慢慢就着软垫坐了下来,“没有。”
原来掌门辗转反侧纠结了一夜才咬咬牙给她的名额,就是这么个临时替补名额……
大块头惊诧:“那你怎么来的?”
时绒: “走后门来的。”
“哦~”大块头点点头。
“哈!”03号终于恍然大悟,松开了紧皱的眉头,抚着手掌笑起来:“难怪,我就说我怎么完全没听说过你!云隐实力排前20的弟子,我分明都认识的,差点还以为自己情报出错了,吓死我了!”
时绒:“……”重点是这个?
这队没正常人了是吗?
闭着眼睛,一副陈年冰块脸的01号越天瑜终于开了口,冷淡:“你就当来凑个人头,别掉队跟着混分就行。”
时绒皮笑肉不笑地哈哈哈哈了几声:“……妥。”
既然你们这么飘,那就你们了。
……
第3章
时绒自来到中州大陆,还是第一次离开浮华山这么久。
在的时候不觉得,离远了,突然还有些想念。
——想念浮华山的清静。
除了越天瑜还安静点,整天端着男神范儿,安安静静45°对天凹造型。
03号宴安简直喇叭精转世,时绒同他在一个屋檐下待了三天,在几乎没搭话的情况下,单方面地被输出。至今已经连云隐仙府掌门的、老家的、看家的、狗生了几窝崽都了解得一清二楚了。
宴安还嫌她反应给得不够,找来专业捧哏的大块头程金金,绘声绘色地讲了一下之前那个05号的腿是怎么断的:
队伍刚组建起来,程金金想搞好队内关系,拉拢05,就把05找过来,说自己能一脚踹断玄石。05不信,金金上去就是一脚,给玄石踹断了,于是05也想试试。
一试,腿断了……
金金很委屈:“云隐人从来不欺负云隐人,那腿真的不是我弄折的。他们都不信,觉得我们搞霸凌,还孤立我们……”
时绒忍了又忍,没忍住搭了话:“你说有没有可能……他们并不是觉得你们在搞霸凌,才孤立你们的呢?”
“那为什么?”
时绒委婉道:“因为年纪到了,不想再靠踹石头处朋友了?”
金金大受震撼,但似有所悟:“……”
宴安陷入了片刻的沉思。
时绒紧接着点明了重点:“所以你踹废的玄石扔了吗?没扔给我行吗?”
然后美滋滋地收获了十块废弃玄石。
……
东海之滨。
青云会赛道起始点设立在一处开阔的平原之上。
等时绒他们赶到的时候,这里已经密密麻麻挤满了来自各族的人。参赛者和陪同的人员围聚在中央,外头一圈簇拥着的都是特地前来看热闹的观众。
青云会虽然是为比拼年轻一代的战力,但最重要的,还是衡量整体族落之间的综合实力。
故并不是比单体作战,而是任由同族的参赛人员自由组合成四人的小团队,各小队之间还可以在比赛中合作结盟,无论手段,但不许恶意伤人,杀人,要和平竞争。
比赛采取积分制,每人初始积分为100,可通过采集、猎杀猎物等等行为来换取积分,或者直接抢夺他人积分。
赛程是从东海之滨,一路步行越过高山,沙丘,海峡,到被称为天涯海角的鲛人群岛。根据小队到达的顺序,有积分奖励,第一到达的小队,全队每人奖励500积分,第二名300,以此类推。
比赛开始之后,全程不许使用御空法术。
……
时绒拨弄着刚领上的积分手环,走在队伍最末端。
仰头看,天上盘旋着五颜六色的鸟族,树上蹲着披羽衣的漂亮小精灵,地下拱着胆怯的穿山甲,还有炸毛的豪猪妖,哑着嗓子和碰到他的人相互问候全家。
形形色色,物种纷杂。
时绒叹为观止,感觉这儿比动物园有看头多了。
不同于妖族和精灵族之间的吵闹,人类就显得安静得多,到了地儿,便自发开始抱团。
时绒的小队被寄予很高的厚望,从他们来时起,就不停有其他门派的人过来示好,表示如果在赛场上遇见了,希望大佬可以帮衬一二。
当然,他们都是冲着01越天瑜去的。
时绒胸口顶着一个16号,是本队人气最差的存在,基本也就能收获对方一个礼貌招呼的笑脸。
时绒无人搭理,落得清静。
抓紧人生最后的时光,打算到处多看看,多瞅瞅,看这中州大陆还有什么稀奇的物种。
一转眼,忽觉西方天边一片火红。
再来便是一声嘹亮的凤鸣,响彻天际。
鸟族脸色大变,纷纷收翅停落下来,让出天空。
遮天蔽日的火光之中,凤凰自九天而来。天火似从他的羽翅上燃烧而起,振翅之间,涌动的火海将空间炙烤得微微扭曲。
热浪灼人,迫得人快要无法呼吸。
天际那绚烂的赤羽又陡然收敛,一道人形自残余的凤火之中走出,步步御空而下。
满场皆静。
被这浩大的声势震得说不出话来。
咻~咻——
落针可闻的寂静之中,响起一声喝彩的口哨声。
一只右手高高举起,
那根突兀显现在人群之上的大拇指,还激动地翘了翘。
时绒欢快地呼喝着:“牛哇牛哇!!”
