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剑》

第一章 惊鸿传世

词曰:

西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茫茫尘世里,独清闲。

自然炉鼎,虎绕与龙盘。九转丹砂就,一粒刀圭,便成陆地神仙。

任万钉宝带貂蝉,富贵欲熏天。黄粱炊未熟,梦惊残。

是非海里,直道作人难。袖手江南去,白苹红蓼,又寻湓浦庐山。

这一首词,唤作《满路花》,乃出自唐时的一位神仙吕洞宾。该人原为儒生,累举进士不第,后逢钟离权点化,看破红尘,遂抛下名利,一心修炼长生之道,终金丹成就,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当中。吕洞宾喜酒善剑,好游历山水,频频显迹,于民间留下了不少传奇故事,口口相传至今。

说有一日,这位吕神仙趁着酒意,歇卧江边,忽有苍鹰盘旋俯冲而下,江畔群鸿惊起急飞,绕苍鹰而斗。吕仙人见之,偶有所悟,兴起舞剑,酣然至夜。次日酒醒,吕仙人展长卷,挥竹笔,将这一套剑法画将下来,名之曰惊鸿剑法,又恐凡间无剑与之相配,遂亲锻炼,自淬火,采铁架炉,打造出一柄惊鸿剑来,并着剑谱藏诸庐山,以赠后来之人。

不知日月,未计春秋。一年仲夏,庐山下有樵子姓江,清早借着天光上山砍柴,偶遇有鹤与蛇纠缠打斗,见鹤危急,忽发善心出来,举刀扑入其中,奋力将毒蛇断做两截,那鹤见他来救,点头相谢,亦飞入白云无踪了。

后数日,樵江上庐山采药归,途中,忽闻鹤鸣,仰头去看,见前些日救的那鹤绕翔空中,抛下一个布囊来。樵江捡来查看,其中却是铁剑一柄,剑谱一卷,自此,惊鸿剑始传于世。

樵江后中武举,有二子,寿七十而终。其剑传长子,剑谱传次子,长子往蜀中任宣节校尉,次子往江南任翊麾校尉。

时宋初立,有流贼藏于蜀中深山,樵江长子入山荡寇未出,不知所终,惊鸿剑亦遗失,不复流传。

江家长子一脉断绝,次子一脉世守江南,又数代,传至江谦。江谦官至定远将军,四十而有子江知北。江知北六月能言,七月能走,谦异之。及长,知北身长七尺,品貌非凡,诗文书画,武艺兵法,无所不学,无所不通,名噪当时。

时武举,江知北入京,有昆仑少侠颜风子与之相敌,二人之于兵法、韬略、策问、弓马均不相上下,无分左右,帝闻之,召上殿,令弈剑。

颜风子使天南剑法,拿合云剑,江知北使惊鸿剑法,拿龙泉剑。二人去来千余回合,剑光缤纷,满堂喝彩,直斗至金乌西归,方辨高低,颜风子险胜,江知北惜败。

帝龙颜大悦,令备笔墨,赐御匾与颜风子,曰」天下第一」,又赐御匾与江知北,曰」天下第二「。二人叩谢隆恩,次日,江知北即回乡。有家仆数十人拥着御匾在前,江知北骑彩马,披红带相随,侍卫将士百余护于最后,一行人热热闹闹,熙熙攘攘出东京城去,往江南回了。

江知北马上正愁,一旁书童江栾见了,扯马靠将过来,问道:「公子,自打出东京城来,已有十余天了,为何仍是闷闷不乐?若有烦心事,就与我讲来,莫在心里憋着,坏了身子。」

江知北道:「如何乐?又是个第二!陛下还赐了这个‘天下第二’的匾,要我捧着回去,回去了,还得挂我武院门上,天天看在眼里,压在心上,教我如何得乐?这一路来,我也不知被多少人耻笑,遭多少人鄙夷,估计如今,江南那些公子哥们,早将我这事,当作酒后的谈资了。哎,早知如此,也不往东京来这一遭了。」

江栾忙劝道:「公子文武双全,相貌堂堂,谁敢笑你?那姓颜的不过是借着那柄合云剑的威风侥胜,若公子您拿的不是龙泉剑,而是咱家那惊鸿剑,这世上,岂还有敢与公子争锋的?」

江知北道:「话虽如此,可惜这惊鸿剑已是百余年无有消息了,如今是在人手,还是在土里埋着也未可知啊。族谱曾载,先祖有惊鸿剑时,入京武举未有能过其十招者,可如今惊鸿剑失,已是盛景不再矣。」

见主子又添愁色,江栾忙道:「公子,天色已晚,今日就且行到此处,寻家客栈待栾儿服侍您歇息,明早再赶路如何?」

江知北听罢,笑道:「还是你懂事,有你佐我,我也省不少心了,快去让他们把那该死的匾给放下,寻客栈去罢。」

江栾听见该死二字,是吓得心肝一颤,探手就要去捂江知北的口,道:「公子,可不敢说,辜负了浩荡皇恩。这话若是遭人听去,传到了东京都中,陛下耳里,可了不得,是杀头的罪啊!」

江知北道:「怕个什么?这四方八面,前后左右,都是我江家的人,吃我江家的粮活命,还敢传我的不是?若有如此忘恩负义,卖主求荣者,我定不饶他。」

江栾道:「公子,话虽如此,然人心似海,不可窥量,若公子当真出了什么不测,叫我可怎么办呐。」说着,江栾眼一湿,竟掉出泪珠来。

江知北心不忍,替他揾泪,道:「行了,少哭些,跟个娇娘似的,若常如此,我可不敢带你出门了。」

江栾这才忍住,又抽噎两声。不多时,家仆已回报来,得客栈之所在,众人便齐往客栈歇下不题。

次日清晨,日方出,江栾已自起了身,穿上衣,吩咐伙计下人起来,为江知北备了早膳,又去清点马匹行李,在客栈外候着,整齐待发。一个时辰过去,江知北才是懒懒起了床,穿上衣衫,洗漱用膳,出客栈来上马便走。

江栾道:「公子受累,可休息好了?」

江知北笑道:「这算得什么,你自幼随我,该知道的,我这身子,就是再累累也无妨。」

江栾听了,不搭话,扭头便驭马前行,催促那些下人去了。

又几日,江知北一行已下到江南,未入城,正在郊外路上。有个识字的农夫,早听闻江将军公子得了武举第二,此时见了这御赐牌匾,喜得一声吆喝,道:「大家来看呐,江将军的公子回来了!」

众农人闻之,抛了犁,弃了牛,纷纷跑来,且奔且唤。不多时,已是有农夫村妇夹道数里围观,又不敢近,在两旁呼呼喊喊,好不热闹。

江知北见之,披发者,裹泥者;听之,奉承者,惊怪者,心甚烦,向江栾怨道:「哪里来的这些东西,土里钻出来的么?」

江栾道:「都是些没见世面的庶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说之即信,激之即怒。然而咱的富贵,还得借他们的孝顺。」

江知北道:「这我自然是知道的。」于是,江知北便在马上抱拳,朗声道:「诸位乡亲,承蒙厚爱,小子江知北如今入京武试回来了。有负诸位厚望,止为榜眼,实是惭愧,忝为苏州子弟也。」

众农人见其状,闻其语,齐赞道:「江公子真知书达礼,品庄性端也!能得榜眼,已是不易,实乃我苏州之荣耀也!」

话说这众农人中,有一对夫妇,丈夫唤作李来田,妇人唤作徐英娇。此二人家距极近,呼喊相应,鸡犬相闻,农耕同土,饮水共泉,青梅竹马长大起来。李来田情窦开时,十五岁余,一来见徐英娇颇有颜色,二来也不识得其他同龄女子,便一心向之。

数年后,李来田十九,徐英娇十七,皆是婚嫁年纪,李来田父母便央了媒人,以黄牛二头为彩礼,迎娶徐英娇过门。到如今,一年有余矣。

此时李来田、徐英娇夫妇二人亦夹杂于众农人中,随之雀跃,徐英娇拉扯住李来田衣角,叫道:「田哥,你快看,那江公子好生英俊呐!比她们传说的,还要好看。」

李来田不屑道:「这些公子哥,不受风吹日晒,不遭雪浸雨淋,食细肉,饮泉英,自然生得白嫩。」

徐英娇未理会他语,又叫道:「田哥你看,江公子身边那姑娘,雪净净,温柔柔的,不知可是江公子心上人啊?」

徐英娇指的却是江栾,李来田仔细去看,道:「你没见着他那项间骨么?是个男的,非女子也。」

徐英娇仰观道:「这男子长得可真漂亮。」

李来田则道:「大丈夫一个,却阴阳怪气,雌雄不分,有甚么好看的。」

因有人观,是以此段路程江知北走得极缓,骑在马上目不斜视,而微张口问江栾道:「栾儿啊,我仿似听见有姑娘声音,你四下看看,可有甚生得俊俏的。」

江栾道:「你不会自己看么?若我说俊俏,你看了反而不喜,如何是好?我可不欲为再世毛延寿也。」

江知北则道:「我乃堂堂江家公子,左顾右朌,眉飞色舞,成何体统?你快帮我寻寻,若瞧见了,少不了你好处。」

江栾没奈何,便晃眼一过,道:「回公子,并没有。」

江知北急道:「你再仔细看看,这好大一堆人来,就没一两个好看的?」

江栾道:「这些乡下女子,皮糙肉厚,体壮肤黄,有甚么好看。所谓穷水不藏蛟龙,恶山未住神仙也。」

江知北听之,思道:「你说的也有理,唉,好在即到城中了,也缺不得姑娘。这许久不见那鸣烟楼的玉姑娘,还真有些想念呢。」于是,江知北便暗催宝马,急急回赶去也。

江知北既去,远影不见,扬尘已歇,众农人才是散了,仍回土里做活。李来田又犁了几方地,抵不住日欲归山,霞欲出天,没奈何,只得引牛吃了草,回家中去了。

待拴了牛,李来田又去水田中赶回了鸭子,锁入笼中,这才进屋。其母与徐英娇正摆放桌凳,见李来田回来,忙去煮了擀面,叫回了喂猪的李父,四人齐吃晚饭。桌上,李来田瞧见徐英娇闷闷不乐,似有心事,又不敢问,直待晚饭毕,四人皆洗漱休息不题。

徐英娇已歇上床,李来田脱衣吹灯,房内一黑,李来田便伸手去摸徐英娇,正上身,徐英娇却厌道:「你别闹。」

李来田听她语气,知有情绪,忙问道:「娇妹,怎么了?可是我娘又说你了?」

徐英娇道:「不是,你可别瞎说,又挑起我与你娘口舌也。」

李来田道:「那怎么了?谁招惹你了,致使如此也?」

徐英娇沉默良久,才道:「田哥,你今日可见着那江公子了?」

李来田道:「他骑在那高马之上,千百人拥着,谁看不见?」

徐英娇乃神飞遐想道:「我自幼便听人讲,江将军的公子如何英武,如何本领,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若有一日,我能与江公子相识,与他近谈,那该有多好呵。」

李来田听罢,烦道:「他有什么好的,长相又柔,没些阳刚之气,与他交谈作甚。」

徐英娇轻喝道:「你懂什么!你可知道他习武练剑有多努力?你可有本事也去武举,得个天下第二?你若能去便去得一个,若不能,就别说这话,如此说,不过是妒忌他罢了。」

李来田听之有怒,道:「谁嫉妒那个兔儿爷。」

徐英娇亦怒道:「说就说,你又辱骂江公子作甚。」

二人话至此,皆无好颜色,愤愤无言。许久,徐英娇才柔下声音,道:「田哥,你我自幼相识,我从未求过你。」

李来田笑道:「我分明记得,你我成亲第二夜时,你求的可紧呢。」

徐英娇羞涩一笑,捏粉拳就去打李来田,道:「你瞎说些什么。」笑讫,又道:「田哥,我们这类凡人,与那些英雄才俊虽在同一天地,却又万里之遥,即便能匆匆见着他颜面,也互不相识,可谓憾也。往雄已逝,后秀未来,我此生无它,惟愿能与那江公子交谈,或求得笔墨一纸,则无憾也。」

李来田却道:「那姓江的有什么好的,武不能定江山,文不能安天下,空有个名号响亮罢了。」

徐英娇道:「江公子仪表堂堂哪里不好,他虽出生富贵,却也勤苦习武,为心中抱负而奋斗。即便你于他无感,也莫非议他,他与你一般年纪,还比你小上几个月,你也忍心说么。」

李来田气道:「怎么,他有名气,许千万人夸,就还不许我一个说说了?好的都想要,坏的受不了,这是什么道理!」

此一番,二人又生气起来,徐英娇愤懑着睡了,李来田却是彻夜未眠。

次日,早饭毕,李来田赶着老牛下地,徐英娇亦驱着鸭子入水。见妻犹生闷气,李来田远远喊道:「娇,你过来下。」徐英娇不应,李来田只得拴系牛绳于树,跑至徐英娇身边,笑道:「娇妹,生我气了?」

徐英娇眼一翻,道:「哎呦,我哪敢呐,您说往东,我不敢往西,您说吃鸭子,我不敢杀鸡,您是多厉害的人物,我怎敢生你气呵。」

李来田听出话外音来,一把搂住徐英娇细腰,吓得徐英娇奋力挣扎开,骂道:「死人,做什么呢,这可是在外边,叫人看见,必惹非议了。」

李来田遂道:「娇妹,我想了一夜,这苏州城也不远,既然你想去见那江公子,我就带你入趟城,想法子见上江公子一面,要他一纸文墨,待你开心尽了,咱再回家来好好过咱的日子,你看可好。」

徐英娇听得,诧异道:「你说的可当真?」

李来田笑道:「男儿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徐英娇喜得往李来田怀里一钻,道:「田哥你待我真好。」说完,徐英娇便出怀来,拉着李来田走,李来田不解,问道:「你要拉我去哪儿?」

徐英娇脸一红,道:「回家去,我要好生谢谢你。」

李来田会其意,二人疾奔归家,欢至午时。李父,李母农忙归来时,夫妻二人已备好午饭,正食中,李来田说去姑苏城,父母苦劝不能,只得允他二人。

次日天明,李来田便背着包裹,携着徐英娇,离别父母,往苏州城去。夫妻二人行了一个时辰,身已乏,口困舌干,见路旁有酒肆,踌躇一番之后,走将过去。方待入,便有伙计前来,问道:「二位客官里边请,小店牛羊肉皆有,桃李酒俱全,不知二位要些什么?」

二人却不往里进,立在入门处,李来田问道:「小哥,不知两碗清水,需得几文钱?」

伙计听了,将眼一抬,道:「清水?两文一碗。」

李来田惊道:「清水一碗,就值两文?我砍一担柴,也不过十文价钱。」

伙计道:「二文铜板,没的便宜,要便要,不要您请行。」说完便回。

徐英娇忙道:「小哥,麻烦上两碗清水,多谢。」说完,便拉李来田进入,在一处桌坐下。

李来田怨她道:「娇妹,此番出门,我只带了四贯钱,可得省着。这清水哪里没有,就值两文钱?他这分明是在抢么。」

徐英娇道:「出门在外,都是这般,你个大男人,眼光需长远些,为这一文两文争个什么。」说着,她便扯来李来田手,往自家怀中摸,与李来田耳语道:「我这里,还有十两银子呢。」

李来田压低声,惊道:「你哪里来如此多钱,这可是数月的口粮啊。」

徐英娇道:「是我出嫁时,我娘给我的,这一年多了,也没处用去。」

二人正说,见伙计来,忙住口,那伙计放下清水两碗,扭头便走。既走,李来田又忙道:「你既有这钱,瞒着我作甚?」

徐英娇道:「还不是怕你口松,说与娘知道了。」

李来田道:「我娘知道又如何?她又不会要你的。」

徐英娇道:「她明里是不要,却天天在口上挂着,嘴里说着,迟早一天我是要拿将出来的。」

正说时,只听得啪地一声,吓得二人一震,却是一柄大刀拍在这对小夫妻面前桌上,紧接着,便有一个青年男子坐将下来。

此人肤黄,大眼浓眉,抱拳便道:「二位有礼,在下孟天封,泰山派弟子,江湖路远,来往人众,今日却能与你二人相遇,幸甚幸甚。」

小夫妻二人一脸懵懂,良久,李来田才抱拳道:「幸甚幸甚,不知兄台您来,是有何贵干啊?」

孟天封笑道:「无事无事,只是一见你二人,便觉投缘,故特来拜会一番。」

李来田忙道:「在下李来田。」又指一旁低下头的徐英娇道:「此乃拙荆,名叫徐英娇。」

孟天封道:「一看二位,便知不是凡人,举手投足之间,皆是英雄气概,孟某人佩服佩服。」

李来田忙推辞道:「不敢当,不敢当,我二人皆凡夫俗子而已。」

话至此时,孟天封一抹脖子,抓下一把汗来甩之于地,道:「将入夏了,这苏州虽是水乡,也热将起来了。」言讫,孟天封拿过李来田身前土碗,一大口喝尽,又使舌舔唇几番,砸吧两声,疑道:「这不是酒?」

李来田憨笑道:「我夫妻二人皆是农户出身,没甚家财,因此只要得清水二碗以解渴去乏罢了。」

只见孟天封此时往门外一望,道:「兄台,方才门外似有孟某人旧友身影,待我去查看一番,且就此别过,若有缘,希他日江湖再见。」说罢,孟天封头也不回地跨出店去。

见孟天封走,李来田急挥手道:「孟兄慢去。」

孟天封已去,徐英娇才抬起头来,怨道:「这人也真是的,认也不认得,便跑来说话了。」

李来田正色道:「娇妹,你要记得,我二人出门在外,便入江湖。这些,都是江湖上行侠仗义的英雄好汉,以后我们要见的还多哩。」

夫妻遂二人分饮了一碗水,又歇息片刻,与伙计四文钱后,仍往苏州城去。已是午时,赤日炎炎,二人便捡了条小路,从林中行。

第二章 天降横财

话说李来田、徐英娇夫妻二人正走时,忽听得林中有人说话,遂轻脚探过去看,乃见有二人持剑对立。

一素衣,一黑衣,皆男子。

素衣男子拿剑,上有双龙盘踞。黑衣男子手中,是则一条软铁,似剑非剑,若尺非尺,无尖无柄,长而细,软而轻。

只听素衣人道:「一去三载,若别千年。闻君武艺进,已达绝妙境矣。」

黑衣人道:「几度春秋,多少日月。吾在深山,以剑为妻,视刀若子,刻苦奋进,不辨昼夜,才得如今成就。」

素衣人道:「在下佩服,当今之江湖,吾视之为敌者,仅公一人而已,请弈剑。」

话毕,黑衣人箭步飞夺,举铁便刺,素衣人横剑相迎,去来之间,电光花火。

黑衣人层层逼近,手中铁如绳,变幻莫测,脚下足似风,凌波摇曳。攻势如此急,素衣人节节败退,挥剑似斩乱麻,不敌,退之又退。

正交缠,素衣人怒火焚心,喉挤出一口黄痰砸黑衣人面上,骂道:「娘勒个贼的,几年不见,出手如此狠也。」

黑衣人见此秽物,亦大怒,骂道:「日你个瘟丧,比剑就比剑,吐老子一脸的痰水,看老子不弄死你。「

骂毕,二人提兵皆前,打作一团,你挥我一拳,我斩你一刀。猛争斗,岂言章法;正愤懑,莫问花招。拳拳在肉,刀刀见血,打不停手,骂不绝口。斗殴良久,二人皆重伤,倒地动弹不得,虽如此,犹相骂,血失尽而亡,方肯停嘴。

此一番,却吓得一旁李来田、徐英娇二人面色惨白,心停胆颤。腿正软,意正寒,忽听咻地一声,便有一人扑到了倒地那二人身边,于这二人身上翻找。

此人,竟孟天封也。

孟天封摸遍了二人尸体,共计找到二百余两银子,又拿了那把刻龙之剑,抬首欲走,却被走至眼前来的李来田、徐英娇二人一惊,倒坐地上。

李来田疑道:「孟兄弟,你怎么能拿死人身上的钱啊,此举甚不义,甚不吉也。」

孟天封乃一蹿而起,拍衣掸灰,才抱拳道:「你二人岂解,此乃是江湖规矩。所谓侠者,忘己以助人也,他二位撒手黄泉,魂归冥府,钱财既已无用,后来人便可自取而散之,以行有用之事。你二人不在江湖,不知此事罢了。」

李来田听罢这番话,是义气发扬,肝胆激动,乃感怀道:「不愧是江湖儿女,前辈大侠,即死,也要扶助后人,真是可敬!可敬!」

此时,只见孟天封将地上那软铁捡起,又从银子中摸出五十两来,递与李来田,道:「行走在外,难免祸灾,这兵器你拿去防身,这二位前辈的银子也与你五十两,出门在外,免不得花销,这银子他日自有用处。」

不等李来田回话,徐英娇便上前接下来,道一声:「多谢孟大哥。」话毕,又躲回李来田身后暗喜去了。

李来田见状,乃道:「孟兄弟,我们既受这二位前辈遗赠,是该知恩图报,将他二位埋了,免得暴尸荒野,遭鹰雀啄食才是。」

孟天封道:「李兄说的甚是有理,只是我如今要急往苏州城去,这埋葬二位前辈之事,还要贤弟、贤妹多费心了。」只见孟天封一抱拳,道:「此一别匆匆,离情难诉,若他日有缘,江湖再见。」言讫,便转身急去也。

孟天封既走,李来田、徐英娇夫妻二人便至深林中,用那软铁掘土为坑,削木为碑,将素衣人、黑衣人埋葬下,忙活了两个时辰,落下得一身臭汗。事毕,二人稍作休息,才用黑布包了那条软铁,继续赶路去往城中。

待到城中时,已是将夜。

天暗,千家万户高照红灯,大巷小街齐明光华。斑斓之中,人流涌动。五彩之下,笑语吟吟。徐英娇见之听之,喜得扑入灯火中去,高叫道:「田哥你看啊,这苏州城里,真漂亮,那灯,有鱼有鸟,有草有花,那两旁,美食如江,华裳似海,此情此景,若能呆上一辈子,该有多好呵。」

此语声高,引得两侧行人纷纷来看,羞得徐英娇面红耳赤,捂脸跑回李来田身边。

李来田道:「娇妹,你以后可要收敛些,如此浮躁,易遭人笑话。」

徐英娇嗯一声,才道:「来哥,你看那两旁卖的衣裳,多好看呵,我想要一件。」

李来田面露难色,道:「这城中的衣服,可都贵的紧呢。」

徐英娇道:「哎呀,今日我们不是还平白得了五十两银子么,就买一件衣服,不碍事的。」拗不过,李来田答应下来,便被徐英娇扯着,往衣裳店中去了。

华灯初上,江知北携书童江栾,与友会于文兴楼。

时山珍罗列,海味纷纭,美酒满杯,美人满怀。有座中应不采举杯道:「江兄,记得前年将军府中论剑,青年才俊里,你位列第二。去年苏州城中比武,你输我一招,又居二名。不料今年,江兄入京武举,碰上颜风子,还是个二。可惜我不通兵法,否则也上京去,到时我拿第一,颜风子第二,江兄第三,如此一来,江兄就可免去千年老二这厄运了。」

江知北不好发作,隐忍下来,亦举杯笑道:「古人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得这第二,能免受风吹,此番滋味,应兄有所不知啊。」话毕,江知北揽过身旁玉姑娘细腰,道:「姐姐,弟弟我酒量有限,你帮弟弟分担些可好。」说罢,二人同衔一杯,唇肉相碰,你高我下,我倾你接,分而饮之。

诸友见之,齐笑道:「你二人数月不见,却还如此默契,真心心相印也。」

应不采笑道:「我与玉姑娘事后,也曾效此,只可惜那杯中酒,都洒玉姑娘酥胸上去喽。」

玉姑娘笑骂道:「谁让应公子性急,不似江公子这般温柔。」

座中有扬州知州孔效仁之子孔似先,笑问道:「那请教玉姑娘,是更喜欢应兄的急来,还是更喜欢江兄的缓至呢?」此语一出,哄堂大笑。

玉姑娘则道:「何分高下也,应公子的急来,教奴家兴至。江公子的缓至,教奴家意颠。而孔公子忽急忽缓,教奴家情漾。各有妙处,各有美处。」

公子伴童美姬皆笑,此时只见江知北端酒起身,来至窗前,应不采见状,笑指道:「这小子,又要行那事了。」

但观江知北推开木窗,观一眼下方人群,叫一声:「诸位娘子。」

楼下百余少女听闻,仰头望见江知北,心喜而叫,呼喊不断,齐齐聚拢过来,肩挨肩,足并足,胸推胸,脸摩脸,一时失乎女子身份,忘乎良家举止,若群鱼之趋食,似众舟之争先。

有道:「看呐,江公子出来了!」有道:「江公子,好生俊俏也!」有道:「江公子,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君若娶我,此生不负。」有不知如何言者,唤江知北名不止。

江知北笑道:「诸位娘子,知北有礼,值此良辰美景,月明风清之际,愿请诸位佳人饮酒一杯。」说罢,将酒杯一翻,泼洒出去,众女见之,争相仰头张口去接,接到的一番欢喜,未得的满心失落。推搡之中,有跌倒的,有遭踏的,还撞翻了一馄钝老叟的担子。那老叟且拾担子,且骂江知北道:「这个死娃娃,泼什么酒,害的众人拥挤,我这担子也翻了。不知礼!不知礼!」

此话出口,倒惹怒了众女,皆喝老翁道:「你这老头,出身寒贱,身形佝偻,长相猥琐,有什么资格骂江公子?口中不平,分明就是妒忌,有本事你也上楼洒酒去,看哪个瞎了眼的来接。做个杂贩,还真把自己当个人了。」

江知北俯见此景,蔑然一笑,关窗回身去也。

众女见江知北关窗,依依不舍,如失魂魄,落寞之中,便将罪怪到老翁身上来,骂着就要挥拳去打,吓得那老头捡起担子,一溜烟逃之夭夭了。

江知北回座,窗外犹有女子呼唤声起,应不采遂笑道:「也不知若这些姑娘知道了如今的江公子,有鸣烟楼的姑娘陪着,该如何想法呵。心中潘安仁,一时竟就成了宋子渊了也。」

江知北则道:「应兄莫急笑我,你不也是碍着身份,才不敢去鸣烟楼,要将美人们接到这文兴楼来愉快的么。」

孔似先此时道:「说起美人,最近江湖,出了个第一美人,不知江兄可听闻了?」

江知北道:「在京武试,离江湖也远,此事倒不曾听说。」

应不采道:「传说,北雪国有山,山下有石,石上有女。其形玉肤童颜,绰约羞涩。其性静而不讷,傲而不骄。夜则不见月下踪迹,日则隐于林间斑驳。求之者众,而莫可得。」

江知北此一听闻,神飞意飏,乃叹道:「听君一席话,吾心已属之矣。必往北去,以求良缘。」

孔似先闻之笑道:「江兄,你这只闻其名,未见其面,便心属之,未免太轻率了些罢。」

江知北道:「孔兄此言差矣,虽未谋面,神已交矣。」

众人遂又饮酒,即醉,孔似先吩咐玉姑娘取来一锦盒,开而视之,乃玉白粉末也。

孔似先道:「暹罗有花,名曰罂粟,花上之果,研磨成粉,配以诸药调和,而成逍遥散,服之意荡而神游,缥渺乎若仙。」

江知北惊道:「此药于身大害,朝廷可明文禁之,不知孔兄,是从何处得来?」

孔似先道:「暹罗客商来苏州,必宴家父,吾因而友之,托而求之。」

应不采则笑道:「江兄为何如此小儿姿态,一次两番,于身岂有害处,逍遥药里,才是世上神仙。」

江知北听之,跃跃欲试,乃唤江栾道:「栾儿,今夜我就在这文兴楼歇,你回家去,老爷若问起来了,帮我敷衍过去。」江栾极不情愿地应了,乃下楼回府去也。

见江栾已去,众女忙紧关窗,深闭门。玉姑娘芊芊酥手掀开香炉,倾入整盒逍遥散,燃火以焚之。阖盖,则青烟缥缈而出,众人吸而食之,不胜其欢。

俄而,烟罩众生,香满玉堂,公子美姬齐颠倒,舞之歌之,魂魄如飞。又共宽衣,互解带,左拥右抱,席地而欢,肉色如林,烟似野马,飘飘乎仙也。

说月圆当空,万灯将歇,那徐英娇买了一身花裙,一支木簪,又为李来田挑了身干净衣裳,二人皆欢喜,出店门来,见众人渐归,才想起要去寻家客栈落脚。

觅有知还客栈,夫妻二人乃进入,问伙计道:「请问小哥,这客栈,可还有空房?」

伙计道:「天字房,地字房,玄字房,黄字房皆有,不知您二位要哪间?」

李来田道:「黄字房一夜,多少银子?」

伙计回道:「一昼夜,五十文。」

李来田心中计量后,又问道:「若是多住几天,价钱可有少的?」

伙计回道:「若住半月,收您七百文,若住一月,收您一两纹银,若住半年,收您五两纹银,若住一年,收您八两纹银。」

李来田听罢,道:「那我住半月的。」

徐英娇却道:「田哥,半月时间未免太短了些,这一年到头皆忙,难得出门,城中如此鲜艳,我还想多耍几日呢。」

于是,李来田便付了一月的价钱,拿了钥匙上楼来至屋中。方闭门,他便一把搂住徐英娇,急吻她道:「娇妹,你这一打扮,还真是好看,比你出嫁那日,都要好看些呢。」

说着,李来田便将徐英娇抱上床去,徐英娇亦兴起,就要脱衣,李来田则忙止住她,道:「莫脱,你穿这衣服,美得跟仙子一般。今夜,咱就穿着衣服如何。」于是二人行事,去而疲,疲而睡,睡而昏,不题。

次日一早,李来田、徐英娇夫妻二人便收拾整齐出客栈来,在一旁路边摊上买得四个馒头止饥。

吃完正歇,见打知还客栈里走出个道士来,这道士皮肤白嫩,下巴一撮黑须,手拿幡旗,上写有「山医命相卜」五个大字,身后犹背个行箧。

只见他在一旁台阶坐下,幡旗靠墙而立,由行箧中取出一块灰布铺在身前,又取出笔墨、黄纸、铁盘、花钱、罗盘、签筒等等诸物,置之于布上。

李来田见了有趣,便笑道:「这算命的做活,也起得这么早呵。」

道士听之,却道:「指点苍生,何分早晚。「

李来田乃大笑道:「你不就是个出来骗钱的术士么,指点苍生这话也说得出口,还真当自己是邵康节再世了?」

那道士听了也不恼,轻笑道:「这位公子,你既说我是骗钱的,那我且帮你算上一算,是真是假,话一出口,自有分别。」

李来田则道:「莫来诳我,我可没那闲钱来耍这个。」

道士忙摆手,道:「不要钱,不要钱,你拿八字来,我略说几句,供你辨个真假,只言过去结果事,不说将来未开花。」

李来田听罢,一时兴致上来,遂报了出生年月,道士推八字毕,写于纸上,闭目思量,道:「此造身强,取杀为用,无伤官,食神弱,文采不佳,读书无能。我说的,可对?」

李来田心稍惊,强颜道:「一言两语,算你猜对,模棱两可之语,不能见真本事。若是真,再多说些来。」

道士一听,便摇头晃脑,此中,则借机眯眼打量二人,见二人手上黄茧,及足下旧鞋,忙道:「你二人出身皆贫寒,父母农耕,随之劳作。」说着,道士又想起李来田八字中之信息,得意一笑,道:「小兄弟,你八字中正财弱,偏财强,易得事外之财,我说的,可对?」

李来田此时忙恭敬起来,拱手道:「不识道长尊颜,以致乱开口舌,满嘴胡言。小子多有得罪,还望道长见谅。如此神机妙算,敢问道长何方神仙也?」

道士捻须笑道:「贫道姓吴,茅山弟子,吴本诗。」

李来田切问道:「那请教吴道长,从我这八字,您还能看出些什么来?」

吴本诗笑道:「你为人善良,可惜无人理解。心中有话,然而难以表达。时而喜悦,动而忘情;时而沉默,静而深思。对泛泛之交,谦虚有礼,与亲密之人,稚若婴孩。极爱妻子,羞于言语;孝顺双亲,难于诉说。胸中有志,无法到达;厌恶机巧,崇尚真实。这一条条,可对?」

一番话出口,说得李来田连连点头,视吴本诗若先知,忙又问道:「那敢问道长,小子未来又该如何呢?」

吴本诗笑道:「小兄弟,说好的,只言过去成真事,不说将来未开花。贫道,还得做生意呢。」

李来田忙道:「愿奉卦金,以知未来。」

吴本诗则道:「你我有缘,谈甚钱财,既你如此心诚,那我且为你免费算算。」

李来田听罢,连连答谢,吴本诗便于纸上为李来田排大运流年,事毕,吴本诗道:「公子,你未来可得富贵,亦有名声,家庭和睦。该生有一子一女,子善诗书,必能入朝为官,只是。」话至此,吴本诗闭口不言。

李来田初听,心正喜,听得吴本诗话锋转,乃一寒,忙问道:「只是什么。」

吴本诗连摇头,道:「没什么,没什么。」

李来田与徐英娇心更急,齐道:「道长,若有祸事但说无妨,请务必相告。」

吴本诗这才道:「你八字中,七杀极盛,幸有食神压制。虽食神无力,却也有作用。然而今年,食神受岁君冲动,七杀无制,恐是有杀身之祸啊。」

夫妻二人听得,惊慌失措,肝胆俱寒,急急凑上前,问道:「那敢问道长,可有解救之法?」

吴本诗沉叹一声,缓摇头,道:「唉,所谓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你今年,事事小心些,逃过了,必有后福。去矣,去矣。」吴本诗摆手,便使要赶他二人走开。

第三章 指点迷津

这夫妻二人此时已是心惊,岂敢挪步,遂连连求道:「道长,你可千万要搭救啊,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大难临头,吾等凡夫怎可匿;道长指点,才是趋吉避凶人。」

吴本诗听罢,沉思良久,才道:「倒是有一法,名曰千凤浴火术。昔有凤凰,每将死之际,即扑入烈焰,化为齑粉,又重出而焕然。生于斯,死于斯,以避灾祸。今无凤凰,以千鸡代之,爪下皆系赤绳,绳上书尔八字。正午三刻,聚千鸡于一处,法火焚之,以替尔灾。只是这法事所需费用,不少啊,难!难!。「

二人听闻尚有避凶之法,乃探问道:「道长,不知这法事须得多少银子?「

吴本诗道:「千鸡价格,及诸法器,应需十两。「

二人听罢,面面相觑。徐英娇乃道:「田哥,反正如今正有余钱,不若就让道长替你做场法事,消了这灾吧。」李来田则面露难色,徐英娇知他心疼银子,便忙从怀中取出十两来,递到了吴本诗手里,道:「道长,我夫妻二人,皆不知玄奥之辈,福来撞不上,祸来避不得,今既与道长有缘,还请您一定要救救我相公,免遭飞来之灾也。」

吴本诗叹道:「好罢!看你二人如此有情,贫道感慨不已,但请放心,贫道必将助你二人渡难。我即刻便准备去也,静候我消息便是。「说罢,吴本诗收拾东西正要走,徐英娇又道:」道长,奴家还有一事请教。」

吴本诗道:「何事?「

徐英娇道:「奴家此次来苏州,是要寻人,想问道长,此事可能遂愿。「

吴本诗听了,拿出一个签筒来,令徐英娇抽一支。得三十四签,中平,吴本诗见之,道:「所谓中平者,可为喜,亦可化悲,可趋吉,亦可近凶,皆在心也。至于你所问之事,贫道且赠诗一首:乘舟探问蓬莱山,欲访山中不老仙。童子揖客言未在,回寻来处树下眠。」

徐英娇道:「敢问其详。」

吴本诗笑道:「天机,不可泄漏。」说罢,一背收拾好的行箧,拿起幡旗,回客栈中去了。

既进屋,吴本诗便将行箧一放,幡旗一扔,往下巴一摸,竟将那撮黑须扯将下来。原来,这黑须竟是假的,他不过才二十余年纪而已。

吴本诗自笑道:「今日运气真个好,碰上这两个蠢人。」且说着,且换衣,不多时,小道士俨然变成了俏公子,吴本诗将自己一番打量,得意一笑,揣着那十两银子,从客栈后门出,往鸣烟楼快活去了。

此时,那李来田犹心伤不已,叹息道:「十两银子呀,就这般没了。」

徐英娇劝他道:「田哥,比起性命来,这十两银子算个什么,再说,这银子也是白得来的,你心疼个什么。」

李来田这才舒心,道:「娇妹,此来有因,我们还是快些去做正事罢。多留一天,就多一天的花销,咱毕竟不是富贵人家,能省还是省些。」

正巧,眼前有个老翁姓张,担馄钝四处叫卖,应知江府何处。李来田便去询问,张翁听罢却骂道:「就是那个姓江小子呵,昨夜在楼上泼酒,害我担子也倒了,不知礼的后生!」

一侧卖馒头的刘叟见了,乃向夫妻二人道:「向东直去十里,朱门金匾便是。」二人听了,谢过而走。

二人既走,张翁便怨刘叟道:「你告诉他二人做什么?闲的紧么?」

刘叟笑道:「怎么?人家问路,你不说,还不许我说了。」

张翁叹道:「如今的后生,怎么都喜欢那些个浮华公子,唉,世风日下啊。可悲,可悲。」

刘叟听其语乃大笑,道:「浮华公子?老张,我记得这苏州城里,第一个在文兴楼上洒酒而下的,是你吧。五十年前,你不也是那个万女崇爱的浮华公子么。」

张翁愤然道:「能比么?当年我与你,文出当世,才盖江南,受女子喜爱,那是自然的,哪里像今日这些后生,只知舞刀弄剑,没些规矩。」

刘叟叹道:「如此多年了,你还不明白么。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年年新人出,日日旧人老,是文是武,又有什么分别呢。你我当年若早明白这道理,如今也不会沦落至此,叫卖为生啊。」