凤于白:“……”
全体鸟族:“……”
时绒吆喝完也感觉到自己有点不对,
但是说不出哪里不对。
按理说这个直呼牛逼的行为,她一般只会在脑子里想一想,并不会真的做出来,她的社交牛逼症还没到这份上。
且这凤凰浴火显形的特效在星际网的全息电影里头也不是第一次见,好像大可不必如此。
……
凤于白长睫一低,睥睨地扫了时绒一眼。
略过她的身份牌,看到她那一身云隐仙府的弟子服。
勾了下唇角,似笑非笑,一字一顿:“云隐仙府。”
无不嘲讽:“除了白亦,你们人族从古至今都不见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人物。在此哗众取宠,倒是得心应手。”
“嚯……”
这话开的是地图炮,瞬间点燃了在场人族的不满。
越天瑜身为云隐仙府此次队伍的首席,不得不挺身而出。
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时绒扒拉到身后。寒声道:“先哗众取宠,花里胡哨讲排场的,不是你们凤族么?”
双方正面对峙,气氛骤然剑拔弩张起来……
……
东海之滨是人族的地盘,前头起了冲突,观众席上,自然是一边倒地支持人族。
“越天瑜不愧是这一届云隐仙府的首席!气质这一块拿捏得死死的。”
“嘿,别说,他长得可真好啊~”
“听说他是云崖峰主的嫡子,却经常孤身闯荡秘境以求机缘。行大道者,当有此魄力!”
人群躁动,一片对越天瑜的赞誉之中,只有一个声音显得格格不入。
先是轻轻一笑,尽显宠溺。
随后摇摇头,无限感慨地叹道:“崽子真可爱~”
李玉就站在那人身边,
骤闻这一句,似是在参与众人评价的越天瑜,还是个男声。顿觉内涵无比,嘶得倒抽一口凉气,脸都皱到了一起。
寻声望去,
人群之中的少年雪衣墨发,如玉如琢,不可方物。
李玉刚涌起来的一点恶心,又被这让人眼前一亮的美貌洗涤了。
怕是误会,讷讷询问出声:“这位仙友,你方才……在说什么可爱?”
少年垂眸,分明是清淡的一瞥,却无端让人心头一凛,不敢直视。
李玉莫名慌张,低下头去。
“适才伸出人群的那只手,你瞧见了吗?”
他一开口,又是和缓的语气,似乎还有一丝终于找着倾诉对象的欣喜。
李玉迟疑片刻:“你是说……那个女弟子?”
少年朝他走近了半步:“是啊,她冲人举大拇指的时候,还翘了两下呢!”期许地看着李玉,满是求认同的笑意,“那小动作,你不觉得可爱极了吗?”
李玉双眉挑起,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的凝固:“……?”哪里可爱?
这他娘的果然是个变态。
李玉又看了少年一眼,
长得好看的变态。
李玉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两步,见对方还在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似乎还在等着他的附和,瞬间头皮发麻。
直觉观众席是待不住了,急匆匆地走出了人群,前往报名点。
……
李玉这次来,是打算以散仙的名义报名参加青云会。同行的有三个兄弟,随便拉一个人就能凑齐队伍。
此行,为的也不是名次。
青云会比赛场地之中有不少灵花仙草,可以任参赛者随意收取。且比试途中不许杀人,还会有专人守卫,一旦出事还可以呼救,比在其他山脉狩猎安全且划算得多。
只是散仙队伍的名额有限,先到先得,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李玉匆匆赶来,
登记报名之人打眼一看:“正好,这边有个散仙单独报名了,找不到队伍,你们要不然凑一队吧?”
李玉大喜:“那感情好啊!他人呢?”
一个和缓且还有点熟悉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咦,这么巧啊?”
第4章
青云会所牵涉到的利益深远,除开实质性的物资奖励、和各族争相竞争的先后排名。获胜的前三百名少年天骄,还会被选入中州的顶端学府——青云学府进修。
从而获得整个中州最顶尖的师资力量和未来人际储备。
人人都削尖了脑袋想往里头挤,青云会的筛选流程也就因此繁复到堪称变态了。
先是各种族势力之间争夺参赛的名额:云隐仙府位属人族第一,因着清慈道君的面子,才得完整四组16人的名额。隔壁星宿门只有一组半6人名额,还得外出交涉,和其他人族势力拼成两组才能参赛。
再来是势力内部竞争,分配所得名额,天骄们过五关斩六将来到了青云会场后。
经由万族联盟出面一一核查身份,摸骨年龄,检测是否服用药剂,统一着装和装备。
整套繁杂的流程走下来,须得足足一日。
唯有散仙是个例外。
……
青云会共有六个赛道,今年选在东海之滨,遂这条赛道从一年起封闭管理,禁止外人出入,算是征用了此处原住民的“老家”。
为了补偿此地原住民,万族联盟给出二十个散仙名额。
但既是散仙,便不可是某势力暗中培植的子弟。
一旦被查出,其成绩和奖励一并取消,散仙被要求退学青云学府不说,门派下一届青云会的名额也会受到影响。
各势力眼见散仙名额无利可图,无意争抢,这二十个名额才真正落到周边原住民猎户的手中,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
审核流程简单,象征性地统一了一下着装和装备,便放了过去。
……
少年脱下雪衣,换上号称“照妖镜”的制式黄绿色赛服,在一堆“山野蛮夫“之中,依旧水嫩青葱,濯濯然如一朵出水芙蓉。
李玉不信邪地重新系了好几次腰带,最终明白了这不是衣服的问题,人家腰细腿长,挂一块麻布都好看。
惆怅地看着少年那张过分招摇的脸:“咱们往后就是一队的人了,不知仙友如何称呼?”
少年浅浅一笑:“时亦。”
……
隔日,青云会赛事开始前。
万族联盟做了一场慷慨激昂的赛前动员,各族大佬纷纷亮相,给这群未来天骄们打足了鸡血。
时绒一个将死之人,对别的势力不感兴趣,却还是忍不住地伸长脖子,翘首望着天边。
然而云隐仙府派来的是一位峰主,连掌门都没露面,更别说别的什么人了。
时绒垂下脑袋,兴致寥寥地抄着手缩在程金金身后不吱声了。
程金金以为她是昨天回去后受了越天瑜的训斥,心情低落,遂凑上来安慰道:“没事的,没听咱们峰主刚刚说嘛,咱们云隐仙府不惹事,也不怕事儿。那凤族也真是不会做人,咱夸他一声牛,还给他拽上了。一会进了赛场,咱教他做人!”
时绒被逗得咧了下嘴角:“……成!”
……
午时,
各队经由空间阵被随机传送进幻荆森林,青云会正式开始。
幻荆森林以致幻的荆草出名,加上高耸入云的乔木遮天蔽日,林间光线昏暗,难辨方向。每届在东海之滨举办的青云会上,都会有队伍困死在这,直至比赛结束。
时绒小队不走运,传送的落点正好在一片灌木丛内,草木横生,几乎无处下脚。
程金金大刀阔斧在前头开路,时绒作为混分党跟在队伍的最末端,挂机划水。越天瑜作为首席,则自然而然承担了小队指挥的责任。
一进森林,四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就连宴安也不再东拉西扯,绷着脸,严肃得像是换了个人。
青云会就像是修真界的高考,甚至竞争更加激烈。
嘴上说得再轻松,真到了这一天,任谁都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认真相待。
时绒被氛围感染,划水划得很良心,顺带帮他们拿了一些采集的积分。
比赛的第一天,四人就这么一路无话,紧张地闷头赶了一天的路。
……
第二日清晨出了个小插曲。
时绒偶尔发现了一块青石,因为没有挖掘工具,只能用剑刨土。
程金金看她刨得辛苦,自告奋勇,主动拦下这力气活。大手一挥,时绒的长剑就在他手中断成了两截。
越天瑜的脸色当时就绿了。
参赛的人每人只能选一把制式的武器,没有其他替补的选项。
而失去了长剑,对一个剑修而言,几乎就是失去了八成战力。
程金金抱着断剑傻了眼,三大五粗的汉子,张着嘴望着时绒,局促得直打嗝:“对不起,对不起啊,我只是想要帮忙……”
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脸色:“要不然你用我的斧子吧?”
时绒捡起断剑,收起来:“没事,问题不大。我用不惯斧头,还是你来吧。”
此话一出,宴安和越天瑜忍不住侧眸多看了时绒一眼。
程金金嘴唇抖了抖,差点流下感动的泪水:“……”
青云会这么重要的比赛,被人毁了武器,还能如此大度,甚至不忍责备于他。
如此良善之心性,此子可交!
时绒摆弄着断剑。
嗯,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挂机了。
浑然未觉,其他三名队友看着自个的眼神,愈发地和善起来。
……
入夜,密林深处。
孟知雪狼狈喘息着爬到树上,拼命地踮着小短腿,试图在高处俯瞰四周,辨别方向。
她太过仓皇失措,丝毫未能察觉到身后一道黑影纠缠着树干,朝着她缓慢拱起了身子。
猩红的蛇信在层簇的树荫之下时隐时现,渗着一股阴冷而腐朽的气息,不紧不慢朝她逼近着。
孟知雪忽觉背后发冷,一点点回过头去,正好对上一双浑浊的竖瞳——
“啊!!!!”
凄厉的尖叫声划破午夜的宁静,
依树而眠的时绒霍然睁开了眼。
……
守夜的宴安第一个起了身,下意识看向越天瑜:“位置很近,是不是其他队伍出事了?”
幻荆森林里不乏危险的妖兽,半夜出事很正常。只是离得太近,让人不得不警惕起来。
越天瑜偏头望去,程金金当了一天的苦力,这会儿竟然没醒,还在鼾声震天。
越天瑜拎起剑:“那我先过去看看情——”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身侧闪过。
越天瑜愕然地望着懒散划水了两日的时绒竟然主动起了身,以一个难以置信的速度,飞快地朝尖叫发出的地方奔去——
……
孟知雪退无可退,
咬着牙,一头从数十丈之高的枝头跳了下来……
巨蛇发动攻击的那一刹那快如闪电,可以轻易地衔住企图逃脱的猎物。
濒临死亡的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止境地拉长放慢。
孟知雪惊惶地睁大眼。
凭借依稀月光,瞧见那追逐着从枝头朝她扑下的巨蛇,那大张到一个恐怖角度的血盆大口几乎快要咬上了她的脖颈,腥风扑面而来……
嗤地一声闷响。
巨蛇像是猛然撞上了什么无形而强悍之物,陡然凝滞住了。
下坠的力道便就此将她从巨蛇的嘴边拽开。
孟知雪接连撞上树枝,只期望自己能跌落在落叶堆里而非石头上……
一道矫健的身影在林中极快而轻盈的穿梭,
那样快的速度之下,却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黑影精准地避开了纠缠的藤蔓和湿滑的苔藓,在树干侧面接连借力。
一举一动似乎早有预判,迅捷而不慌乱,赶在孟知雪坠地的最后一刹接住了她。抱着小女孩在厚厚的落叶堆中滚了好几圈卸掉力道,稳稳地停了下来。
落叶沾了满身,孟知雪的后脖颈被一只微凉的手细心地托着,从那么高坠落下来,甚至没有受多少伤。
只因为受了惊吓,原本粉嫩的小脸上一点血色也无,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
——林间太暗,她瞧不见那人的长相。
只能辨别地出那人背脊挺直,穿着一身黄绿色的劲装,冠发利落地束起,行止之间颇有几分飒爽与干练。身形削瘦,看上去像才十四五六的少年。
救下人,便即刻松了手,退坐到一边。
“你没事吧?”