日已出,千户开门,城中渐兴,

江知北起于文兴楼,众人犹睡,他便整衣跨出肉池,下得楼来。早有江栾备好早膳,用毕,出门乘车,回江府去也。

入府,江知北又整衣冠,独身去江谦处请安,拜道:「父亲,儿欲往北去。」

江谦问道:「何为?」

江知北答道:「访明师,寻高友。」

江谦道:「侠在关中,文在江南,贵在开封,义在齐鲁,道在蜀中。北去,何寻乎?」

江知北道:「儿思,该有高士,性洁若霜雪,身隐于北荒。」

江谦冷笑道:「知子莫若父,高士非为霜雪,美人为霜雪也。」江知北愧,掩面而出。

另一头,李来田与徐英娇二人徘徊于江府之外,见守卫森严,刀剑如林,不敢上前。李来田道:「娇妹,依你我身份,断然是进不去的,不若我们先回去,再作计较如何?」

徐英娇却不听入耳,只垫着脚,往江府中望,道:「江公子住这地方,真是富丽堂皇,顶聚檐飞,若一日,我也能住如此宅院,死也无悔了。」

李来田道:「娇妹呀,我等布衣百姓,就不要做如此妄想了。」

徐英娇怨他道:「你看看你,没些骨气。古今多少英雄好汉,皆是起于白丁。汉高祖不过亭长,犹能一统江山,偏你是贫苦出生?人家江公子如此身世,还往东京武举去呢,你自己不肯用功,说我妄想作甚。」

李来田欲语却停,只闷着头,拉徐英娇走了。

依旧例,后厨熬制了一碗蚝汤,江栾小心翼翼地捧着,一路来至江知北书房。江知北正作画,江栾放下汤去看,见画中是个美人,颔首低眉,侧坐石上,便问道:「公子,你这画的,是谁啊?」

江知北一听,仰起头来,闭目轻语,似有所见,道:「北雪国有山,山下有石。」

「石上有女。」不等江知北说完,江栾便接话,道:「公子,那女子你面也没见过,怎的就如此痴迷,这番话,你今早轿中短寐时,还说了几回呢。」

江知北且饮汤,且笑道:「我虽未见过,但一闭眼,她仿佛就在我眼前似得,看的可真极了。」

江栾则道:「对了,应少爷又遣人来请你,也不知今日,他又想做什么。」

江知北冷笑道:「做什么?想着法子奚落我罢了。」话毕,江知北饮汤尽,便起身与江栾要出,道:「走罢,看看那姓应的,又耍什么把戏。」

江栾忙借机探问道:「公子,若今日回来的早,可否亦赠我一副画像?」

江知北道:「你我天天见,要画像何用?所谓道德原无象,丹青画不真,还是见着实人,要来的真些。」

江栾却撇嘴道:「不认识的女子你都画得,我服侍了公子十余年,身体力行,尽心尽巧,公子都不愿画一幅与我么?」

江知北去看江栾,见他小脸委屈,乃哈哈大笑。

半个时辰之后,江知北乃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携着江栾出门,赴定山楼,会应不采约去也。

江知北乘轿来至定山楼下,与江栾二人上楼去,由伙计领着,便直至应不采房间,入看,只应不采一人,江知北乃笑道:「应兄,怎的就你一人,孔公子呢?」

应不采笑道:「今日在下是想与江兄谈谈剑术武学,孔老兄乃一介书生,若来了,也无趣,又何必麻烦他走一回。」

江知北已入座,道:「也有理,孔公子未来,可是朝廷重臣,岂有意于刀枪之小术也。」

应不采见江知北已坐,江栾犹立,便把眼看将过去,笑道:「栾弟弟,今日就我等三人,不必如此拘礼,也坐罢。」

江栾不知所措,眼问江知北,江知北乃笑道:「既然应公子相请,你就坐吧。」

于是,江栾便近靠江知北坐了。此时,应不采仰靠椅之上,打开那折扇慢摇,道:「江兄,近来江湖之上,有个传言,你可听说了。」

江知北道:「应兄啊,我这数月来都在奔波,哪里有时间,理会江湖上的事,不知你说的,又是什么没依据的消息。」

应不采笑道:「前些日子,有个人自称手里,有一把剑。」

江知北道:「年年都有人说自己手里有宝剑,干将莫邪,湛卢鱼肠,传得愈盛,愈是假的,不可信之。」

应不采道:「那人自称手里的,是惊鸿剑。」

江知北暗惊,却仍笑道:「惊鸿剑长什么样子,连我父亲都不知,那人怎么知道,必定又是妄言。」

应不采却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真是惊鸿剑,江兄得了,那比武会上,还有谁能是你对手。」

江知北则道:「只可惜武举已去,比武会也无,那剑,得也无用,何必心系之。」

应不采听罢,乃笑道:「未必,未必也。」言讫,拍掌两番,便有一人应声推门而入,去看,乃是个商贾,身肥体大,满面堆笑。

应不采介绍道:「这位乃是定山楼的王掌柜。」

江知北与江栾二人忙起身施礼,王掌柜还礼,此时又有伙计捧上来一锦盒,放置桌上,即退下闭门而去。

王掌柜打开锦盒来,其中有三具瓷壶,细管数根,逍遥散一包,火石一对,火折子三枚。王掌柜自留瓷壶一具,又分与应不采、江知北各一具。

房中四人无言,王掌柜乃打开三具瓷壶,壶中有水,只见他于细管中填逍遥散,插入壶中水,复又盖之,又插入另一细管,不入水。只听噼啪一声,火石撞击,再点亮三枚火折子,分与江知北、应不采二人。

三人相视一笑,齐燃在瓷壶下面,待水沸烟出,衔管而食之。王掌柜先深吸一口,浑身坦然,洋洋闭目,才开口道:「江公子,鄙人近日准备举办一场姑苏擂,旨在聚集苏州才俊,比武以论高下,希望公子赏脸,肯来守擂。若公子能助王某此举,王某必有厚谢。」

江知北此时亦飘渺,听他言,乃道:「王掌柜,座中有应公子,本领不在我之下,你又何必来找我呢?」

应不采笑道:「江兄啊,你我兄弟我必不会害你。去年比武,我得了第一,心中对你有愧,此番擂台,我不参加,你若能守住,便是第一,到时也能风光一回。」

江知北则笑道:「苏州子弟,卧虎藏龙,这第一,可不是说拿,就拿的。这擂台,可不是说守,就能守住的。」

王掌柜道:「江公子放心,这擂台,既然由我举办,则我自有分寸,第一之名,必在你囊中也。」

江知北道:「事起突然,还请容我考虑考虑。」

应不采遂道:「江兄,王掌柜已邀请了北国那江湖第一美人,你守擂未败之日,那第一美人将亲自为你献礼,如此机遇,可是难求啊。」

江知北听罢,乃手指应不采,哭笑道:「知我心者,应兄也。」

应不采亦笑,问道:「那江兄,肯守擂与否?」

江知北沉思良久,才道:「行,这擂,我便守来试试。」

王掌柜拍案大笑,道:「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江知北接言,三人俱喜,又食逍遥散,酣至黄昏。时江知北头已昏沉,江栾便扶着他,下马上轿,回江府去也。

却说当夜,李来田与徐英娇对坐房中,商议道:「娇妹,你说那江府守卫森严,江公子又不抛头露面,我们何时才能见着他,好回家中去啊。」

徐英娇却玩玉指,懒懒道:「你急什么?反正这城里也好玩,多耍上几日,又有何不可。」

李来田道:「多耍一日,就多一日的消耗,今日给你买首饰,又花了五两银子。若在家,这五两,可够半年的粮食了。」

徐英娇听罢,抬头骂道:「你心疼个什么?你看苏州城里那些姑娘,哪个不是穿红着绿?哪个的首饰没些金银玉石?莫说这银子是捡的,得来便宜,就算是你做活赚的,不该买些与我么?」

李来田气道:「你跟别人比什么,咱家什么家境,这城里的姑娘什么家境,你不清楚么?」

徐英娇闻之,乃叫道:「她们是人,我也是人,都一般十八出嫁,偏人家的夫君有本事,你没能力?自己赚不来银子,反倒还怪起我来了呵。」

李来田脾气上来,就要理论,徐英娇却忙掩耳,摇头道:「我不听你说,不听你说。」李来田闷闷发气,徐英娇见他脸面憋红,话难出口,乃一笑,道:「气死你。」李来田见她这不懂事的婴孩模样,气倒是无故消了大半。起身便去将徐英娇抱将起来,徐英娇忙粉拳打他,道:「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李来田走得几步,将徐英娇贴放床边,扑上身去,笑道:「我做什么?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你想得美。」虽如此说,徐英娇却双臂将李来田一勾,二人贴身翻滚,耍将起来也。

说至次日一早,江知北朦胧中转醒来,身子赤条条从被中钻出,高叫道:「栾儿,栾儿,我衣裳呢?」

江栾乃推门而入,捧来一身新衣,道:「公子,昨夜衣服弄脏了,已吩咐下人扔掉,这是新衣,换上罢。」

江知北既换衣,又见江栾捧来一锦盒,道:「公子,这是定山楼王掌柜一早派人送来的,不知何物。」

江知北拆了封条,开视之,见是逍遥散并吸食器具一套,心疑道:「这东西花纹精密,可价值不菲,王掌柜无故献殷勤,是为何意?」

江栾道:「公子你忘了?昨夜你可已答应下他,去守那姑苏擂了。」

江知北回思良久,一拍脑袋,叫道:「糊涂!糊涂!怎么将这事答应下来了!」

江栾见江知北有悔意,遂道:「公子,要不咱想个法子,将这事给推了?」

江知北忙摇头道:「推不得,已经答应了,若反悔,遭人耻笑。那应不采,还以为我胆小怕事呢。」越想着,江知北越是懊恼,无以解忧,便要往鸣烟楼去寻玉姑娘消遣,遂并着江栾,乘轿出门去了。

这二人街上正行,江知北坐轿内听得有人叫道:「山医命相卜,是非运祸福。太乙奇门,六壬八卦,算尽天下事。」江知北听入耳,心有所动,便掀帘,见有个道士且叫且摇铃,正欲唤,忽有路旁一女子见江知北在轿中,观那粉面玉容,不由地尖叫一声,道:「江公子!江公子!」

这一叫将江知北惊住不说,此时街上众女子,屋内诸千金听闻,知江知北现身,喜得抛了诗书,弃了刺绣,忘了妆容,丢了玩伴,齐齐聚拢过来,将江知北小轿围得是水泄不通,一时南北往来,亦因此断绝。

方才一惊,江知北已垂帘,此时轿外百女千妇呼喊跳跃,没奈何,他只得又掀开帘,向外拱手笑道:「诸位娘子,知北有礼了。」此一番,免不得众女欣喜,似癫似狂。

正闹着,众女便朝江知北涌过来,想要牵手说话,幸有江栾护住,才无人成功。此时有在前的女子,问道:「江公子,听闻你将于定山楼摆下姑苏擂,可有此事?」

江知北暗想:这王掌柜,竟将消息传得如此之快!口中则道:「苏州城里,卧虎藏龙,在下设此擂台,是为了结识些英雄好汉。此外,也是要显露些功夫,好谢苏州父老乡亲多年的抬爱。」

又有女问道:「江公子,你今可有心上人了?」

江知北则答道:「在下年纪尚幼,还需多读书习武,报效家国,故无暇顾及儿女私情也。」

一人人问,一句句答,江知北心中正烦,幸有两班军士进来,将众女呵退。此乃是街道司见人拥挤,前来清理,那街道司管事的姓孙,来至江知北轿前,笑道:「江公子,许久不见呵。在此,祝你武举得榜眼之荣了。」

江知北则回道:「莫取笑我了,孙老哥,此番,又亏你了,否则,不知叫她们围到什么时候去。」

此时众女退不忍散,一面看着江知北面容,一面骂道:「这些衙役,就知欺压百姓,我等与江公子说话怎么了?碍你何事了?他分明是妒忌,似此小肚鸡肠,耀武扬威之人,迟早要将你告到皇上那去。」

那一头,江知北与孙管事话毕,便向诸女子道:「诸位娘子,回去吧,外边日光盛,莫晒着了。」话毕乃垂帘,众女有喊叫着,有不舍者,有痛哭如丧考批者,多不可数,而江知北则乘着轿子,在千呼万唤中,去远了。去中,犹有女子随轿而追,在外呼唤。良久,追者力疲,不能再随,才总算清静。

第四章 玄素之道

已不闻女子呼唤之声,江知北这才唤江栾道:「栾儿,调头,去文兴楼。方才街上有个摇铃的道士,你去寻住他,带到文兴楼来,我有话要说。」

江知北既到文兴楼,眺目观景,不多时,江栾便带着那道士上楼来,江知北忙起身行礼,道:「道长,幸会幸会。」

那道士一见他,亦还礼,喜道:「江公子,幸会,幸会。」

说着,江栾便接下了道士手中幡旗,背上行箧,放在一旁,江知北则引座,道:「道长,请入座。」此时,江知北觉鼻中似有涕流出,微微一吸,自己亦落坐了。

既入座,江知北乃问道:「道长可饮酒?」

道士答道:「贫道素禀天然,酒肉不忌。」

于是,江知北便令伙计去备美酒珍馐来,又问道士道:「道长,敢问上下?」

道士答道:「贫道姓吴,上本下诗,乃茅山弟子。」

江知北道:「在下此番请来吴道长,是有事欲讨教。听闻道长通晓奇门太乙,故有打扰,莫怪莫怪。」

吴本诗笑捻短须,道:「能得江公子赏识,乃贫道之幸也,不知江公子,是欲卜何事啊?」

江知北道:「在下欲寻一物。」

吴本诗道:「所寻何物?」

江知北道:「乃是一柄剑。」

吴本诗问道:「这柄剑,可是公子的?」

江知北答道:「若说是,也是。若说不是,也不是。」

吴本诗沉思片刻,道:「莫非江公子指的,是那惊鸿剑?」

此时酒菜已来,江栾正要伺候,江知北却拦下,亲自为吴本诗斟酒,道:「这惊鸿剑乃我先人之物,不幸遗失,若能寻回,物归原主,小子不胜其欢也。」

吴本诗听得,起身打行箧中取出一个铁盘,三枚花钱,纸笔墨一副。回至桌前,将三枚花钱递与江知北,道:「既如此,江公子请打卦罢。」

江知北乃捏币在手,瞑目祝告。祝毕,撒手往铁盘中一抛,当啷作响,元亨利贞,交重单拆,尽在其中矣。

江知北连抛六次,吴本诗提笔记录,卦成,又装六亲,安六神,配以日月建,查旬空墓库,定用原忌仇,俄而事皆毕。江知北乃探问道:「敢问道长,卦上如何?」

吴本诗道:「此剑已出世矣,离公子不远,某日必得。」

江知北听罢,喜上眉梢,问道:「道长,不知某日,何以为期?」

吴本诗指卦道:「卦中用神暗动。所谓暗动者,福来而不觉,祸至而不知。公子不必苦苦去寻,他日缘到,自能得之。」

江知北饮一口酒,思量良久,才唤江栾道:「栾儿,取卦金十两银,答谢道长。」

吴本诗听之忙推辞,道:「能与江公子结识,亦吴某之快事也,此一卦,权当是交个朋友,若沾金银之气,难免混入俗流。」

江知北听罢,乃举杯敬道:「道长亦性情中人也,能结识道长,同是在下之幸。」二人乃对饮,吴本诗见江知北鼻吸不断,而问道:「江公子,我观你症状,鼻中似有涕,可是偶感风寒?」

江知北摆手道:「习武之人,如此小疾,不碍事,不碍事。」

二人又交谈,论玄说道,叙正一文始之异同,辩阴符黄庭之高下,甚欢,推杯换盏之中,不觉已是酒酣。这酒兴一起,江知北便拉住吴本诗手,醉道:「道长,说来,江某还有一事欲请教,思之久矣,只是未逢知者。」

吴本诗还未大醉,问道:「江公子所言何事?」

江知北道:「欲闻闭锁精关,黄河逆流之术。」

吴本诗听他此言,暗暗计较一番,才笑道:「江公子,此事你若问别人,断然无应。自玄素二女传道以来,虽时之已久,惜秘而不宣,习之者鲜,然而若问到我,却是巧了。你我一见如故,情义相投,若公子欲学,贫道必将食阴摸阳之术倾囊相授,只是此法通于神明,非一日之功,还需从长计议。」

江知北闻之大喜,忙问道:「不知道长现居何处?」

吴本诗道:「修行人四海闲游,现暂安于城中知还客栈。」

江知北道:「道长一人,多有不便,且暂居敝府,琐碎杂事,自有下人服侍,时你我二人若有事宜,也方便交谈,免去车马劳顿。」

吴本诗听之,遂起身拱手,笑道:「承蒙江公子如此盛情,贫道实是难却。既如此,贫道这就回去收拾,事毕,径往尊府而去。」

江知北亦笑道:「江某恭候道长仙临。」

于是,吴本诗便携器物,匆匆下楼去也,待吴本诗走远不久,江知北便猛站起来,嚷道:「走!走!回去!回去!」说罢,乃疾步下楼,江栾心中不解,忙跟将下去。

既下楼,江知北一头钻入轿中,高叫道:「回府去!回府去!」于是江栾忙招呼轿夫,往江府回赶。不多时已回,江知北下轿便往里进,跑回自己房中去,推门便是翻箱倒柜,嘴里叫道:「东西呢?东西呢?」

这时,江栾才总算跟过来,见江知北一时狂躁,忙问道:「公子,你找什么呢?怎的如此急也?」

江知北听得江栾说话,转身一把便揪住他,瞪着两眼,问道:「东西呢?东西呢?」

江栾被他一喝吓愣住,问道:「公子你说的,是什么东西?」

江知北道:「东西!王掌柜送来的东西!」

江栾这才明白过来,道:「公子稍安勿躁,我这就去给你拿。」说着从东侧柜子取出那锦盒来,江知北见状,一把夺过,扳开,抓一把逍遥散塞入瓷壶,取出打火石,点了火折子,拿火折子直接去燃逍遥散,一边燃,他一边便凑鼻子去吸,初时烟未起,江知北吸得愈来用力。终于,有烟腾出,江知北深吸一口,满吞入肺,继而,一股暖意便由内而外散发开来。

江知北仰靠在椅上,洋洋似睡,眼半睁半闭,如登极乐。良久,他才是起身,又凑向瓷壶,深吸一口,向江栾笑道:「栾儿,你也来尝尝这滋味罢,可是妙呢。」

江栾此时却有泪,道:「公子啊,你可别食这东西了,朝廷既禁它,想来这东西不好的,你刚才那样子,可怕人极了。」

江知北笑道:「栾儿啊,你不知,这东西的好处,可是极大的呢。「说着他便起身,探手在江栾脸上捏了一把,走着关门去了。

却说李来田、徐英娇夫妻二人在这城中四处闲游,又是一日逝白驹,夜归知还客栈歇下,次日早醒仍不收玩性,买得几个馒头作早饭,吃干净了便又去街上走耍,游游荡荡,不觉着便来至城边一处庙宇,其中烟雾蒸腾,熙熙攘攘,钟磬震鸣,梵声远长。

寺门外乃是正路,行人来往不绝,有两个黄衣和尚在外,皆拿一把香招呼,叫道:「遇庙当入,见佛须参,一支轻香,功德无量。今日乃布智道刹佛圣诞,今日一支香,当平日十亿支香,今日行一善,当平日千亿善。施主进来,烧支香罢。」

人群中,有应的,拿一支香进将去。有不应的,转面快走。正此时,忽见从里走出个青衣老和尚,急冲冲出将来,指住一个老妇人,高声道:「施主不要走,快进来烧支香!」

那老妇人被吓得一退,手合十向老和尚弯腰,道:「大师,我家中有事呢,今日就不进去拜菩萨了。」

老和尚走近来,便抓住老妇手臂,道:「施主,这门口如此多人,我偏偏叫住了你,不叫他们,是有原因的。菩萨不渡无缘之人,听我慢慢说给你听。」于是,便拉扯着老妇进寺中去了。

一旁有儒生见之,开口吟诗,笑道:

「弥天烟如瘴,满堂佛似妖。

日日金银进,熔丝绣僧袍。」

门口有个黄衣和尚听见,喝骂道:「说什么呢?你这浑人毁谤佛法,必当早死,下拔舌地狱,受无尽厄苦,永世不出也!」

李来田、徐英娇二人正看那和尚骂儒生呢,已又有个和尚已来至眼前,抽给他二人两支香,手合十作礼道:「施主,此香不需钱财,乃是小庙相送,进去点上,向菩萨求求福禄,为父母求求平安吧。」

见这和尚语善,夫妻二人推脱不得,便拿着香进去了,正进门,便听得身后那儒生又朗声笑道:「在门外,施主,施主。进去了,是猪,是猪。「

黄衣和尚听了,压不住火便欲去打,幸被另一和尚劝下来,赶着儒生走了。

李来田与徐英娇夫妻二人进得庙中,将手中香点燃,又溜达一圈,上至释迦佛祖,下有黑白无常,一一跪拜毕,就要出门,却又打一边闪出个和尚来,将他二人拦住。那和尚笑眯眯递上一个黄簿子与一支笔来,道:「二位慢行,既临寒寺,参见菩萨金身,又岂能袖手而去?还请略施功德,微表心意。」

这二人一听,不自禁退了一退,齐道:「我夫妻二人家贫,皆农户子弟,无甚闲钱,若他日有余物,再来孝敬菩萨罢。」

和尚笑道:「今在菩萨眼皮之下,如此吝啬不诚,日后又怎求得保佑呢。钱财多少有甚要紧?不过是个心意,有便是有了。」

听无钱财要求,夫妻二人这才放心,接过和尚手中黄簿及笔,待打开来看,却吓得目瞪口呆,只见那上面写着的,某某员外几千两,某某财主数百贯,哪家书生几锭金,哪户农人几两银,翻来覆去,布施最少的也是个写作贫农王九的,足足舍了十两银子。夫妻二人一时不知所措,身贴身,十指相扣,踌躇三番。是欲将簿子还给和尚,却见其满面堆笑,口念佛语,若真还,实在羞人。

没奈何,李来田一咬牙,一横心,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来,递与和尚道:「大师,这是我二人捐的香火。」继而,忍着心疼在功德簿上写下二人名字。事毕,便拉着徐英娇往外走了。

正出门,就见方才那青衣老和尚又急匆匆出将来,一把抓住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妇人,道:」施主,快进来给菩萨上柱香罢。」那老妇人听罢忙摆手,道:」大师,我家中有事,正要回去呢。「老和尚道:「施主,这门口如此多人,我偏偏叫住了你,不叫他们,是有原因的。菩萨不渡无缘之人,听我慢慢说给你听。」于是,拉着老妇人进庙去了。

夫妻二人于是小心翼翼转到庙后林中来,才算是松了口气,李来田叫一声苦呀,蹲下懊恼道:「早知如此,就不听那和尚的话了,这一来,十两银子白白送了人,啊呀,苦哇。」

徐英娇虽亦不快,见李来田更伤,便劝道:「田哥,你莫气了,反正咱的银子也是白得来的,没了也就没了,下次当心,不再上当就是了。」

说到此处,李来田猛醒道:「啊呀,我这才想起,自打那吴道士得了我们的银子,就没再见过他了,他可是也跟这些和尚一样,是个骗人的。」

徐英娇一思量,亦道:「你这一说,好像是有些不对劲。」正想时,她忽见林中,似有人影,疑道:「田哥,那树林里,好像有人。」

于是,二人往林中探去,走了不多时,就见地上躺着个人,另有一人蹲在他身边,上下求索。

二人不知何事,上前要问,见蹲着那人翻找正忙,李来田便走进去拍他肩,道:「兄台。」

那人正找东西,聚精会神,被这一拍吓得双腿一软倒地坐下,叫道:「哎呀。」待见清李来田,他才舒缓气息,转而笑道:「是你啊,兄台,你可吓死我了。」

李来田见了这人,也是笑,正是个相识,孟天封。于是问道:「孟兄,你在此处,做什么呢?」

孟天封一指地上躺着那人,道:「此人死了,钱财遂于无用,故我取之,以尽其能。」

李来田一看,这地上之人,竟是方才那个儒生,如今已受乱棍而死,衣衫褴褛,遍体乌青。徐英娇得此惨状,蒙眼退后不忍看,李来田却惊怖道:「这平白无故死个人可是大事啊,孟兄,我们赶紧去报官吧,休要让凶手逍遥法外!」

孟天封却站起身来,附在李来田耳边低语几句,李来田听罢,往身后一望,怕出一身冷汗,道:「如此说来,我二人还是不报官的为好,莫惹灾祸上身也。」

孟天封遂道:「你我又遇,也是缘分,江湖再见,是非虚语。来,这些银子分与你,以后也有用处。」说着,就把三十两银子塞入李来田手里。

李来田不欲受,又不欲还,正计较处,孟天封以为嫌少,便又拿出个翡翠戒指来,上有腾蛇之形。

李来田见他热情,不好不接,乃收之,而道:「只可惜不能将这公子埋葬,心中有愧于他啊。」

孟天封则道:「庄子曰,以天地为棺葬,以日月为连壁,星辰为琛玑,万物为赍送。其葬具岂不备邪?何苦愧之。」

李来田闻之,点头道:「有理,有理。」

孟天封乃一抱拳道:「在下还有事,就不多陪了,他日有缘,江湖再见。」话毕,抬步而走。

孟天封既走,徐英娇才进到李来田身侧,指着李来田背上藏于黑布的软铁,笑道:「上次得了这个铁家伙及五十两银子,这次又得了三十两银子跟个戒指,咱此番出门,运气是真个好也。」

李来田也笑道:「的确,此番出门什么事没干不说,还有挣的。」

二人说笑着,觉腹内饥饿,便回客栈去,正进门,刚好撞见收拾东西毕,要出门的吴本诗。李来田见了他,喝一声道:「休走!」

吴本诗忙止步,见了他便施礼,道:「哎呀,小兄弟,好久不见。」

李来田乃道:「少废话,说,当初你要为我做什么法事,可就是为了骗我银子?」

吴本诗听罢他这话,顿时怒发冲冠,骂道:「好啊你个小子,我这二日为了法事,夜未眠日未休,奔波劳顿,却得了你这指责,真是人心可怖也。」正骂中,吴本诗往囊中一摸,拿出个八卦镜来,塞在李来田手里,道:「这八卦镜,是练就的法器,护你平安的,拿去拿去,再往后,休来烦我。」说罢,扔下那夫妻二人,出客栈来也。

吴本诗正行路,暗苦道:「怎么碰上这二人了,平白无故丢个八卦镜也,真是可惜。」转而又思道:「幸而如今碰上江知北这个财主,可该好好挣他一笔。」思罢,不自觉露出笑来,走得更是轻快了。

不多时,吴本诗已来到江府,正上阶,早有刀剑拦住,士卒喝道:「什么人!胆敢擅闯将军府?」

吴本诗忙赔罪,道:「江公子差小人来此,还烦请通报一声。」

家丁去报,不多时还,有江栾出将来,喝退左右,引领吴本诗道:「府上下人不识道长仙颜,望道长千万见谅。」

吴本诗捻须笑道:「无碍,无碍。」

江栾乃引吴本诗至一处小院,有屋数间。江栾道:「道长稍歇,我家公子少时来见。若有吩咐,自有下人服侍。」话毕行礼即走。

吴本诗推门进入,见其中桌椅床柜,一应俱全,虽不奢华,却比那知还客栈不知好上多少。于是,吴本诗便放下行箧,静候江知北来。

窗外日迟迟,丫鬟足来为吴本诗续了九次茶水,江知北才算现身。其进门便高拱手,笑道:「吴道长,在下来迟,莫怪莫怪。」此时江知北身后,除去江栾,犹有五位丫鬟跟随。

吴本诗则道:「哪里哪里,江公子事繁,比不得我们这些闲人。」

说着,江知北及江栾、五丫鬟皆入,关门闭户。江知北乃笑道:「道长,今日,江某携这五位姑娘前来,是想借机见识见识道长的锁闭功夫,房中本领。」

吴本诗听罢,笑指道:「江公子,你这是,还信不过贫道啊。」

江知北忙笑道:「岂敢岂敢,小子,不过是想开开眼界罢了。还望道长,莫要藏珍怀中,蔽玉褐里。」

吴本诗于是起身来,走至床边,宽衣解带,道:「罢罢罢,就让江公子,见识见识贫道的功夫。」

于是,江知北指引一丫鬟前去,吴本诗拥之入怀,始叙绸缪,次申缱绻,待女兴至,徐然前之。行九一之数,变鱼龙之姿。彼退我引,彼进我退,任其昂然,不散精神。吸其微气,饮其玄尊。如此有一个时辰,美人已浑然无力,面苍如纸,吴本诗方退,昂然如昨。

江知北叫一声:「好!」又使一女去,吴本诗戏之如前,潺潺乃往,缄口仰首,耕如铁牛。又一个时辰,美人喘而无气,呻而无音。吴本诗出,视之,跃跃犹动。

江知北叫绝,令三女齐往,一时帐摆流苏,此起彼伏,不知东方之既白。

说日既已出,李来田、徐英娇夫妻二人吃罢早饭,又上街去。来至定山楼下,忽见前方人潮涌动,忙凑前去看,却是有人正搭高台。

侧有一女,徐英娇问之道:「姑娘,这搭台子是在做什么呢?」

女子惊叫道:「如此大事,你不知道呀!三日之后,这定山楼要摆下一个擂台,唤作姑苏擂。你可知这守擂的是谁?江知北公子!江公子可要挑战天下高手,你说说,江公子如此人物,这世上还有谁是对手?于江公子面前,不过现丑罢了。不过也好,如此一来,我倒能见江公子了。可惜只是远望,不能近观。啊呀,江公子那容颜,也不知他可心上人了,即便有了,能给江公子做妾,也是我三世福分。即便嫁不了江公子,能陪他一夜,此生也无憾了。」

那女子犹痴想,徐英娇已扭过头来,喜道:「田哥,你听见了么,江公子要设擂台,如此一来,我二人也不用费心进江府去,在外就能见着江公子了。」

李来田乃道:「也好也好,如此一来,我们也能早些回去了。」

二人正说话,忽有人拍李来田肩,去看,乃是个矮小的异域胡人。那人深打一躬,道:「公子,楼上请。」

李来田不识这人,疑问道:「你是何人?我并不认得,你要请我作甚?」

那胡人笑道:「公子之贵,不认得小的又何妨,小人认得公子便足矣,请楼上一叙,我家主子,在楼上恭候呢。」

第五章 胡僧远来

李来田心疑,然这胡人邀之甚切,便只得拉着徐英娇随其上定山楼去了。

二人来至六层,随入隔间,那胡人殷勤开门,李来田便进,徐英娇要跟,却被胡人拦住,道:「夫人且住,您若进去,恐怕是不大方便。」

李来田道:「这是甚么话?她乃是我妻子,我二人终日形影不离,若她不许进的话,我也不消进了。」

正纠缠之际,打房中走出个僧人来,身态魁梧,满面曲胡,手拿数珠,项挂七宝链。胡僧出门来,便大唾胡人,道:「去去去,怎么跟公子讲话呢?不识数的东西!」

罢,又向李来田夫妇合十行礼,道:「家奴不长眼,公子夫人莫怪,请进请进。」

二人便携手进,见其中陈设奢靡繁华,是惊得目瞪口呆。那胡僧又引座,二人乃依偎,迟迟坐下。此时,只见胡僧取出一锦盒来,置于桌上,笑道:「贫僧初来中原,不知此处规矩,只望这玩意儿,能入得二位法眼。」

夫妇二人不知何意,伸手取来锦盒,开视之,乃白色粉末也。徐英娇伏于夫耳,问道:「田哥,这盒里,是何物啊?」

李来田亦低声道:「我怎知?看着像是面粉。」

徐英娇疑道:「面粉,需要用这么好个盒子装么?」

李来田道:「城里的东西嘛,总要比乡下金贵些,少露那没见识的话出来。」

胡僧见他二人窃窃私语,乃笑问道:「我说二位,可商量好了?」

李来田觉是面粉无疑,便道:「这东西装在如此好的盒里,要卖不少价钱吧。」

胡僧道:「若贫僧来定,一两此,应兑一两纹银。」

李来田听之,惊叫道:「啊耶,怎的这般贵!」

胡僧听他惊诧,忙道:「公子勿慌,这价钱非是定数,尚有的商量。」

李来田又道:「还是头回听人按两卖的,我们这边交易,皆是论斤论斗,哪有人如此小家子气。一次买这么点,也吃不够呵。」

胡僧听罢这话,仰面唏嘘,叹道:「天朝上国,果地大物博也!」

正说着,李来田伸指在盒中一蘸,复还口中,品味稍时,忽地精神如飞,不禁叫道:「好味道!好味道!」

徐英娇听了,踌躇一番,亦取之来尝,入口,便身心俱漾,整个身子软在李来田怀里。

李来田道:「这东西,真与我们的不同。敢问当真是土里长出来的,不是云里长出来的么?」

胡僧听他言即大喜,道:「公子好手段,有见识!这东西乃是我自家种的,土是上等土,肥是极品肥,出来的东西,自然与你们的大不相同。「

就此时,突砰地一声,那房门便被人破开,涌进一众捕快,皆拿官刀,冷光耀人,喝道:「少动少动!动,便是一刀!」吓得李来田、徐英娇二人扑身便跪倒,慌叫道:「大人在上,小民可没犯事啊。」而那胡僧欲逃,早被两把官刀架住,不能动弹。

房中正静,无人敢语,只见打外走入一位捕头来,鼻如悬胆眉似剑,穿大红官服,提一把松纹环首刀。捕头既入,目不斜视,只轻而厉声道:「在下柳剑鸣,奉命来查走私逍遥散之事。此处,可有?」

李来田、徐英娇夫妻二人早已吓蒙,深跪,头触于地,不敢言语。胡僧却挺胸道:「没有,没有此事!」

柳剑鸣抬步走至桌前,伸指在锦盒中一搅,收置于鼻尖轻嗅,之胡僧身前,道:「你当我是盲的么?依大宋律法,无论走私多少,皆是死罪。」

胡僧则叫道:「这是东西,乃是店家给的,你若要问谁走私,找店家问去,与我有何干系。」

柳剑鸣乃唤人道:「查查他的东西。」

有二捕快搜寻屋内毕,抬出个木箱来,开之,见皆是泥色袈裟,并无他物。胡僧又高叫道:「我乃佛门子弟,千里迢迢来此地修行,岂容你如此羞辱!快将我放了!」

只见柳剑鸣从箱中捡出件袈裟来,提在手里,道:「你千里迢迢,就是带这些袈裟来?卖么?」

胡僧叫道:「这是我寺中长老袈裟,披之万日可不堕轮回,皈依我教者买他,干你甚事!犯了大宋哪条律法了?」

柳剑鸣道:「又重又脏,还能不堕轮回?怎不见你自己披上一件,死后好见你那佛祖去。莫当我是个傻子,你这种人,我见的多了,似这般破东西,也有人要呵?」言讫,将这袈裟抛空,抽刀一劈,顿时袈裟撕裂,从其中散漫出一空白粉来,纷扬而落。

胡僧见状,两腿一软,跪倒在地上告饶。

柳剑鸣转身拂衣,道:「带回去押着。」话毕便走将出去。

众捕快押去胡僧,搬走袈裟,就来拿李来田与徐英娇二人,二人慌忙磕头,哭道:「大人!小人可什么案子都没犯呐!」

捕快喝道:「少废话!再叫,就是一刀!」亦押着二人走了。

这夫妻二人回至衙门便被分开,李来田被个捕快丢在牢里,忙问道:「大人,我家娘子被带到哪里去了?」

捕快道:「在女牢呢,少叫嚷嚷的!惹急了,被教训,可莫怪我没提醒过你。」

捕快既走,李来田便一时不忍,叹道:「娘子呀,你说你,非要来这苏州城。咱二人若是在乡下,哪有这些事情,现在倒好,叫人抓到监牢里来了。这大牢既黑又潮,你怕黑,又怕潮,现在没我陪你,可怎么办呀。」

正哭中,隔壁牢房有个人叫道:「我说兄台,不就是坐个牢么,唠唠叨叨的,还说个没完了?」

李来田看去,乃是个乞丐,衣衫褴褛,虽年轻,相貌却甚是丑陋,眼白有痣,龅牙猪鼻,令人反胃。

李来田乃问道:「不知兄台是何人?」

乞丐道:「在下楚居岩,乃是丐帮弟子,老兄呢?」

李来田道:「在下李来田,是个农夫,与妻子来苏州城中几日,一向循矩守法,却不知为何,被丢到这大牢里来了。」

楚居岩笑道:「这算什么,关在这大牢里的,都是些循矩守法的人,若不守法,又怎会坐牢。」

李来田道:「也有道理,楚兄,那你又为何进来?」

楚居岩笑道:「当街斗殴喽。有个公子哥欺负老人,被我两拳打晕了。家丁报了官,我便被关在了此处。」

李来田听罢,道:「如此说来,兄台也是个打抱不平的好汉了。」

二人正说,便进来班头一个,高声叫道:「小子,走了走了。」

楚居岩见了忙起身,笑作揖道:「李老哥,我等你好久了,怎么现在才来放我也?」

李班头打开牢门,笑骂道:「赶紧走赶紧走,每次你来,都烦的老子心慌。」楚居岩乃又朝李来田抱拳,道:「李兄啊,兄弟我先走一步,望你也早日出去。」

楚居岩既走,李来田便又想起妻子无依,叹气起来。不多时,只见一个捕快过来开门,叫道:「起来起来,我们捕头要问话。」于是,以刀押着李来田,到达一处独屋。及入,便见有木桌一张,桌上有茶,桌后,则是柳剑鸣正襟危坐。

捕快已出,柳剑鸣抬眼一看李来田,道:「坐罢。」

李来田落座,忙问道:「大人大人,我家娘子呢?她怎么样了?」

柳剑鸣道:「你娘子,好得很。」

李来田道:「大人,小的可没做什么不当的事,为何要抓小人啊?」

柳剑鸣道:「我问你,你在定山楼上,与那胡僧在一处做什么?」

李来田道:「小人本在楼下看搭擂台呢,便有个胡子来请我上楼,上去之后,那胡僧就拿出盒面粉来,说值不少银子,小人惊骇是什么面粉这么贵也,便蘸了些来尝,正尝着,大人您就进来将小人拿住了。」

柳剑鸣怒喝道:「面粉?那里头装的可是逍遥散!」

李来田疑道:「逍遥散?这是什么东西?」

柳剑鸣道:「逍遥散,西域之毒品,朝廷之禁物,藏之贩之,罪当问斩!」

李来田听罢,吓得翻身跪倒,磕头似捣,道:「大人明鉴呐!小人可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不干小人的事啊!」