嗓音偏低,却又有种少年特有的轻柔。
孟知雪忙坐起身,似乎还保留着小淑女的习惯,拉了拉自己的裙子,有礼貌地回应道:“我……我没事,谢谢哥哥……”
时绒:“……”
轰然一声。
是被一剑贯穿的巨蛇尸身迟一步落了地,吓得刚放松心态的孟知雪头皮猛然一炸,几乎弹跳一般地缩到了时绒的身侧。
时绒眼皮都没抬一下,肩膀一垮,又恢复了平日懒散的模样。
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身侧瑟瑟发抖的小女孩肉嘟嘟的脸颊,迫使她抬起头来。
孟知雪:“???”
时绒认真地凝着她,慢悠悠道:“看清楚,不是哥哥,是姐姐。”
孟知雪肉脸被捏起来,小嘴惊诧地张成了一个o字:“!!!”
第5章
时绒的异动出乎越天瑜的意外。
赶忙叫醒程金金,三人匆匆跟上去时,正好撞见时绒救人的场面。
越天瑜和宴安对视一眼,都能看见彼此眼中的震惊。
程金金更是下巴都收不拢了。
怎么回事?
时绒不是排号16的混分党吗?
虽然她方才一系列的举措只是为救人,并没有正面对敌,展现战力。
但其行动之干净利落,从头到尾没有一个赘余的动作,投掷的暗器也精准的一击毙命。
这份举重若轻的老到和干练,程金金从未在其他青年天骄身上见过。
难怪时绒性子懒散无争,还会被挑选进十六个名额之中。
果然有其长处!
……
“嚯,时绒你不会是专修暗器的刺客吧?身手这么好!”
宴安随意翻了一下巨蛇的尸身,看到那分毫不差,刺入蛇心脏的断剑,忍不住试探道:“之前看你选了长剑,我还以为你是剑修呢!”
时绒随口答:“……我师尊是剑修。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也是。”
越天瑜问:“那你师尊是谁?”
时绒:“……”
艹,大意了。
时绒意识到被套了话,含含混混道:“呃,他一直闭关,没怎么出过山,你们可能都没见过他。“
越天瑜若有所思:“没出过山?”
……
“姐姐你受伤了啊?”
孟知雪方才见丛林深处走来三个人高马大的陌生男子,吓得立时拉住时绒的袖子,躲到了她的背后。
听他们言论,像和救她的姐姐是一伙的才略略松了口气。抬头一瞥,赫然看到了时绒手背上血淋淋的伤口,吓了好大一跳:“都出血了!”
时绒顺势低眸瞧了眼:“嗯。”
方才她护着孟知雪后脖颈滚地的时候,手背上被不知名的草叶边缘割伤了一道。
伤口不深,但幻荆森林以致幻的荆草出名。她须得立即查探一下割伤她的草叶是何种类,检查有无毒性才能放心。
越天瑜也注意到了,叮嘱道:“先包扎,看看有没有毒。”
时绒点点头,一手缠着绷带,要往刚才落地点的附近走。
宴安低低咦了一声,歪着脑袋去看孟知雪:“这赛场上怎么还会有一个小孩儿啊?”
孟知雪亦步亦趋地跟在时绒身后,眼神怯弱,没有回答。
越天瑜绷着冰山脸,收起了让小女孩感到恐惧不安的长剑:“那不是普通小孩。”
程金金:“?”
越天瑜:“是鲛人。”
宴安瞬间睁大了眼睛。
时绒的脚步也停了下来,跟着低下头,看向孟知雪。
虽然并不明显,但细看之后,可以看到她的耳后根处确实长着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鳞片,还会随着呼吸轻轻翕张。
那是鲛人未完全蜕化的腮。
孟知雪感受到众人的眼神,畏惧地捂住耳朵,往后退了两步。
这是有力的佐证。
四双眼睛在黑夜之中疯狂地进行眼神交流。
程金金抑制不住吸溜了一下口水:“那、那青云手册上说、说救下一只鲛人送回鲛人群岛多少积分来着?”
宴安缓了口气:“大的一百,小的三百。”
“那这算大的还是小的?”
“傻吗你,这一看就是未成年鲛啊!”
“!!!”