柳剑鸣又道:「把你手上那戒指给我。」

李来田听罢,忙将手上戒指捋将下来,呈递上前,这戒指翡翠之资,上有腾蛇形状。柳剑鸣看罢,问道:「这戒指,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于是,李来田就将昨日在寺庙之后,如何遇到孟天封,如何得到这戒指,又为何不报官一一道明。柳剑鸣细听罢,向外叫道:「带人进来。」

不多时,只见门一开,徐英娇被衙役推将进来,李来田见了,起身一把将徐英娇抱住,问道:「娇妹,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骂你,有没有打你?」

徐英娇此时只顾埋头痛哭,道:「田哥,我被他们扔在牢里,那地方无人,又暗又湿,还有老鼠蟑螂,吓杀我了。」

李来田忙安危她道:「没事没事,现在没事了,莫怕莫怕,我在呢。」

此时,那柳剑鸣一拍桌子,喝道:「呔!这里是什么地方,容你二人没规没距?还不跪下!」

夫妻二人忙又跪倒,柳剑鸣怒目道:「那女子我问你,这戒指是哪里来的,今日,你二人又为何在定山楼上?」

徐英娇惊吓过后,断断续续,将昨日如何去寺庙,如何遇见孟天封,又如何得到戒指,今日,又如何来到定山楼,受胡子邀上楼之事一一道来,所言均与李来田无异。

柳剑鸣听罢,道:「这戒指,乃是毒贩交易的信物,你们带着它,被那胡人错认了。既然你们与本案无关,留下三十两保金,就能回了。」

李来田闻之惊道:「还要三十两银子?」

柳剑鸣喝道:「你二人坏了衙门的事,只罚你们银子都是好的,若不是看你二人老实,关你十年八年都不为多!」

二人吓得忙交了银子,搀扶着逃出牢去。既出,李来田便叫一声苦,道:「哎呀,祸事祸事,真不该来这城里,如今倒好,惹下如此多是非了也。」

徐英娇忙劝道:「田哥,你也别怄气了。虽然咱折了不少银子,可这些银子都是白来的,有什么要紧,咱还有剩的呢。等过几日,过几日姑苏擂开始,咱见了江公子,得了一副墨宝,便能回去了。」

李来田此时听了,正好发火,喊道:「你就知道什么江公子江公子,若不是你非要来,咱能遇上这些事吗?如今倒好,连大牢都蹲过了。咱都是清白人家,这事要传回去,乡邻们还怎么看咱?」

徐英娇被他骂,亦叫道:「你冲我嚷什么!拿银子的时候,你说过一句不要?那戒指,还没捂热你就戴手上了。现在出事了,全怪我一个人头上是么?你若看我不顺眼,休了我就是了,我也懒得受你的闲气!」说罢,徐英娇扭头就往巷子中跑。

李来田见了,忙追她,道:「娇妹,我错了还不行,说就说,你跑什么,小心摔了。」

正说着,徐英娇哎哟一声栽倒。此处甚窄,那地上横着个叫花子,徐英娇跑得正急没见着,便被绊倒。

李来田急忙上前,把徐英娇扶住,问道:「让你别跑你还跑,摔疼了没?」

徐英娇起身就要挣脱,道:「你不是看不惯我么,管我做什么!」

李来田忙将她抱住,道:「行了行了,我错了,别闹了好不好。」安抚毕,李来田又骂地上那叫花道:「我说你这人,躺哪里不好,非躺这路中间做什么?」

骂了几句,那叫花深闭眼,不为所动。李来田觉有蹊跷,附身去一探鼻息,吓得拉住徐英娇连退几步,叫道:「啊呀,是个死的?」

徐英娇听说,一声惊叫,忙捂住眼,道:「怎么又是个死人,田哥,我们去报官罢。」

李来田却道:「走走走,死就死吧,我们这几天多了多少麻烦,这事谁爱管谁管,反正我是不管了。」说罢,拉过徐英娇扭头就走。

正走一两步,徐英娇却停住脚,扯着李来田,道:「田哥。」

李来田疑道:「怎么了?」

徐英娇道:「田哥,你去摸摸那人身上,可有银子?」

李来田骇道:「说什么呢!我去摸个死人做什么?」

徐英娇道:「不是江湖规矩么,人既死,钱财遂于无用,后来人可取而用之。咱这才白白折了三十两银子,不想法子找回来么?」

李来田道:「谅他一个乞丐,能有多少银子,走吧走吧。」

徐英娇道:「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现在的乞丐,施舍他的人多,口袋里,比我们还富哩。你不去,该不会是不敢吧?」

李来田听了,挺胸叫道:「谁不敢,等着。」说完,他便大步上前,蹲下来,一横心,往乞丐周身摸索起来。

正寻着,忽听有人叫道:「住手!你这大胆的蟊贼!」

李来田抬头定睛一看,是个年轻乞丐,正要辩解,便见他抽出腰间直刀,劈将下来。

徐英娇已呆怔,李来田吓得急退,胸前却仍被那刀划破。视之居然无伤,原来昨日得了吴本诗那八卦镜,李来田便一直挂在胸前,此时这八卦镜已被斩做两半,却是刚好救了他的性命。

逃过这一着,那乞丐举刀复来,情急之中,李来田想起背上尚有一柄软铁,乃是初遇孟天封时得的。也未管能否济事,见刀来,取下就挡。

只听得当啷一声,再视之,裹铁之布已残,软铁却无碍,而那乞丐手中之刀,竟在一劈之中,断作了两截。

那乞丐一时骇然,暗思道:「这是什么兵器,竟如此锋也?」

乞丐正想着,李来田已站起身来,解布取出软铁,横拿在手,叫道:「这位兄台,一切都是误会,咱把话说清可好?」

乞丐却道:「少废话!我师叔曝尸此处,你二人脱不了干系,看刀!」说罢,举着手中半截残刀就来,正奔行,要交锋,只见半空之中落下一个人来,将乞丐一扯,丢翻在地,呵道:「慢着!不可胡为!」

李来田此时已退回徐英娇身边,此时去看,那来人亦是个乞丐,再细看,李来田更觉眼熟。回忆之,面貌丑不可言,眼中有一颗黑痣,不是在牢中认识的楚居岩,又是哪个?

见相识,李来田忙抱拳行礼,道:「楚兄弟!楚兄弟!是我!我跟这位小哥,好像有什么误会。」

楚居岩见清李来田,亦笑言还礼道:「哟,是李兄,你也放出来了。旁边这位,便是令正吧,在下楚居岩,这里有礼了。」

徐英娇便稍还礼,道:「奴家徐英娇,楚公子有礼了。」

此时,翻倒那乞丐已爬起身来,问楚居岩道:「少舵主,你认识这人?」

楚居岩道:「你且少烦。」罢,又向李来田二人道:「这是我丐帮兄弟,大名程勇人,性格颇急,却是侠义之人。方才我见你等争斗,这其中,可有什么误会?」

李来田道:「我夫妻二人方出大牢,来到此处。拙荆奔时不察,受绊摔倒,起身来看,便见此人倒在这里。听人说,江湖规矩,死者既归黄泉,钱财遂于无用,后来者可自取而用之。我二人近日耗费颇多,边想着可能从此前辈身上得些救济。正找着,这兄弟便举刀来了。」

楚居岩听罢,笑道:「李兄,江湖上可从未有这扒尸之俗,想来你是道听途说,遭人哄了吧。」说罢,楚居岩怀内掏出十两银子来,塞在李来田手里,道:「你二人既是清白,就走吧。记着,以后切不可再行此事了也。」

李来田不欲接,拒道:「不可不可,我怎能要你的银子。」

楚居岩笑道:「莫推辞,权当做个朋友。他日若楚某沦落,还需李兄照应呢。」

李来田道:「一定!一定!」说罢接过银子,拉着徐英娇走了。

见他二人走,程勇人急道:「少舵主,倪师叔死的不清不楚,你这就放他二人走了?」

楚居岩道:「你也见了,他二人并无功夫,倪长老何等身手,岂会死在这种人手里。此事必有蹊跷,待我回去与舵主商议了再说。你该收收这急躁性子,险些误杀无辜也。」

于是二人急携尸首,归城外破庙,入见丐帮苏州分舵舵主林深。

楚居岩拜道:「舵主,大事不妙,今日倪长老死在城中,事有蹊跷,还望舵主决断。」

林深听罢,问道:「死因为何,查清了么?」

楚居岩道:「我看过了,乃当胸中掌而死,那掌力极重,杀他之人定是个高手。」

林深思道:「高手?倪长老为人素来和善,并无仇敌,今日怎会遭此毒手?不知他是死在何处?」

楚居岩道:「尸首是衙门大牢不远,一处逼仄小巷之内,但也有抛尸之嫌,未必死于该地。」

林深乃道:「既如此,我知了,此事我会尽快派人查清的,你且歇去吧。」

于是楚居岩告退,回歇不题。

转来说李来田与徐英娇二人,人虽走出巷,心犹怯怯,撞如乱鹿。李来田悻悻道:「今年果有血光之灾也!还好有这吴道长赠的八卦镜,否则我这条命啊,就交代在这里了。」

徐英娇亦悔道:「是啊,想当初咱还错怪了人家,真是不该。你那血光之灾,现在算是过了罢。」

李来田则道:「难说,指不定还有什么难子。这铁条虽说长得丑,却也好锋,以后可不能离手,好防身用。」说着,便将手中软铁轻掂了两番。

徐英娇见状,忙用布蒙将上去,道:「拿是可拿,只是千万要用布包着,否则叫人见了,误会咱是什么歹人,就说不清了。」

李来田听罢,亦忙以布裹之,二人互依互偎着,回知还客栈去也。

第六章 暗刀无间

说此日天近黄昏,日薄西山。那江知北汗出如洗,瞠目咬牙,叫道:「栾儿,擦汗来,擦汗来!」

一旁江栾听了,忙去以白绢拭去江知北额头汗珠。

此时江知北狼腰款扭,虎手轻揉,而他身下那女子,已是身瘫气弱,喘如吐丝。吴本诗则在一侧,含笑注视,轻捻黑须。

忽的,他见江知北纵送极烈,势如暴雨,那女子亦似平江之来潮,抖擞精神,便忙起身来,挥手喊道:「江公子!出矣!出矣!」

江知北急道:「出不得了!」话毕浑身一震,瘫软下来。

吴本诗见状,乃叹道:「功亏一篑矣,功亏一篑矣。」

良久,江知北才歇息毕,起身且拭兵且道:「道长啊,情之已至,退何其难也。」

吴本诗道:「精者人之至宝,顺则生人,逆则生身。不可弱出,每剑灼而退,身缩似老龟,闭目停息。指曲如钢钩,施于会阴,乃有黄河逆流之效也。公子若总是这般不能自持,则与玄素之道,去之远矣。」

江知北却问江栾道:「栾儿,此一番共有多少时候?」

江栾答道:「公子,半个时辰有余也。」

江知北听罢,开怀而笑,道:「道长的法子果然有效,今虽出矣,然亦久也。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吴本诗乃亦笑道:「公子说的,有理,有理。」

事毕,江知北遂携江栾告退,将女子留在吴本诗房中,又添一丫鬟服侍。吴本诗送江知北主仆二人出门十余步,便忙归还,掩门拥玉兔,随月共黄昏。

次日一早,天方蒙蒙,那柳剑鸣便入府往见苏州太守黄信。得之,拜而陈情,道:「大人,不知今日召我来,是何有事?」

黄信似犹未醒,以单手扶额,道:「听说,昨日你又查得了一批逍遥散?」

柳剑鸣道:「启禀大人,昨日捉得胡人二名,查获逍遥散共计十三斤七两。」

黄信又问道:「那些逍遥散呢?」

柳剑鸣回道:「已依法焚毁。」

黄信又问,道:「那我苏州城里,还有逍遥散吗?」

柳剑鸣回道:「启禀大人,有。」

黄信道:「既有,你怎么不去查?」

柳剑鸣遂道:「得利百倍,民愿以死犯之,行之者众。其收售之事,皆隐于黑暗,藏于阴私,不可得见,唯能逐一寻丝觅迹,索其本源,极耗人力,故有一二子鱼漏网,无可奈何。另,王侯子弟拥之者多不可数,属下无力进其府,得其资也。」

黄信视之,道:「王侯子弟?外贼易拿,内寇难捉也。你也苦了,去罢。」

柳剑鸣复行礼,道:「属下告退。」

柳剑鸣既退,还归大牢,正有个捕快押着个乞丐进牢,柳剑鸣见着,喝住道:「且住!这人犯了什么事啊?」

那捕快答道:「这乞丐私贩逍遥散,被我拿住了。」

柳剑鸣问道:「那赃物呢?」

捕快道:「被他一口吞尽了。」

柳剑鸣去看那乞丐,神如飞仙,魄似游魂,面浮赤眼翻白,不可独立。柳剑鸣便道:「糊涂!糊涂!你抓他做什么?擒贼须擒王,捉个喽喽来,赃没查到不说,还打草惊蛇。快放了,下次再有,莫去管他。」

捕快得令,拎着烂泥似的乞丐出去,远远找个角落丢了,不再理会。

这柳剑鸣回至己屋,便褪下大红官服来,换上一身灰衣,急出门去。有捕快见了,问道:「头儿,哪里走去?」

柳剑鸣道:「我去探探风,查查消息。」

捕快又问道:「要人跟么?」

柳剑鸣道:「不用,人多了,让人起疑,我一人倒方便。」话毕即走,一路沿着城墙内侧无人小道,径来至鸣烟楼。方入,见四壁缤纷,闻重香扑鼻,正欲进,便有众女迎上前来,齐娇声道:「哟,这不是柳捕头么,怎么今日有兴,来鸣烟楼快活了?」

柳剑鸣乃厉声道:「叫管事的来说话!」

众女齐唤,楼上老鸨忙下将来,叫道:「哟,柳捕头,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柳剑鸣向内一望,前有戏台,下有桌椅。台上戏子唱曲,艺人拉弦。台下桌满椅拥,尽是男女调笑,俗不可耐,便道:「你这地方,最易藏人吸食逍遥散,我今日来,就是要挨个挨个的盘查,叫那些犯禁之人,悉入法网。」

老鸨听罢,心下惊慌,忙凑上前来,道:「柳捕头啊,可别瞎说,这逍遥散乃是朝廷禁物,杀头的罪。我这地方,怎敢私藏?您啊,不必费神了。「说着,便把一锭大银往柳剑鸣手里塞。

柳剑鸣甩手呵道:「大胆!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贿赂朝廷官员!又是一重罪也!」

老鸨忙道:「大人呐,冤枉啊。我方才见地上有锭银子,以为是您掉的,这才给您。这拾金不昧之事,到了您嘴里,怎么就成了贿赂了。误会,误会,冤枉了好人也。」

柳剑鸣低头扫老鸨一眼,言道:「巧舌如簧。」言罢,径直上楼去也,老鸨怕出甚差错,忙跟将上去。

这柳剑鸣上楼,见一条曲径,两侧连房数百间,中有女子呻吟不绝,此屋稍毕彼屋起,不可断绝。既闻之,柳剑鸣冷哼一声,往前便走,老鸨紧跟,拦道:「大人呐,您说您为国为家,日夜操劳,今日好容易来我这地方,何不让我给您寻几位娘子,好生解解乏累。」

柳剑鸣不顾她言,昂头正走,忽听一侧房中无声,抬脚便破门而入。其中有男与女事后身乏正眠,此时惊起,那男子便大骂道:「谁啊?敢闯你爷爷的房?」

柳剑鸣入见,掏出腰牌来,道:「衙门办事,你,姓甚名谁,哪里人氏?」

那男子见了柳剑鸣,怒火顿消,转而笑道:「柳捕头,我呀,姓吴,在城南卖布的,就去年,您还到我那儿订过衣裳呢。」

柳剑鸣回忆起来,道:「记得了。我问你,你来此处,可有食逍遥散?」

男子忙道:「哎呦,瞧您说的,我哪敢呐,那可是杀头的罪啊。」

柳剑鸣环视一周,见并无蹊跷迹象,便负手出门去也。柳剑鸣出,那男子便骂老鸨,叫道:「做什么呢!我这安安稳稳睡着,好么,来这么一下,弄得我兴致也没了。」

老鸨忙赔罪,道:「吴掌柜呀,怪不得我呀,那柳捕头的脾气,是苏州城里出了名的。今日,您的账就免了,算给您赔个不是。」

说罢,老鸨忙又跑出门去追柳剑鸣,且奔且道:「这怎生是好,不知道,又要惹到哪位财主头上去。」

柳剑鸣复归曲径,继续昂首前走,又至一处,扭身便抬脚破门,其中一中年男子与一美妇正饮酒,见门乍开,吓得美妇一惊,手中杯酒洒翻。

老鸨忙进门赔罪,男子却骂道:「哪里来的不生眼的东西?寻死的么?」

柳剑鸣出腰牌示之,道:「苏州总捕头,柳剑鸣。你姓甚名谁?何处人氏?何以营生?」

男子笑回道:「不好意思,一概不知。」

柳剑鸣冷笑一声,指老鸨道:「带这女子出去,我可有话要问问这位老兄。」

老鸨忙拉美妇而走,将门紧毕。见门已毕,柳剑鸣便坐下身来,自斟酒一杯,笑道:「林舵主的口味,与众不同啊,众人皆爱鲜肉,唯你,爱食腊肉。」

这男子,便是丐帮苏州分舵舵主,林深。林深笑道:「我是个叫花子,只要味道好,长得如何都行,年纪再大无关,所谓乞人为腹不为目也。」

柳剑鸣方笑毕,转瞬又沉下脸来,道:「你怎么定在这种地方?以我身份,怎能到此地来!」

林深笑道:「柳大捕头,那黄太守无聊时,也来此处作乐,乃此地常客,你又怕个什么?我是见你平日太过操劳,才定在此,好让您借机轻松轻松。」

柳剑鸣道:「少废话,昨天的货,都怎样了?」

林深笑道:「我的大捕头哟,您还真是视财如命啊。」说着,林深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来,道:「货,基本都出完了,这是白银三百两。」

柳剑鸣接过银票来,收入囊中,道:「叫你的人出货小心些,今早上又抓了一个,若不是我看见,指不定供出什么事来。」

林深笑道:「这年头,可什么事都不好做了。昨日我与你见面取货时,还被帮里一个长老瞧见了。」

柳剑鸣听得便惊,忙问道:「之后呢?」

林深道:「放心,他已经死了。」

柳剑鸣乃饮酒一杯,摇头道:「放心?我已是愈来愈不放心了,今早黄信还将我叫去,要套我话呢。」

林深笑道:「黄信素来为人阴毒,只是他高高在上,咱的买卖,他哪里瞧的见。」

此时楼外,日出当空,苏州河暖,两岸垂柳摇曳,水上小舟流行。

丐帮程勇人来至桥头,于下五只船中看见一只,那船上三名艄公手拿木桨,隐于斗笠,腰间皆系灰布,打有五结。程勇人见清,跳下桥来落在船上,猫腰掀帘,便走入其中。

三位艄公见程勇人已入,便拿桨在桥头一抵,整只小船飘荡开来。三人轻摆涟漪,缓拨碧水,驭着小船,在苏州河上,绿杨景里,缓缓穿行。

程勇人既入,便见其中一人正饮茶,却是褪了官服的苏州太守,黄信。

程勇人忙拜道:「大人,卑职到了。」

黄信见了他,道:「坐罢,饮茶。」

程勇人落座,问道:「大人,此次唤我来,是有何事啊?」

黄信道:「前些天,我往东京面圣。今上得知江南一带逍遥散屡禁不绝,极为震怒。我的日子,不好过呀。」

程勇人听罢,忙抱拳道:「大人放心,卑职肝脑涂地,也定要将苏州城里,逍遥散的来龙去脉调查清楚。」

黄信道:「你素来忠义,这我是放心的,只是你既行此事,身家性命难免凶多吉少啊,我又于心何忍。」

程勇人道:「大人,卑职父母皆是因吸食逍遥散,导致家破人亡,被债主打杀街头,当时惨状,今犹在目,挥之不去。此物如狼虎,噬人于无形,我既知其害,怎忍心他人堕落当中,卑职此生无他愿,但求尽我心力,令此物消于人间。」

黄信道:「你能如此想,是极好的。说来你潜入丐帮,也一年有余了,查清那些叫花子手上的逍遥散,是哪里来的了么?」

程勇人低首道:「属下无能,此事尚无头绪。丐帮之中,无半点逍遥散的风声。不过昨日倒有蹊跷,丐帮中有一长老姓倪,为人果敢刚直,嫉恶如仇。昨日,却无端死在了大牢附近,此事,怕有隐情。」

黄信问道:「那人,因何而死?刀,还是剑?」

程勇人道:「是掌。掌力极强,非寻常之辈可为。」

黄信听闻,细思片刻,道:「附耳过来。」程勇人近前,黄信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完,又问道:「你明白了么?」

程勇人道:「属下明白。」

黄信遂摆手道:「既明白了,先去罢。」

程勇人拜道:「属下告退。」话毕,掀帘钻将出去,三位艄公见其出,便将船靠边,程勇人跺足一跃,上岸远去也。

说天近黄昏,日薄西山。那江知北汗出如洗,瞠目咬牙,叫道:「栾儿,擦汗来,擦汗来!」

一旁江栾听了,忙去以白绢拭去江知北额头汗珠。

此时只见江知北身伴女子,已非昨日之人。其兴正昂然,嘶如妖猫,雪梅兔跃,臂似藤绕。忽见江知北腰急,那女子更是得意,情迷之下,一个翻身,变否为泰,江知北此时将走,慌叫道:「将走也!将走也!」

那女子兴致正浓,哪里听得入耳,云翻如前。一旁吴本诗见了,夺步上前,一把将女子掀将下来,再视江知北,犹壮。江知北得救,翻过身来,闭目凝息,缩如龟状,指抠下极,臆想身中黄河逆流。

那女子情浓难泻,便去拨撩床侧江栾,江栾厌之,一把推开,连退数步。吴本诗见了,却笑道:「好女子!好鼎器!」于是宽衣解带,如鱼之赴水,似龙之入云也。

半个时辰有余,江知北已缓过神来,复归常态。而那女子在吴本诗身下,已力竭之至。吴本诗不敢再戏,出而任之,与江知北同床对坐,笑道:「江公子,今日比起昨日,又多了不少时候啊。」

江知北乃看向女子,见她面暖似醉,笑道:「多亏道长帮忙,否则,就被这女子吞将去了。」

吴本诗亦观之,道:「是个妙人,公子得此,好福气啊。」

二人又闲话几句,喜形于色,江知北忽道:「道长,我还有一事,想请教你。」

吴本诗道:「公子何事?依你我之情,无需顾虑,但说无妨。」

江知北乃道:「近日心中,常念一女子,夜夜入梦,昼则恍惚执手,欲求之为妇,然渺茫而无期,故请道长决之。」

吴本诗道:「既如此,请说一字,我试解之。」

江知北思道:「那我,就占个一字。」

吴本诗捋须,摇头顿首道:「一者,单也,若问姻缘,非为吉兆。一者,不知其所来,不知其所去,似有千里之遥。一者,在后天数,是坎也,坎为北方。一者,坎也,又与离九相对,说卦传曰:相见乎离,与离相对者,未见也。江公子,此女应在北方,有千里之遥,且你二人素未谋面,一又为单,故看来,公子落花空有意,流水不知也。」

江知北听闻之,则黯然失魂,似丧其寓,道:「道长说的是,说的是。」忽又问道:「敢问道长,世间之事,定乎?变乎?」

吴本诗道:「易者,易也。昔帝战蚩尤,不克,得天神授诀,命风后演而成遁甲奇门。历太公子房,删而余一十又八局。战之术也,得之者将。后沦于市井,测人之祸福,以为定焉。然若定,何战乎?岂不笑于孔明司马之谋也。天地无情而生万物,万物互博而辨存亡。得道者力强,失道者力衰,乘其强以攻其衰,则成败定矣。卜筮之用,预知天地之变也。如天下刀雨,不趋于恶,不避于善,凡所淋者不论贫富忠奸,皆死于非命也。卜者知之,避于岩穴,则偷生,不能卜者,暴于旷野,则横死。此卜之用也,天地之有情乎,人事之有定乎?」

江知北听得,见又有生机,忙问执他手问道:「既非注定,可有道术,能逆月老之数也?」

吴本诗道:「有和合术,驭鬼神而系人心,只是,需要双方名姓,生辰八字,顶上毛发以行法事。」

江知北又嗒焉,道:「名姓不知,八字无有,毛发更是渺茫也。」

吴本诗乃道:「贫道请得公子生辰八字一观。」

江知北遂口示之,吴本诗细思片刻,笑道:「病在此矣。」

江知北切问道:「道长何出此言?」

吴本诗笑道:「公子八字,日柱为你,辛酉也。时柱,则为甲午,午者,命里桃花之所在。故每逢甲午年月,公子必为情多困。今张词大将军值年,岁在甲午,故公子有此愁也。」

江知北听罢,长太息,念道:

甲午甲午,怎可乱吾道心。阳火兮阳木,何其烈烈。将之去飞马,岂有轻回。若得寅卯,倒尽丁壬之合。奈何酉申,徒俱午未之思。乙之择庚弃辛,为其阳长阴弱,人可寻地之八门,焉能变天之九星。

夫子之与丑,尚需皆许,强戌卯之愿,终自毁而分。知天数之有定,南北之相离,藤性广缚,犹有所厌,况于人哉。然人心之异于物者,逐也,逐之难罢也深。甲午甲午,遇之则辛之得乙,庚虽未现,乙岂轻许耶?恶哉甲午乎,痛哉辛酉也。

这江知北念毕,便道:「既如此,小子也不敢强求了。今日多谢道长传授,知道长尚有兴,知北先去一步,就不打扰了。」说罢,急急穿衣,与江栾并出,留那女子于吴本诗房中。

这江知北出门来,便往己屋飞奔,江栾见之,忙去追,二人一动,倒吓杀了院中一干仆婢。

这江知北既回屋,推门便往桌上去,将那桌上瓷壶打开,其中犹有剩余逍遥散,便是点燃了火折子,烧出青烟而食。

江栾稍后便至,见江知北已躺椅上,面容似醉,忙是紧关了门,去道:「公子啊,这几日,你不是在屋中食逍遥散,便是去那道士处学彭祖术,可真是无聊极了。」

江知北却笑道:「无聊?哪里无聊了,此二般事,皆人间极乐也,若能如此度春光,我定同那孔夫子,不知老之将至矣。」

这主仆二人说着,便又消磨一日时光。待日再起时,则又是新天。

说此日鸣烟楼中,那丐帮苏州分舵舵主林深与女欢乐毕,整齐衣装便下楼来。已出门,正要走,忽听闻得一旁有人声呼斥,遂转入旁侧小巷中看,却是一伙人正打一乞丐,且打且骂,言语毒极。

林深见了,急喝一声道:「住手!」

众人听有人劝,转身来看,见是林深,齐作揖道:「林舵主,小人有礼了,有礼了。」

林深道:「呵呵,还认得我是林舵主,不瞎嘛。我还在你们鸣烟楼呢,你们就敢打我的弟兄了?」

众人忙道:「林舵主,非是我等无故寻事,是这位兄弟没银子寻乐,却偷溜进了鸣烟楼来,趁机摸姑娘们屁股时被我等抓住了,因此才拖到此处,替林舵主您教训教训。」

林深听罢,唤道:「那小子,过来我看看。」

那乞丐起身来,身体魁梧,再一擦脸上土灰,林深这才见清,竟是程勇人也,便笑道:「你小子,论功夫,他们这七八人还不是你对手吧,怎被打得如此惨也?」

程勇人近前来,臊道:「舵主,这不是,理亏么。」

林深笑道:「你小子,尝过腥么?」

程勇人乃低头道:「禀舵主,还没呢。」

林深见之大笑,便甩手扔给鸣烟楼那打手二两银子,道:「给我这小兄弟找个功夫到家的姑娘,好生伺候伺候,知道了么。」

那人接下银子,便弯腰抬手一引,向程勇人笑道:「这位爷,里边请。」

第七章 花坠红尘

此时程勇人尚迟疑,那林深已是推他一把,笑道:「快去快去,莫跟个黄毛孩子似的,反教人来笑话我也。」

于是程勇人乃一抱拳,道:「舵主,多谢了。」说罢,笑跑着往鸣烟楼进了。

话说这一干人领程勇人入鸣烟楼,便与他寻了一处房间,置下他道:「小兄弟勿慌,且先等着,我啊,这就去与你领个姑娘来。」

程勇人忙笑谢道:「那就麻烦老哥了,多谢多谢。」

于是这些人便皆去,不多时,乃有人叩门,程勇人忙起身去开,则是个窈窕女子,黛妆施粉,却不甚好看,额上有一块大黑癍,害其相也。

这女子瞧程勇人一眼,便白眼道:「好么,果真是个乞丐,邋邋遢遢的,也来这地方来玩了。男人呐,穷也罢,富也罢,骨子里都是一样的。」言讫便是进到屋内,把门一关,走去床上坐着。

程勇人此时,则稍显拘谨,问她道:「姑娘,幸会幸会,你,那个,敢问姑娘芳名?」

女子笑道:「有意思,看你样子,像是头回来这的,还什么芳名不芳名的,我早已是不芳了,你叫我青娘便是。」

程勇人道:「青娘有礼,我确是头回来此,不知其中规矩。」

青娘道:「来这的人,有什么规矩?有规矩的人,会来这地方么?你啊,莫呆站着了,去吧。」

程勇人听罢,愣道:「去?何处去?」

青娘笑道:「你倒真是个生手子,转身瞧,有个屏风,那后头有个大木桶,木桶里有凉水,热水在木桶旁那个铁桶里,你自去兑着洗个身子,上下邋遢成这个样子,莫非要如此行事么?」

程勇人这才是听得明白,忙转去屏风后面,悉悉索索一阵子,便将身子洗了干净,又穿着衣服转将出来,青娘见了,笑道:「都洗过了,又穿衣作甚?」说着便起身来,走去程勇人身前,伸手去揭他衣物,程勇人被这一惊,急掩衣小退一步,面上乍起绯红。

青娘见了,笑道:「你说你也是,这么大个人,还害臊么?都进这鸣烟楼了,还畏缩个甚。」便拨开程勇人之手,三两下解尽他衣衫,笑道:「你们这些男人,天生就有两副面孔,一副实诚地很,一副却专门说谎。莫怕莫怕,随我来罢。」于是牵着程勇人至床前,使他躺上床去,自己亦褪下轻纱,靠了过去。

二人在榻,贴面相视,程勇人一时羞涩,转过脸去,青娘却将他头正将回来,视他眼笑问道:「怎么?嫌我脸上有这癍,不好看,便扭开头了?」

程勇人忙道:「非也非也!在下非如此想法也,只是。」程勇人一时不知当作何言。

青娘笑道:「只是什么?小哥哥,只是不好意思,怕羞么?」说罢,双手捧程勇人脸颊,一低,便吻将上去,程勇人亦不觉地闭上两眼。

青娘见程勇人已忘情,便十指敲移,上下轻游其背,巧摩其腹,似羽之拂尘,如蛇之滑水,那程勇人一觉,身子便僵不能动,接下来,只凭着青娘坐在那里操纵,不多时,便脑袋一空,把什么都没了。待再清醒时,只见得青娘瞧着他,嘻嘻地笑,他此时却不知该作何言,只好抬手来将青娘抱住,道:「青娘姑娘,在下程勇人。」

青娘笑道:「我见过的男人可多呢,一个个记他名字,岂不费事。」

程勇人道:「莫非都没人,告诉你他姓甚名谁么?」

青娘笑道:「姓甚名谁?来这儿的男人,皆是来寻乐子的,又不是来觅知己,报名作甚,反而还怕我知他姓名,在外去宣扬呢。」

程勇人嘿嘿笑道:「我倒不怕你去说,可千万记得了,在下程勇人,勇士之勇,正人之人。」

青娘笑道:「我出去说你名字作甚,我又认不得什么达官贵人,有这黑癍,容貌丑甚,于是服侍的,都是些贩夫走卒,粗俗之人,要么就是老弱无力的翁叟,没甚钱财的小毛孩子,便是说与他们了,又有何用。」青娘忽得一顿,又道:「不过你这人有趣,你名字,我会记得的。」说话时,程勇人已坐起穿衣,青娘歇床上仍未起,问道:「你是要走了么?」

青娘便摸出一枚铜钱来,扔与程勇人道:「接着,姐姐给你的,买个馒头什么的也好。」

程勇人忙推辞道:「我怎能要你钱财。」

青娘笑道:「拿着罢,这是此行规矩,若接个没行过事的,需给个喜钱,讨个好彩头。」

程勇人听了,应一声,将钱收入囊中,朝青娘微行一礼,便出门去也。

这程勇人出鸣烟楼来,就径归城外破庙。方归,便有人叫他道:「小程,你回来了,舵主让你去见他呢。」

程勇人遂急去,叩门得允而入,室中昏暗,唯林深一人正饮茶。程勇人上前拜道:「舵主,我回来了。」

林深听之一笑,乃道:「回来了,玩的,如何啊?」

程勇人惭愧道:「还好。」

林深见他状,大笑,道:「你我皆是男子,羞个什么?」笑毕,又问道:「阿人啊,说来,你,是如何加入我丐帮的?」

程勇人道:「我自幼父母双亡,便在码头搬运为生,也趁机认识了几个会功夫的搬夫稍学了些。去年正做活呢,不慎与少舵主起了冲突,与之交手不敌,感少舵主身手及其侠义,而入的丐帮。」

林深道:「你既入帮已有一年,那在你看来,我丐帮,如何啊?」

程勇人道:「丐帮兄弟皆重义气,不失为天下第一大帮也。」

林深却道:「然而丐,终究是丐。要在这世上风光,还是得要银子。就如你今日为何被赶出鸣烟楼?不就是没银子么。」

程勇人叹道:「此事世人皆晓,我亦知之,不过我生来贱命,要有银子,谈何容易啊。」

林深此时放下茶杯来,审视程勇人,道:「若我有个赚钱的法子,你愿意做么?」

程勇人闻之,忙憨笑点头道:「愿意愿意,只要不犯法不掉脑袋,我都愿意。」

林深乃反问道:「何为法?」

程勇人答道:「国之铁律,即为法。」

林深道:「法禁私盐,为何?巨利可图,不肯与民。所谓法者,国之钢刀,搜刮民财之用也。法禁贪污,古今以来贪官如黄河之沙,多不可数,法又何在?人当为己而活,岂能受法之拘,受拘者,永世奴也。」

程勇人听罢这一言,拍腿叫道:「哎呀,有道理有道理!这世上的好人,皆是穷人,白白受了一世苦。倒是那些狠心肠,害人家破人亡,横死街头的凶恶之辈,个个金银满库,无限风光!」

林深笑道:「那我若有个犯法,却又能挣银子的法子,你愿意去做么?」

程勇人思量片刻,点首道:「小的愿意!舵主,只要能挣银子,无论做什么我都愿意。」

林深听罢,便拿出个锦囊来,递与程勇人,道:「在手腕系三根稻草,两短一长,再拿碗去街上讨要,若有人往碗里丢个铜板,道:买个馒头够么?你便答:不够呢,只够喝碗米汤。他便又道:那随我来,我再给你取。话及此,你二人便去寻个暗处,把这锦囊与他,他该你二十两银子。回来与我十八两,你拿二两去,当辛苦钱。」

程勇人接过锦囊来,开视之,见是些灰色粉末,嘀咕道:「这是什么东西,就值二十两耶!」

林深道:「逍遥散。」

程勇人听罢叫道:「啊呀!卖这个,可是杀头的罪呀!」

林深笑道:「怎么?怕了?」

程勇人思量少时,一挺胸道:「不怕!头掉了,碗口大个疤,只要能有银子,怎的都行。」

林深道:「很好,这才是个好儿郎。你要知道,帮里求着我要做这事的,多的有呢,我见你忠义,才给你这好处。有二事要切记,其一,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可泄漏,否则性命,顷刻休矣。其二,若你被差人抓住,切不可供我出来。此二事,你可明白?」

程勇人忙点首道:「小的清楚!」

林深听罢,摆手笑道:「去吧,赚银子去吧。」

程勇人听罢便出,在庙旁捡了几根稻草两短一长系于腕上,拿着碗,便往城中去了。初行此事,他便想着要找个人多的地方,听得前方热闹,则凑去看。

原来是明日,江府公子江知北要摆姑苏擂,在此搭设擂台已毕,搭台的匠人正在检查是否牢固,四周却拥了百千女子围观,或惊或叹,这个言漂亮,那个道好看,三五成群,议论纷纷,嘈杂之至也。

眼见那高台华丽,九丈之躯,四周并无梯磴,唯能借轻功上下。自下而上,百根立柱,系有千条红带飘摇,似风翻赤浪,如气掀霞云,拥这高台如花中之蕊一般。擂台上却空旷,仅有四面大鼓置在四角,中无甚物。擂台下,正前又有两根长杆,远出百尺有余,不知何用。

程勇人正看擂台呢,忽有当啷一声,一枚铜钱投在了程勇人手里碗中。去看,是个少年人,十六年纪,骨瘦如柴,穿戴却也整齐,像是个富足人家。

只听这少年人道:「买个馒头够么?」

程勇人听罢一怔,半晌无语。

少年人见了,怒火上来,骂道:「说话呀,哑的么?买个馒头够么?」

程勇人苦笑一声,才道:「不够呢,只够喝碗米汤。」

少年人道:「那随我来,我再给你取。」说罢转身便走。程勇人忙跟上去,转入一条无人窄巷,程勇人遂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少年人烦道:「干你甚事!」

程勇人又道:「还读书呢吧,年纪轻轻的,碰这个做什么?」

少年人已不耐烦,便停住脚,掏出二十两来,道:「东西呢?」

程勇人忙掏出锦囊来,便被这少年人一把夺过,二十两银子丢在碗里,转身就走,且走且骂道:「真可笑也,我不碰这个,你们吃什么?都出来做这事了,还装个君子模样,给谁看呢。」