鲛人在怀孕之后,一般会选择暂时离开鲛人群岛,来到环境相对稳定的内陆生育。
故而幻荆森林时不时会出现鲛人。
程金金激动得浑身肌肉都在抖。
又怕吓到孟知雪不敢上前,一把薅过时绒,粗着嗓子:“快,你问问她还有没有姐妹兄弟,爹娘啥的要回鲛人群岛的?咱们正好顺路,一并把他们捎带过——唔!”
不等程金金说完,时绒对着他的腹部就是一记肘击:“别说了。”
孟知雪垂下眸,
眼眶浮上些许水泽,懂事而有礼貌道,“……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爹娘都不在了。”
程金金龇牙咧嘴跪倒在地,听闻此言终于反应了过来:如果小孩的父母尚在,又怎么会容她一个人在森林里涉险呢,多半是遇难了。
呐呐呆了半晌:“抱歉……”
孟知雪看他满脸拧巴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以示没事:“总之谢谢你们救了我。”
……
鲛人是群居生物,且彼此之间相处友善。
就算父母不在,孟知雪在鲛人群岛或许还有其他的亲人朋友。
和孟知雪沟通好同行之后,时绒单手抱起小姑娘:“三百分到手。”
又看向越天瑜:“队长,咱现在这么大的优势,可以腾出手来干点别的嘛?”
越天瑜被她那声队长喊得莫名不自在。
两天以来,时绒一直都是跟随挂机的状态,仿佛是来跟团旅游的。没主动给团队提过建议,但也不会抗拒团队的分工安排,比赛对她而言似乎无关紧要。
越天瑜想不明白这号称是“走后门”来的姑娘到底想干啥。
这会儿时绒突然提了要求,叫他无端好奇起来:“你想干什么?”
程金金接嘴:“干凤凰?”
宴安瞬间来了劲:“你这手暗器使得不错,要不然咱们埋伏他们?”
“成天打打杀杀的有什么意思。”时绒摆摆手表示不感兴趣,“这片青石这么多,附近必然有宝贝,要不然咱们去挖点儿?”
宴安:“……挖矿?”
时绒:“对!”
越天瑜:“……?”
现在姑娘家的心思,真的好难懂。
……
一行人救了个娃,得了三百积分,还成功收获了近几日的口粮巨蟒,风风火火地往营地走去。
时绒隐隐约约感觉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被程金金的憨笑一打断,又抛诸脑后了。
……
初夏,林间湿热得厉害。
即便什么都不做,光是坐在原地,也会汗流浃背。
守夜的李玉闻了闻自己,感觉自己都要馊了。
队里其他三人都睡着,他不能走远,正想挪到树后头拿水冲一冲,一转头,对上了少年的眸,心中猛然一凛,险些惊叫出声。
李玉讪讪地抚着自己的胸口:“你大晚上的不睡觉,睁着眼睛干嘛呢?”
少年漆黑的眸一眨不眨地睁着,
像是直勾勾地看着他,又好像没在看他。
视线没有聚焦,似乎直直从他身上穿透,飘向了极远的地方。
火光印照在他近妖般精致的面容之上,透出一种别样的森冷。
看得李玉心里直打鼓:“时亦?”
时亦睫毛颤了下,涣散的焦距一定,陡然回过神来,
脸色却肉眼可见地苍白了下去。
绒崽出事了!
第6章
时绒是在后半夜才感觉到不对劲的。
睡梦之中依稀觉得冷,并不刺骨,像是温水煮青蛙般,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剥夺着她的体温。
等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全身冻僵麻痹,不能动弹了。
且舌根僵硬,不能发出一丝声音。
中毒了。
时绒想到了手背上的伤口,以及靠在身边的孟知雪,
慢慢明白过来,自己可能是死期已至。
孟知雪原来就是气运之子,
这可真是防不胜防。
时绒的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睁开眼,眼前的山林一片漆黑。
浓重的黑暗之间似乎还笼了一层雾气,让寂静的森林显得更加鬼气森森。
听说人死前会看见幻影,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时绒脑子里刚冒出这个想法,便看到远处沉寂的雾岚被风搅动起来。
她恍惚瞧见了一道白影,
初见还在千里之外,下一瞬便来到了她的面前。
冰凉的手指抚上她的发顶,身上携着一股草木松香的味道。
清冽又自然。
嗓音低柔,带着安抚的力道:“没事的,我在。”
时绒唇角翘了下,对这个临死前的幻影感到满意。
闭上眼,彻底昏死过去。
……
营地内悄无声息地多了个人,值夜的宴安一个回头,登时吓得七魂丢了三魂半。
一声招呼,喊得几个兄弟跳将起来,蹭蹭拔剑。
程金金粗声粗气:“来者何人?做什么挟持我云隐仙府的仙友?!”
时绒原本睡的地方让给了孟知雪,自己挪到了树后,故距离其他人稍远。
残存火堆的微光照不到来者的面容,明灭之间,越天瑜只看得到树后一只白皙的手扶着时绒的肩膀,而时绒无力地依靠在他怀里。
手指垂地,动也不动,
像是已经失去了意识。
越天瑜瞳孔一缩,锐利的剑意自体内爆发而出。
正要动手,林间稀稀拉拉又冲出三两个人来,摇着手臂高呼:“误会,各位云隐仙府的道友,误会啊!!”