这程勇人拿起碗中银锭,苦笑一声,揣入怀中,仍归还城外破庙也。

归时,楚居岩正于庙外练刀,见程勇人归来,高声问道:「哟,勇人,去哪儿了?」

程勇人道:「还能去哪儿,去城中讨生计了。」

楚居岩道:「今日收获如何啊?多的话,可得请我喝酒。」

程勇人遂将碗一亮,道:「瞧吧,一个铜板,若长期如此,我非饿死不可。」

楚居岩乃笑道:「一时雨一时晴,哪有人常走好运的,来,陪我练会儿刀来。」

程勇人问道:「你练刀要做什么?接了个抹脖子的活?」

楚居岩道:「得了吧,那钱我还真没脸挣。这不那个江府公子要摆什么姑苏擂,邀人比武。人家可是武举之人,皇上还赐了个‘天下第二’的牌子,我想着也见识见识他那本事,准备去踢个擂。这两日啊,可好好练练,这刀久了不练,都生疏了。」

程勇人道:「我刚还看见了那台子,真是漂亮呵,不过我啊,得去见舵主呢,你这刀,再找别人练罢。」说罢,端着碗往里进了。

既进,程勇人阖门入见,拜道:「舵主,东西卖出去了,这是银子。」说着,递上二十两去。

林深笑道:「都留着吧,第一次做这事,当个喜钱,以后再将该我的呈来。」

程勇人忙又问道:「那舵主,可还有逍遥散,供我去卖?」

林深道:「怎么,银子好看,想多挣些?这东西毕竟是禁物,哪里有这么多,待有了,我自召你,先去罢。」

程勇人乃三拜而出,整衣便入城去,直来到鸣烟楼下,走将进去。

说程勇人揣着银子,直往鸣烟楼去,一上阶,那门人打过他,故认得他,忙上来前说话,道:「哟,兄弟,来的勤呵,此一番,还是记林舵主账上么?」

只见程勇人拿出银来显摆,笑道:「不消不消,这回啊,自己有银子了。」

门人笑道:「好么,原来丐帮的薪水也这么高呵,足足二十两的大银锭子,这可是我小半年的工钱呐,羡煞兄弟我了,来,里边请。」言讫,门人便一让身,程勇人直走进去,那老鸨见他是个乞丐,正要赶,却瞧见他手里银子,亦笑上前来,问道:「哟,这位小兄弟,看着面生,想是头回来吧,说说要什么样的姑娘?我啊,包管给你找着。」

程勇人则问道:「你们这里,有个青娘没有?」

老鸨听罢,讶然道:「小兄弟,我们这里好看的姑娘可多,那青娘脸上不甚干净,颇是丑陋,要不小兄弟再换一人罢。」

程勇人道:「费您心了,我与她,算个故人。」老鸨听罢,乃道:「既如此,您往三楼去,最里间的黄字房便是。」

程勇人乃上楼,往里走去,此过道渐狭,采光极差,唯几盏红烛正燃,两旁皆是并挨的房子,走几步,便能听得其中女子媚声,接连不休。走得稍时,程勇人便来至那黄字房,乃推门而入,而那青娘此时正伏桌上。

听得门响,青娘乃道:「客官往里进罢。」说着转过身来,见是程勇人,就笑道:「哟,又是你呵,怎么着?上瘾了?」

程勇人关门上前,见青娘身前桌上有一小炉正燃香,乃问道:「你在做什么呢?」

青娘回道:「食逍遥散,听过这东西么?」

程勇人听罢,急拿起香炉来,灭了其中火,喝道:「这东西乃朝廷禁物,于身大害,你吸它做什么?」

青娘则笑道:「哟,昨日还是个羞红脸的雏儿,今日就训起我来了?怎么,今日是来做好人的,不是来寻乐子的了?」说着,青娘便起身去解他衣衫,程勇人见之一怔,忙把头偏开。

青娘见了,乃凑上去,媚声问道:「怎么?你今日是要?是不要?」

程勇人不答,青娘见状,又道:「不说么?若是不肯开口,我就当你不要,去接其他客了。你到底,要是不要?」

程勇人听之一震,张臂便将青娘搂入怀中,笑道:「要!怎的不要?大爷今天花了银子,就是要将你要个干净。」言讫,一转身倒下,拉扯着青娘同坠,又猛地一翻身,便将青娘压于床上。

青娘笑道:「怎么?小雏儿今日要变大豺狼了?初生的牛犊,可莫只晓得犯浑,走了邪门歪道。」

程勇人却道:「放心,我这人记路,错不了的。」

话毕,程勇人一阵忙乱里,吮肩咂腰,停山留河,似两军交战一般,飞箭入了乱军阵,长枪埋没野草城,似战鼓催军起又落,如号角奋勇奏还鸣,一时间帐摆千层浪,被起万道波,烽烟散尽之后,再观二人,已是力气耗尽,四肢皆软而互拥着。

程勇人忽问道:「青娘,你是怎吸上这逍遥散的?」

青娘思索良久,方抬首道:「我有这黑癍,自幼貌丑,遭人嫌弃,爹娘也觉得我无人愿娶,只得孤守终生。后来我十五岁那年,正于河边洗衣,忽的有个少年过来,说这木盆太沉,要帮我拿。那少年呵,我当时看来,可俊俏了,比什么宋玉潘安也不差。自那日以后,他天天都来找我,对我极好,说话总是柔声,怕我累着,怕我晒着,怕我冻着。你知道的,我自幼貌丑,无人愿与我近,他却是个例外。那一日,我便拉着他到一片无人迹的林中,脱干净了自己的衣裳。头一遭是真疼也,可他见我疼,便轻轻地,慢慢地,我见他小心翼翼,便将疼也忍着,到后来,反倒真不觉得疼了。之后,我二人常常私会,有一日,他拿了一包粉来,用火烧而食之,并让我也试着尝尝,你知道的,不管他教我做什么,我都是愿意的。又有了一阵子,那烟我一日不吸便疼痛难止,而他对我,也突然地变了。他带我来了鸣烟楼,我一时瘾起,为了逍遥散,签了卖身契,就在此地长留也。」

青娘话及至此,顿了一顿,乃复道:「他是个瘾君子,长得却好看,只要带一个姑娘至鸣烟楼,他便能得五十两银。我,只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程勇人听之心绞,问道:「那他,如今呢?」

青娘道:「食逍遥散过多,早死了。」

二人又沉默良久,程勇人乃紧拥青娘,问道:「若是将你赎出去,需多少银子?」

青娘笑道:「怎么,想当英雄?我自己这些年挣的,也够赎自己好几回了,只是这些钱都向他们,买了逍遥散也。朝廷禁物,鸣烟楼有,他处则少之多矣,我若走了,又到哪里吸去?」

程勇人急道:「可你想过么?他日,若干年后,你又当如何?无依无靠,到时何其凄也!」

青娘笑道:「不会有那天的,食逍遥散的人,活不了太长。」

程勇人忙道:「你戒了罢!早戒了罢!」

青娘乃道:「若能戒,早是戒了。你未吸过,又怎知它有多诱人呢。」

程勇人听罢,猛然起身,道:「我就不信,这东西还戒不了了!」说着就去拿香炉欲燃之,青娘亦忙起,扯住他,喝道:「你若敢碰这东西,这辈子就休来见我了。」

程勇人听之,乃凝身不动,青娘一把将他拉回床上,且按下坐他身上,视他眼道:「方才那一次,记得付银子,这一番,算是姐姐送你的。」

第八章 姑苏有擂

说天近黄昏,日逼西山。那江知北汗出如洗,瞠目咬牙,叫道:「栾儿,擦汗来,擦汗来!」

一旁江栾听了,忙去以白绢拭去江知北额头汗珠。

只见江知北闭目凝神,内视冥然,徐徐吐纳,臂则支如石柱,腰则动如水蛇。急中有缓,缓中又急。缓则似浪涛拍岸,急便如暴雨冲江。

正澎湃中,如将海运,重云蔽天,江湖黯然,龙游于墨云层里,张口欲喷飞流。

江知北一提下极,抽身而退,兵犹悍然。则其身缩如龙盘,冥想四辅归中,凝作一粒白丸,熠熠发光,升入髓海中去,去则融,融则化。良久,江知北才复睁眼,松开了身子,吐出几口浊气来。

吴本诗见之毕,笑道:「公子,感觉如何?」

江知北则笑道:「今日时间,比昨日,又强上许多。自得道长鲲鹏之术以来,力渐壮,神渐满,真好处日增也。」

正说着,江知北忙起身,道:「道长,江某还有事,先去也。」说罢,匆匆穿衣出门,江栾忙去跟住。

且道江知北出得门来,直奔己屋,推门便入,叫道:「栾儿栾儿,关门关门!」江栾正关门,江知北已是拿出瓷壶,放置桌上,倾入逍遥散便忙点火,及燃,一缕暖烟荡出,江知北趴在桌上,探鼻深嗅,待食得,便是浑身一颤,躺在椅上沉沉。

江栾见了,叹息道:「公子啊,你今日的瘾,可又大了不少啊。」

江知北笑道:「那又如何?又无甚害,每日如登仙境,何乐而不为之?」

江栾道:「我说您这几日还是停停罢,马上可就要摆姑苏擂了。」

江知北思道:「说的也是,栾儿,那姑苏擂,还有几日啊?」

江栾惊道:「几日?明日便开始了!您莫不是这都忘了吧。」

江知北才一拍头,叫道:「啊呀,这几日忙着与道长研黄赤之道,竟将此事忘了!那王掌柜,这几日可又有甚么话来么?」

江栾道:「话倒无了,只是让明日去便是,来了两次人,皆是送逍遥散来的。」

江知北道:「唉,也不知他究竟要弄些什么名堂,只是盼此番无差错才好。」

日犹未起时,乃称曰黎明。

那定山楼外,九丈高台危独立,千条赤带搅寒风。

若在往日,则该一片冷清,唯些挑担货郎、早点摊子开始劳作,若不慎发些响出来,还要遭熟睡之人一通喝骂。然今日,定山楼下,却早是已聚集了百余女子,围住那擂台,衣着鲜艳,涂脂抹粉,互言互语,叽叽喳喳闹个不休。

有人被惊醒,推窗便骂道:「尔等聚集此地,做什么呢?如此清晨闹个不休,还让人睡么?」

众女子听罢,齐声回骂道:「你这人好没道理!我说我的,你睡你的,有何相干,对着柔弱女子便骂,岂是丈夫所为?」说着,便接连有女子扔脂粉盒去打,唬得那人忙闭窗回了。

此一来,众女更是心喜,皆笑道:「我等聚此,就是要给这些自私之人个教训,只晓得凌弱怕强,算得什么英雄!不过是见江公子今日摆擂,风光如此,自己无能,因生满心嫉妒罢了。」

众女虽集,然百人之温岂抵得晨露之寒,一个个擦掌摩脸,缩做一团,倒乐颠了那卖馄钝的张翁,一勺勺热汤添出,一枚枚铜钱入账,喜难自禁也。

日渐出,已是又有人来聚,不觉则近千之数,有早起伙计见了,慌忙通报掌柜王氏。

王掌柜听得,恐人众难治其规矩,急领数十力士出定山楼来维持,见那些女子皆立擂台脚下,乃令力士去驱。

力士忙下阶去,喝道:「走开走开!围在这里作甚!往后退些!往后退些!」

众女子听罢,便骂道:「呵也,你这是什么道理!我等一夜未眠,来此地占此位,以候江公子,无端便赶我等走,仗势欺人耶?」

力士闻之,威然抽刀,亮于诸女眼前,道:「谁将与你废话!快退去!」

见刀冷峻,皆哑然,有怕的是退了一二步去,却又有一女子惊罢,便不肯退,坐地而哭,闹道:「你们这定山楼好没道理,我一夜未眠,细理云鬓,就是为着来见江公子一面,若无我等,你这定山楼摆的姑苏擂,还有人来看么?如今倒不许我等接近,欺杀人也!」

其立者见之乃效仿,转眼又十余人坐地大哭,皆未理会地上泥尘染素裙,只学那女子大闹,甚尖厉不可听之,那些立着的,亦忙附和,一时激愤似蒙血海冤也。

见力士不能安抚,王掌柜忙下阶来,拱手道:「诸位娘子,请听鄙人一言。诸位拥挤此地,以致水泄不通,时江公子又有余地可上擂台去耶?诸位在此,我定山楼百余力士护卫不得,有奸人混入趁机暗害江公子,称诸位意乎?再者此擂台之下,仰则梁木纵横,哪里看得清台上比试?后退些,则江公子绝妙武艺悉入眼,何乐不为也?」

众女听罢,皆知有理,忙后退,以寻佳地占之,那地上十余女见了,赶紧起身,也不顾身上污浊,直扑往人群去,喊道:「留位与我也!」一时又是几番争夺吵骂,被挤后面的欲往前冲,在前的左来争,右来夺,后有又欺者,忍不住破口大骂,满口污秽鄙陋之词,后者听之乃对骂,所言者皆淫浊之物,不可救也。

王掌柜见之,冷笑道:「脑残者,真无药可医也。」又传众力士道:「各安其位,莫使再乱,减我定山楼威风也。」

于是诸力士围护擂台,里外三重,皆提重钢刀,使人莫敢犯,又十余人,护住台前那两根百尺长杆,使人勿近也。

日又出,乃大亮,终来人兮似潮涌至,一时苏州万人空巷,皆趋于此,细观则几皆女子,个个打扮似嫁,万香透天,两旁则早来了一众商贩,卖饮食的卖饰品的,摊挨着摊,铺连着铺,满目玲琅。如此众人,难免聒噪,叽叽喳喳如雀集会,沸腾难止。

转眼则吉时已至,便见那定山楼中,两排力士之间,翻出四位少年人来。未见清人,那四少年已转眼至擂台之下,一跃身踏梁翻覆而上,体若轻燕,身似飞猿,穿梭于红浪赤潮之中,或隐或现,不多时便上至九丈台中。

既上得台,乃散而各站一角。台下万人仰望,见四人穿素衣,扎红带,皆貌竣神秀,眉目若画,乃齐声喝彩,男子赞道:「好轻功也!」女子则皆高声道:「好公子!好秀丽也!」人声本沸,如今又杂上一重。

擂台上四角各有一鼓,立高于人,乃犀皮所制,四脚皆系长红条正当翻飞。只见这四少年取下鼓旁附着的两只红头槌来,往鼓上一砸,四面齐鸣,八方震响,荡荡而出,余震将消散,四人又是一槌,复出声来。继而,槌连槌,鼓震鼓,九丈花台连奔雷,万红蕊中放烈电,是曹刿要胜那齐王甲,不教敌寇沙场还。

鼓起便声浪滔天,不肯停歇,勇壮士随而心胆震,戚小人瞠目肝肠斜。万人一时齐噤声,听之不敢斗威风,仰观那烈日正高起,健儿乃击鼓似云中天兵。

见诸人安静,唯鼓声响,王掌柜便缓下台阶,来至擂台脚下,呵呵一笑,遂提那胖身而起,扑入红浪而无踪,转眼则已至台上矣。

得上台,王掌柜笑嘻嘻来至最前,现于众看客眼内,向四方抱拳作礼。礼毕,一扬手,那四鼓齐停,哑然无声。王掌柜乃气运丹田,吐字洪亮,道:「诸位乡亲父老,鄙人姓王,乃定山楼掌柜。我苏州江将军公子江知北远上东京武试,显露于文武殿中,舞剑于天子眼前,得天子亲书御匾,乃我苏州之幸事也。江公子荣归之后,我与他论及苏州,虽非习武圣地,亦不乏少年英才,故而击掌成约,举此姑苏擂台,我出之以人力钱财,江公子出之以武艺诚心,为的,一是答谢众父老抬爱,献剑艺以还盛情,二便是能发掘出我苏州之潜虎伏龙。

自古以来,君子有二,其一为其技也,或兴文或盛武,能甲当世,冠人间,此君子也。其二为其德也,天无德则风雨不顺,地无德则物类不长,人无德则品性无良。有德无技,难举大业,有技无德,遗祸苍生。故此番比擂,不止于武,更关乎德。武何在?台上输赢!德何现?诸位人心!

诸位请看擂台前,左右各两根百尺竿,名曰道德尺,在左为江公子,在右为闯擂人。擂台两侧,有我定山楼人售红带,一条值一两银子,诸位可以此为证,购之择竿而挂,以示人心之所向。一场比武事毕,台上输赢占十之五,竿上挂红占十之五,二者加而上下分矣。

此番比武共计五日,每日二回,故有十位英雄,能与江公子交手也,时江公子临台上,四健儿将击鼓,鼓声起则欲与江公子交手者攀台而上,谁能一越众人,率先登台,谁便与江公子比试,其余壮士,则请归矣。

话至此,鄙人也就不再说了,有请江公子登台!」

言讫,四健儿复击鼓,众女随之而高呼江知北之名。王掌柜见,翻身下台去,走往定山楼正门,众人之眼与他俱往,至阶上门外,只见王掌柜一邀手,那江知北便提龙泉剑,跨步而出,只见其一身素白,宛若仙人,乌发束而飒,墨眉勾且锋,双目含情未四顾,丹唇轻启漾风流。众女一见,神魂颠倒,体软身麻,皆疾呼而高喊,手中绣帕招摇万千。有甚者,已是登时昏厥,被定山楼伙计抬将出去也。

江知北闻之,只是一笑,便轻步上前来至擂台之下,将足一点,便腾上数丈之高,白衣逆风而飘然,继而他便踏入红阵,往上高去。众观者不见人影,唯见一点素白如升星,转瞬已立台中矣。

见江知北上台,四少年立停鼓,鼓声一停,四周瞬时寂然无声,江知北往下一望,见众人翘首以待,又见自己那长竿上,已悬红百余条矣,便向四周抱拳,道:「诸位乡亲父老,小子江知北,在此有礼了!」

话一出口,便众口相应,有道:「江公子,奴家候你多时矣。」有道:「江公子好知书达礼,好风度也。」凡所应者,皆如此类,不可尽数。

江知北乃又道:「今日有幸,得王掌柜鼎力相助,而成此姑苏擂也,愿这五日,能于此高台之上,结识苏州义士,江南英雄,以遂江某心愿。话不多说,请四位小哥击鼓,姑苏擂此时开矣!」

言讫,那四少年齐击鼓,一时声起,初还无人,众人只呆望,忽的一条人影扑上前去,已至擂台之下就要上攀,诸人一见,刷刷几声又是十余人前去,有儒雅公子,有布衣武夫,有壮汉有精人,聚拢这大红擂台,腾跃而上,你追我赶,此快彼疾,众看客亦为之呐喊喝彩。

众人正攀时,便有一黄衣男子将他人一一越过,赶至最前,又一翻身,上了论剑台中。四少年见黄衣男子上来,立时停鼓,攀登者听闻鼓停,皆叹一声,无奈纷纷回也。

此时,江知北才细看这人,黄衣是件袈裟,来者为一秃头和尚也,便道:「敢问师父上下。」

那僧人托手中长棍,收掌合十,回道:「贫僧法号真虔,今日有幸,能与江公子交手也。」

二人台上正论,便见台下诸多小女子拿着银子,匆匆忙忙往定山楼去,买得几根红带出来,直往江知北那长竿上挂。又有中老妇人,见上台者是个和尚,便亦拿着银子买红布带,往属真虔那竿子上挂。