他们手上没有拿兵器,程金金站在最前,没有阻拦他们走近。
待到人近至火光照耀处,才看清跑来的三人都穿着制式赛服,且为代表人族的黄绿色,脸上的冷凝才消了几分。
“对不住对不住,深夜来访,惊扰到诸位道友了。”
“事情是这样的……”为首的李玉一边赔笑一边娴熟地对这些天骄大佬们鞠躬,指向树后:“我这位队友一直在默默关注着你们队友,据说还擅长占卜之类的。今日卜算一挂之后,非说你们队友今夜有大劫,死活都要跟上来看一看……”
说完,自己都深觉荒唐地哈哈哈起来,干巴巴道,“他就是看一眼,没别的意思。”
孟知雪睡在时绒旁边,被众人的动静吵醒,迷瞪瞪侧过了身子,一眼瞧出时绒的不对:“啊!姐姐是不是中毒了!”
程金金脸色顿变,
立时扒拉开挡路的李玉几人,匆匆来到时绒面前。
只见时绒面色发青,唇色惨白,呼吸微弱,且手背上的伤口溃烂,血肉模糊。
症状瞧着凶险,
越天瑜要上手去扒时绒的眼皮,看她是否出现瞳孔扩散。
刚一靠近,就被轻飘飘地挡开了。
时亦戒备地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看归看,怎的还趁机摸小姑娘脸呢?”
又道:“她没事,毒素已经拔除,睡一觉就好了。”
越天瑜:“……”
越天瑜只得隔着衣袖给时绒把了下脉,确认此人没有说谎。时绒表象虽然可怖,体内毒素却已然排出,有惊无险。
几人都围了过来,将光线挡得七七八八。
越天瑜没看清少年的脸,却能从此人身上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气度:“你们认识?”
时亦斩钉截铁:“不认识。”
程金金不解:“刚才你队友不是说你一直关注时绒,还给她卜了一卦才追上来?”
“这话你们也信。”
时亦摇头失笑,淡然解释道:“我就是一单方面的跟踪狂而已。放心,我没有恶意的。”
越天瑜:“……”
李玉:“……”
艹,变态你仿佛还很骄傲是吗?
……
骄傲的变态除了坐得离时绒近一些,并没有其他逾矩之举。
即便如此,程金金依旧放心不下,数次想要过去赶人,但鉴于时绒是被他所救的,一时又不好开口。
两伙人就这么你瞪我,我瞪你地僵持了一整宿。
……
清晨,
一团自叶间罅隙倾泻而下的光斑落在时绒的眼皮上。
那明黄的一点,在黑暗之中亮得惊人。
时绒眼睫颤了颤,睁开眼来。
夜间的雾气化作了露水,将枝叶沁得湿漉漉,亮晶晶的。
她的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少年,供她依靠着沉睡。
少年泼墨似的乌发被玉冠束起,难得露出了完整的耳廓,白得发光。
卷翘的眼睫上盛着一点晶莹的露珠,微微一眨动,便转眸过来。
乌黑的眸子也似被水洗过,润而清地映照着她的模样。
风过水面一般,漾开一丝笑意:“你——”
时绒在他开口前,捂住了他的嘴。
“别说话,让我再感动一会儿,就一会儿……”
白亦:“……?”
……
时绒彻底清醒过来,瞧见白亦身上那身黄绿的制服时,就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再一转头,察觉身边的人皆顶着一圈熊猫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细数人头,还多出了三。
时绒明白了什么,震惊地转头向着白亦:“你来参赛了???”
白亦轻描淡写,笑吟吟说是啊。
宴安看两人当着人面毫不顾忌,数次交头接耳,不由又问了一遍:“你俩认识?”
时绒心头一凛,斩钉截铁:“不认识。”
李玉:“……”
特么连语气都一模一样。
在场只有程金金信了,赶紧凑上来把时绒拉走:“那你可得小心了,这人是个变态!”
说完将昨夜的场景和对话原原本本给她复述了一遍。
本来以为时绒会面露嫌恶之色,对变态避之不及,谁想到她点点头,一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模样。
“跟踪狂?”抱手唏嘘长叹,“哦,没办法,也许是我太招人疼了吧。”
程金金:“?”
李玉:“……”
你俩就特么天生一对大离谱呗。
第7章
时绒站在火堆前活动活动了手脚。
内息走过经脉,体内毒素尽除,手背上的伤口也给人重新包扎好了。和她简单随意的包扎方式不同,那纱布缠得规整贴合,还打上了个俏皮的蝴蝶结。
花里胡哨,怪碍事的。
时绒默默看了那蝴蝶结一会儿,最终还没给他拆了。
……
云隐仙府的几个都是纯正的剑修,皮糙肉厚,战力爆表,但对药草和毒草的认知能力不足。故而昨夜时绒受伤,只有身为队长的越天瑜关心了一嘴,其余人皆没放在心上,等人毒发才意识到凶险。
宴安连夜和幻荆森林原住民的李玉请教,听说时绒中的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再迟片刻就会一命呜呼,更是后怕出一身冷汗来。
李玉半尴不尬地给这群天骄上了半宿的课,
宴安一方面听得认真,一方面也暗自摸清了对方的情况。
散仙队伍。
带队的李玉才将将筑基,在幻荆森林外围尚有自保之力,再往深处走就危险了。
好在他们也有自知之明,只想留在此处采摘一些药草和奇石,直至比赛结束被传送出去。
两队目的不同,不可能同行。
意识到这一点的宴安,在见到时绒已经无碍后,便打算给李玉一行人道谢告辞了。
客客气气拱着手:“这次多亏了几位,我们时绒师妹才得保住一条性命,大恩不言谢。”
李玉哪里被大门派的天骄这样友好对待过,拘谨笑得嘴角都要拉到后耳根,弓着身子:“仙友客气了,客气了!实是举手之劳而已。能与仙友这般天之骄子结得善缘,已经是我等的荣幸了。”
“不不不,是我等的福气,才能巧遇仙友这样愿意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大善人!”
好一通你来我往,和气融融的商业互吹。
正待要结尾,旁边冷不丁冒出来一句,笑吟吟的:“既是双向奔赴的福气,那咱们两队合作吧,正好两全~”
在火堆前对拜的两人,
动作皆有一定程度的凝滞。
李玉社死当场,尴尬得老脸通红,干笑起来:“哈哈哈哈,时亦你说笑了,双方对彼此互有助益,利益一致才能合作,咱们同云隐仙府实是……”
实在是高攀不上。
“嗯……”
少年从树后起了身,朝这边走来,似是思索了好片刻。
“他们几个确实派不上什么用场。但是没关系,他们队有时绒,这就行了,我不嫌弃。”
越天瑜:“……”
宴安:“……”
程金金:“……”
你一个小筑基,你在说啥?
只有时绒像是没听到少年这句奇葩的发言,不知为何乐不可支:“你叫时亦?姓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亲戚呢!”
四面八方扑面而来的尴尬气氛根本影响不到这两人。
白亦旁若无人,跟着笑:“那不是挺好?”
……
宴安只觉牙疼,
现在的小年轻啊,为了追姑娘真是失了智,失了智!
越天瑜忍无可忍,
随手拨灭了火堆,冲李玉一颔首之后,便招呼上时绒和孟知雪,直截了当:“告辞,不送!“
程金金不服,想上去和那少年比划比划,结果往时亦凑了两步,突然便愣在了原地。
直待宴安将他拉着,走出好长一段才回过神来。
……
彼时时绒已经蹲在草边,在收割药草了,
程金金突然冒出来一句:“那变态怎么长那样?”
时绒心中一咯噔。
虽说白亦给人的感觉和在浮华山上不太一样,却并没有彻底换成另外一张脸,至少她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
时绒看得匆忙,不确定他是否微调了五官。
也许是因为他换下一身冷冽的雪衣,又收起了清慈道君高不可攀的孤冷,与上位者的气场,才变作当下一灼灼其华、矜贵少年的模样。
不见不知道,
所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近百年的老社恐,出了门,居然混得还不错,这么快就搭上了一只散仙队伍。
想来是昨夜事发紧急,他在和云隐仙府之人接触时,居然忘了最要紧的易容。
时绒以为程金金是将白亦给认出来了,正沉吟着不知道如何糊弄。
程金金失魂落魄地又开了口:“相由心生,哪个变态能长这么好?看来是我误会他了吧……”
时绒差点咬上自己的舌头:“……”
纳了闷儿了,忍不住试探地问到:“你不觉得他有点眼熟吗?”
云隐仙府的徒子徒孙,都不知道他们家祖师爷长啥样?
“害,你当长得好看的人满大街都是呢!”程金金无语地看她一眼,“我上次见这么好看的人,还是在缥缈阁拜见的清慈道君的雕像。人家不傀是中州第一人,那叫一个天人之姿!”
时绒嘶地皱起眉,满脑子的问号,拨都拨不下来。
为什么?
长一样的,就是一个人,这很难联想吗?
你为什么都不敢大胆假设一个呢?
清慈道君私底下是个沙雕,这有什么难以接受的吗?
时绒快憋出血了,
也不能真揭了自家师尊的老底,嘴唇蠢蠢欲动地张了几下,最终还是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行吧。”
忍了十年了,也不差这一会儿了。
……
之前人多,白亦没机会和她交代什么,但时绒心里门清。
她犯了受伤后不处理,导致中毒这样低级的错误,绝对是被命格影响到,为了让她按时牺牲,强行降了智。
而那个影响到她的气运之子,十有八九就是孟知雪。
这事儿怪难办的。
孟知雪可以给团队整体加300积分,无端让他们送走孟知雪,这绝不可能。
再者,师尊说她的炮灰命格无可更改,
可为什么白亦一来,又将她救了回来呢?
莫不是两个气运之子一冲,负负得正?
师尊是不是早知道这一点,或者看出了别的什么破局的苗头,才答应她来青云会的呢?
向来死生看淡的时绒,忽然想起了自己昨夜毒发闭眼之前,看见的那个幻影。
那大概真的是幻影,
因为记忆里的白亦穿的还是浮华山上的雪衣,点在自己发顶的手指,轻微地发颤。
她似乎还看见了他的眼睛,
无泪,却通红。是她从未见过的仓皇。
有那么一瞬,让她心口隐约刺痛。
——因不孝而颇感惭愧。
罢了,
那她还是挣扎挣扎,不死了吧。
第8章
时绒中毒一事,给大家提了个醒。
他们虽然战斗力强,队内却没有一个精通药理的人员,一旦出事,很难自救。或许与其他队伍结盟后会有所改善,但现在更需要提起十二分的精神。
一行人都在身上覆盖了一层灵力结界,用以隔绝无处不在的荆棘,防止割伤中毒。
孟知雪则被程金金用背篓背着,安全无虞,时绒也能尽量离她远点,免生事端。
越往森林里走,妖兽的级别越高,数量越多。
光是今日中午停下修整的小片刻,云隐仙府小队已经宰杀了两头主动冲上来的三阶妖兽。
宴安见不远处的时绒,拿着半截断剑埋头处理妖兽尸身,悄悄戳了下程金金。
压低嗓音:“你有没有觉得时绒积极些了?心情好像也变好了?”
程金金从妖兽的脑袋里挖出妖核,抽空瞥了眼。
时绒侧脸无甚表情,甚至有些神游的发懵状。干活的姿态还是一样的闲懒,切割下来妖兽头上的两只犄角和牙齿,就蹲到一边去捣鼓了。
妖兽的牙齿可臭得很,不知道她拿来当个宝贝捣鼓什么。
程金金继续大刀阔斧地砍肉:“没有啊,她一直这么神神叨叨的吗?”
宴安拿不出来有力的佐证,但男人的自觉,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我觉得那个时亦指定有点什么猫腻……”
“上来就冲着时绒,咱不得不防啊。”
宴安甩了甩剑上的残血,一面干活一面思索,“我说假如,假如啊……”
宴安严肃道,“假如是美人计呢?”
“啊?”程金金大惊,“不能吧?”
“怎么不能?”
宴安大胆假设,“你想啊,那人就是个一穷二白的散仙,筑基境,唯一拿得出手的就只有美貌,哦,姑且还有一个未知真假的占卜技能。他上来对咱们仨不屑一顾,只针对性地瞄准时绒示好,这叫什么?”
“这叫分而化之,定点击破。让时绒觉得自己是独一无二的,从而起了兴致,对他另眼相看。一看就是他玩的恋爱小把戏!”
程金金低声:“那他图什么呢?”
“他不是都说了吗?想和咱们联盟!如果时绒被他勾引了,说什么都要带着他,那咱们一个队伍的,还能真和时绒分割开不成?到时候咱们若吃得上肉,他们总能蹭上点汤,总比他们自己在这幻荆森林的外围晃荡地好。”
宴安吞了口口水,越想越歪,“都不说青云会成绩的事儿,若真给他傍上了时绒,他一散仙能少奋斗多少年啊……咱们可得替时绒盯着点!”
程金金不信时亦会是那种肤浅的人:“可你说这么多,他现在也没跟咱们一起啊?咱们无凭无据地这么想人家,是不是有点不好啊……”
话音刚落,背后树林里走出来个人。
手上拎着一只水灵灵的小兔子,冲他们一笑:“真巧,又遇见了啊?”
程金金:“……”
你辜负了我的信任你知道吗?
又想,
心机挺深啊你这个小白脸。
……
三双抵触目光的注视下,时亦就那么气定神闲地拎着兔子走进他们的队伍,仿佛就是过来打算和他们一起拼个餐。
越天瑜半路将他拦住了,掏出自己的积分手环:“仙友救我师妹性命,实乃善举。我自愿转你200积分,以作答谢。这200积分足够确保仙友在此次青云会中,中游的成绩了。咱们好聚好散,你看如何?”
白亦微微一笑:“仙友何出此言呢?”
早上白亦眼睁睁地瞧着这群后生崽愤愤驳了他同行的提议,怒而挥袖离去,颇感荒唐。
一百年了,除了自家养的崽偶尔叛逆以外,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这么横过。
但怎么办呢,绒崽还在他们手上,也不能真不管了。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白亦决定圆滑一点,不必一张嘴就是扎心的大实话,踩了这群小天骄们的脸面。
以进为退地委婉道:“我不顾危险,夜行数十里,方解救时绒于危机之中。此举乃是出于同为人族联盟的善意。我自认没做过什么损害诸位利益之事,只想和大家交个朋友,可这位仙友却待我如此戒备抗拒……”
他睁着一双眼,里头写满了灰败的苍凉。
“许是我久居山林,鲜少与人结交,不会说话,方得罪了各位,实是无心之过……”
失笑着摇了摇头:“罢了……积分就不必了。仙友想要好聚好散,我走就是。”
这倒打的一耙,属实是将越天瑜给打蒙了。
他到底是涉世未深的年轻人,见人如此情真意切一通剖白,还不肯要积分,害怕自己是曲解了人家的一片好意。
眼见人家失望离去,有片刻的惭愧:“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说到底,人家也不过是想要联盟。就算实力不相匹配,目的也不同,直说就好了,犯不着如此伤人地赶人走。
白亦欲退的脚步一定,
又折了回来:“那是什么意思?你说清楚些。”
越天瑜:“……“
那脸变得太快,他忽然有种睁着眼被耍了的错觉……
……
作为一个睁着眼被白亦生生演了十年的受害者,时绒还是第一次站在旁观的角度看戏。
瞧完只有一个想法:不怪她次次都被演得头皮发麻,实在是对手太豁得出去。收放自如,让人叹为观止。
堂堂中州第一人,当着小辈和一知情人的面,这种以退为进装无辜的话都说得出口,可谓真正的放飞自我,解放天性了。
人要脸,树要皮,
啥都不要,就无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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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有没有笑出鹅叫的沙雕小说推荐?》发布于:2024-03-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