台上二人既互识,江知北便道:「来者是客,请师父先出招也。」

真虔不好推辞,便拿长棍在手,道:「江公子,瞧好了!」话毕一转身,那棍便横打过去,江知北剑犹未出鞘,见此,忙去一挡,那棍砸中剑鞘,江知北便觉有扫千军之力抡来,抵挡不住便跺足跃起,身子于空中一翻则抽出剑来远远立定,而那剑鞘早被打飞落于台下,众女见之,都急去抢,却被个蛮力女子拿得,抱在怀里死不肯放。

此时江知北摆定架势,真虔又将棍戳来,江知北拿剑一触便觉力猛,又闪开来。所谓剑者百兵之君,棍者百兵之祖,一柄剑不过四尺,那木棍却长过半丈,故几番下来,江知北只得远远应敌,近身不得,又加之这和尚力道刚猛,江知北招架起来,好不费力也。

说此时台上争斗正切,诸看客抬眼仰观,程勇人却拿着个空碗,穿梭于人流之中。正走着,只听得一声清响,已是有枚铜钱落他碗里,去看,则是个中年汉子,道:「买个馒头够么?」

程勇人答道:「不够呢,只够喝碗米汤。」

那人又道:「既不够,再随我来,我给你取去。」于是便走,却被个十余岁的小姑娘一撞,不禁骂道:「做什么呢?走路不长眼的么?」

那小姑娘却未道歉,只顾埋头前跑,汉子正疑,又有个举木棒的胖妇人将他一撞,险些令其摔倒,汉子喝道:「你娘嘞!都来撞我作甚?老子惹谁了也?」

那胖夫人也不答话,举棍就去追那小姑娘,口里骂道:「我打死你个败家的玩意儿,把自己嫁妆钱偷了来这里买什么红布带子,真是气煞我也!」且骂着,涨红着脸追赶更急了。

而台上,江知北被那真虔压制了十余回合,心中不快,暗道:「你这和尚比武如此使力也!存心使我难堪么?」于是怒从心起,紧拿龙泉剑,欲使出惊鸿剑法来。

恰此时真虔又一棍扫来,江知北不去接,点足而起落那长棍之巅,踩棍往真虔跑去,于风中白衣飘飘欲扬,使得诸观看女子一阵长啸也。而那真虔却是慌了,忙将棍抽回来,江知北急腾于空,真虔暂退一步,又举棍去打,江知北乃复踩棍梢,此一番却稍用力,一催身便来至真虔面前。

真虔一惊,抽身便退,江知北却是落下地来,一手擒住他棍,一手挺剑去刺,真虔躲不及,弃棍而退,江知北却将剑一收,左手拿棍往前一顶,正戳中真虔小腹,真虔腹下中招,急拿手去护,下意识一低头时,江知北那龙泉剑已架他项上矣。

胜负分矣,台下一阵喝彩腾将上来,江知北听之一笑,乃撤剑,将木棍递还真虔,道:「小师父,承让承让。」

真虔脸一红,合十埋首道:「江公子好功夫,贫僧佩服。」

此时擂台之下便有一壮汉出将来,振臂高喊道:「闯擂者悬红,一百八十一条。江公子悬红,一千九百八十八条。江公子胜!」

众人皆喜,溢祝贺之词,江知北于台上则鼻一抽,急拱手,道:「多谢诸位抬爱,江某侥幸能胜,得不负诸乡亲厚望也。江某且去暂歇,待午时过,再上台邀英雄论武也。」言讫,一跌足,飞下台去,江栾见他下来,忙去迎住。

江知北乃上阶直入定山楼,这几日王掌柜早腾出一间房来与他,江知北埋头闯入房去,将剑一丢,已是目旺瞳红,急唤江栾道:「栾儿,拿来拿来!」

江栾自会他意,将房门紧闭,便从怀中取一包粉出来,江知北见了,一把夺过,就往桌边去,抓起桌上那香炉,将其中檀香往地倒个干干净净,将一包粉俱倾入炉中,拿火一点,便是烟雾氤氲,弥漫满屋,江知北以鼻吸大口,整个身子才是松将下来。

而话说程勇人卖了手上那逍遥散,便归城外破庙去,直入内屋去见林深。

林深收了银子,笑道:「不错嘛,今日这东西,卖的倒快。」

程勇人道:「今日不是有那什么姑苏擂么,人真是多也,挤地水泄不通的,我拿着碗在里边逛上一圈,便自有买主来了。」

林深道:「那定山楼办个姑苏擂,挣得,可比我们几年都要多。咱就挣这点银子,还得提心吊胆的,真是笑煞人也。对了,见着少舵主了么?」

程勇人道:「未呢,少舵主前几日不是正练刀,说要去姑苏擂么,这几日姑苏擂正摆着,少舵主估计在那里呆着呢罢。」

林深念道:「这小子,一天就知道在外边去惹事,舵里的事也不管管,下午帮主来我苏州需接待,又得我亲自操办去。」

程勇人听得,惊问道:「黄帮主要来我苏州了?」

林深摆手道:「此事你不需操心,我还有事要做,你且先去吧。」言讫,程勇人便退将出去。

第九章 胡辨妍媸

这程勇人既将银子与了林深,便是出将来,正欲走,乃听得有人唤他道:「程兄弟,程兄弟,来来来,过这边来。」

程勇人看去,见是几个丐帮相交,正坐大树荫下,便走过去行礼道:「宋老哥,你唤我是有何事啊?」

那姓宋者体胖,此时将手高举,上有三草环。胖宋道:「我等与你,乃是同道中人也,今日的货,已是卖净了,你还出去做甚么?来坐此歇歇,闲耍些也。」

程勇人细一思,便走去坐将下来,道:「宋老哥,你说这舵主倒真是神通广大,那东西禁的可严,想要寻些,难比登天,可舵主却能有如此之多,真不简单也。」

有谢姓马脸者,道:「那自然,舵主交友广极,他认识的朋友,洒遍五湖四海,弄这些来,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程勇人道:「也是呵,舵主于江南,也算有名,只是不知是何等朋友,才能如此手眼通天也。」

胖宋笑道:「那谁知道,我等啊,只管挣银子,少管闲事才是正理。」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子来,瓶中有水,另有一牛皮软管与一铁皮管插于瓶中,只见他又摸出一布囊来,将其中粉末放入铁管之中,拿火折子一点,粉燃烟,入瓶化于水,胖宋又借牛皮管吸之入口,得之,便两眼一翻,态甚美也。

程勇人认出那是逍遥散,乃问道:「宋老哥,怎么你也食这东西?」

胖宋笑道:「这好东西,就许那些有钱人食么?我等,也该好生享用享用。」

程勇人道:「话是不假,只是这东西也贵的紧,我等虽得帮主恩惠,有一二银两安身,可也远远买不起这玩意儿啊。」

马脸谢道:「你这入手不久,懂个什么?得多学哩,三百六十行,皆有私规矩也,你啊,下回卖东西的时候,偷拿一些出来,但自己享用便是。」

程勇人惊道:「这怎么成?那买东西的发现少了,不会恼的么?若又使舵主知道了,不会遭罚的么?」

胖宋笑道:「老谢不都说了么,各行有各行的私规矩,你拿一些,买主岂会不知?舵主岂会不知?规矩也!只是你可莫拿多了,取一小撮,掺上面粉烧来食便是。」

马脸谢乃接道:「不过味道,可真差许多了,那些有钱人,连这些瓷瓶、管子都用不上,把逍遥散与些好草药一调,烧出烟来,但吸那烟,滑而不苦,清而不干,才真是好享受也。」

说着,那胖宋便将牛皮管递与程勇人,道:「来来来,程兄弟,你也来上一口,尝尝滋味。」

程勇人却忙往外推,摆手道:「宋大哥,我可不会这玩意儿。」

胖宋道:「这东西有什么会不会的?跟女人一个样子,谁也不是打娘胎生下来就能干的,但第一次只要脱光了,傻子都晓得怎么进去。」于是硬把这牛皮管往程勇人嘴里送。

程勇人连连道:「宋老哥,这东西我真不想吸也。」推搡几番,惹得胖宋急了,道:「我说你这后生,不知好歹,吸便吸,不吸走,远呆着去。」

没奈何,程勇人稍一迟疑,便衔住牛皮管,缩嘴一吸,则白烟入肺,味极苦,使得程勇人涩出泪来,于是忙闭眼,大脑又转,再睁眼看,便觉眼前天地翻覆,上下荡动,又有五色光炫,甚迷幻也。

程勇人忍不得,又往牛皮管嘬了两口,那烟已不似头番那般苦了。胖宋见程勇人眼泛迷离,乃笑道:「如何?没骗你罢,这玩意儿,美着呢。」

于是众人且闲谈且吸,不多时瘾则稍去,程勇人乃道:「我说几位哥哥,这舵主每天只给我们一包去买,虽说是有点赚头,可是远远不够呢。」

马脸谢道:「你懂什么,卖这东西,抓到便是杀头的罪,卖的多了,免不得引起官府注意,若是不小心遭他们查清了,我们这些人,全都得完。」

程勇人道:「话是如此,只是俗话说的好,胆大吃肉,胆小吃草。你们今天可去看那姑苏擂了?」

胖宋道:「声势那么大,谁不知道?那人多的,乌漆漆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派粮了呢。」

程勇人道:「几位哥哥你们看,这姑苏擂人多如流,我们,不如趁这水浑好行事,就在这人堆里卖,来来去去,无隐无踪,便是官差来了,低着身子一跑,哪里还抓的住?势急了,再抓个人当个筹码,那官差也不敢动我们。」

马脸谢听罢,点头道:「这主意倒是好,只是舵主那边,未必答应呵。」

程勇人笑道:「我入帮资历浅,比不得几位哥哥,我想若是几位哥哥都去说上两句,舵主自会考虑。我以后的日子,可就仰仗几位哥哥了。」

胖宋亦笑道:「老谢,程老弟这法子不错,我等皆去找帮主说说,趁这几日好好发他娘的一笔,错过了,可就没这机会了。」

而另一边,那江知北仍沉于烟海之中,醺醺而不知醒,不知有多久时间,有江栾推门而入,叫道:「公子啊,你怎么还食呢,到上台的时候了!」

江知北乃一蹙额,疑道:「是么?觉着还没多久呢,怎的这时间过的如此快也。」

江栾忙捡起地上那龙泉剑来,递入江知北手里,将他从椅子上扶将起来,道:「公子啊,你快去吧,那些个泼妇们一直叫你名字,都快把这定山楼给掀翻了。」

江知北以手扶额,道:「不急不急,头还晕着呢,慢走着,慢走着。」

千呼万唤之中,江知北又提剑出定山楼来,众女见之,如针扎般叫,穿云裂帛而去,涌向定山楼前那通道,又齐往前伸手欲触,有护卫者见之,忙将其拦出一丈余,使江知北有路可走。

江知北见之一笑,纵身点地如飞,再一高举,踩着横木上得擂台。众女此一见,如触其心,高喊道:「江公子,好生俊俏!好生英武!好功夫也!」一时声起,如滚水沸于锅,飞瀑跌于崖,噪而杂,乱而纷,片刻难休。

此时,便见那四红装少年齐敲立鼓,拿大红布圆头锤,三急三缓,慷慨激昂,一时,众人随之而振奋,自是仰头而观,停了口中之语。

须臾,鼓停声止,台下跃跃欲上者齐飞身,往那高台攀去,此一番共有五人,三人公子装束,二男武夫打扮,皆背兵器,乃刀剑枪斧棍。这五人争先,攀似山猿,不多时几将近其顶矣。

此时,忽见得一乞人,衣衫褴褛,于地面一冲而上,转眼超过这五人,翻身至擂台之上,那五人见之一泄气,只得纷纷下来。

鼓声一停,江知北便细观这上来之人,貌甚丑陋,牙龅肤黄,眸中有一颗大黑子,此面容,一时入眼,胃中一翻就欲吐秽,然毕竟忍将回去,拱手笑道:「这位兄台,看你衣着不拘一格,定非世俗之人,请显名姓,教在下知也。」心中却道:「与此人比武,莫说打斗,恶也恶心输也。」

那人乃抱拳回礼,笑道:「在下丐帮苏州分舵少舵主,楚居岩是也,能与江公子交手,幸甚幸甚,还望江公子多多指教。「语罢,解下背上朴刀来,拿在手里。

江知北听罢,乃道:「原来是楚少侠,在下也曾听你名声,去年华山论剑,传你与名捕吕青衣于那论剑台上,有一番好斗也。「

楚居岩笑道:「哪里哪里,说来也遭人笑,于那台上,遭吕捕头制服数番也。」

二人正说着,忽听有台下女子高声,叫嚷道:「你这个乞丐,长成这模样,恶心死人也!快快下来,莫与江公子靠近,使江公子沾染恶气也!」

一声高呼千人应,皆大骂楚居岩,有道:「看你模样,便知不是好人,官府的快来将他抓去审审,指不定又是哪里来的山贼土匪也!」

有道:「你父母当年定是作了什么恶,生下你这怪胎来也!丑便丑,老实在家呆着,又出来吓人作甚!」

有道:「自古人言丑人多作怪,非虚言也。你看行刑场那些个恶徒歹人,哪个不是丑陋不堪?唯丑陋人,能做此等丑陋事也!长这般丑,真该打杀了,莫出来脏人眼也!」

众人之言,各执其词,终而又归于一类,皆恶骂楚居岩之貌也。时李来田与徐英娇夫妻二人混在人群之中,李来田乃指道:「哎呀,娇妹你看,那不是楚兄么。」

徐英娇慌得忙掩他口,道:「切莫说此话也!被人听去,也得一同挨骂。」

此时台上,杂声自然入耳,江知北见楚居岩面有乌阴之色,虽喜犹道:「楚少侠,俗人之语,莫入心也。伯乐岂常有,鼠目生自多。」

楚居岩则回道:「无妨无妨,我早已是习惯了。你我还是先住闲叙,试较高下罢!」

说此时,那丐帮帮主黄辰已携夫人魏氏来至苏州,林深领百余弟子迎黄辰、魏氏及众随侍帮众归城外破庙,笑道:「此地简陋,还望诸位同仁,莫要嫌弃。」

黄辰道:「林舵主客气了,我等皆丐帮中人,俭朴为性,何需铺张。」

即入庙,林深便独引黄辰、魏氏二人入最内里屋,三人一进,见陈设颇为奢华,黄辰乃笑道:「林舵主,此地又别有洞天矣。可谓败絮其外,金玉其中也。」

林深笑道:「帮主见笑了,小人可是好不容易,才省下这副家当来。」

黄辰笑道:「林舵主客气了,称某帮主,愧不敢当也,小子年幼,不过借诸位舵主的支持,才坐上了这个位子,于林舵主面前,小子不过后来晚生罢了。」

林深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天子襁褓,万民犹需跪拜,此乃礼数,不可废弃。帮主、夫人,不可久立,请入座。」

于是林深落主位,黄辰携夫人魏氏安客位,四下更无侍者。

林深乃问道:「帮主与夫人不远千里来我苏州,不知是为看景,还是访甚旧友?」

黄辰道:「皆非也。去年华山论剑,许帮主横遭不幸,英年早逝,后蒙于长老之言,小子得暂代帮主一职。四月之后,丐帮天下诸舵舵主将依例聚之于泰山之南,时将举新帮主任职,小子此番前来,是望到时,林舵主可提携小子一番。」

林深听罢,笑道:「黄帮主,到时林某不过一人之言,如何撼众口也?这帮主一职要选,必以资历为先,忠义为本,谁能任之,各人心中自有计较,又何必借林某之微言也?」

黄辰道:「依小子之能,若居帮主一职,恐难服众。然小子服侍许帮主多年,帮内大小事务悉知,此却又强于他人。我与许帮主情同父子,无分内外,父既去,其大业未竟,子当承其事也,方不负其九泉之灵。望舵主,能体恤小子,助小子尽这份孝心也。」说罢,黄辰便于袖中掏出一物,视之乃通明玉,中有血纹,盘若虬龙。

黄辰置玉于案,推向林深身前,道:「愿得林舵主一臂之力,小子他日,必报此恩情也。」

林深见,抬手按那血玉上,又推将回去,笑道:「黄帮主重礼了,若您连任,再续帮主一职,林某自当尽下属之分。然若诸舵舵主众口否之,林某力薄,又怎敢逆众意也。」

黄辰笑道:「小子来苏州前,已访丐帮分舵,共一十有三,薄礼亦送了一十又三份,林舵主大可安心收下。」

林深笑道:「黄帮主,我丐帮于江湖,素来以忠义闻名,恕林某不敢逆之。林某安居苏州,不欲外争,帮主一事,诸位舵主自有计较,林某,只是附和罢了。」

黄辰笑道:「众虎相争,必有损伤,林舵主是怕助错了虎,反遭他虎伤罢。」

林深笑而不答,魏氏此时却起身来,将一锦囊抛于桌上,笑道:「林舵主,这东西,可认得?」

林深一见那锦囊,便稍惊,仍笑道:「夫人这锦囊也好看,不知是何处得来的?」

魏氏道:「林舵主何必明知故问。我与帮主来苏州,听闻有姑苏擂,便往之凑个热闹,却花了些银子,从林舵主的人手里,买下这袋苏州特产来,只是认不得这特产究竟何物,还望林舵主,细细说来。」

林深此时乃将身一靠,冷笑道:「夫人厉害。说罢,你买通了我多少手下?」

魏氏道:「林舵主严重了,您的手下,不也是黄帮主的手下么?丐帮之内,又何分你我。古人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林帮主您也莫去深查了,这人啊,不止一个呢。只是我丐帮素来以忠义二字闻名于江湖,若是让其他几位舵主知道您卖逍遥散这害人之物,不知该作何感想?」

林深冷笑道:「好好好,一代人,更胜一代人呵。帮主,夫人,你们究竟是何意,直说罢。」

黄辰忙道:「林舵主,莫生气,你我乃一家人也。小子无他意,只愿你收下这玉而已,日后林舵主在苏州,无论做何事,小子一概不问,任凭舵主打理,舵主看,可好?」

林深一怔,遂笑道:「帮主之言,属下岂可不听?」说罢,伸手将那血玉拿住,打量一番乃收入囊去,黄辰与魏氏见之,相视而笑。

而此时那论剑高台之上,楚居岩已是双执朴刀,盯住江知北。江知北虽食逍遥散不久,眼前仍色彩斑斓,万物摇晃,却是也抽出长剑,欲与楚居岩一较高低。

楚居岩见他架势摆定,便不肯让,赶上前一步就劈砍下来,江知北见来势猛,忙侧身避过,楚居岩见未中,手腕一扭刀锋一转,又来横截江知北细腰,江知北乃提剑一迎,刀剑便撞个正着,楚居岩见这一招被接住,忙运力上手,又是猛力地一劈,江知北急拿剑挡住,此一番那力却强,使得他连退几步才是定住。

此时二人稍分,皆立定,如今虽方两招,二人已是来至了论剑台边缘,楚居岩便后退了数步,见楚居岩退,江知北遂亦往前,二人便又移至论剑台中矣。

此时午时方过不久,赤日正炎,二人免不得热汗涔涔,只见一滴大珠自江知北额上凝成,直滚落下扫过墨眉乌睫入了眼去,江知北眼便是自然一眨,就在这一眨之间,那楚居岩连进三步举刀来砍,江知北急挺剑接下,楚居岩遂又高举刀,狠斜劈,如斩瓜一般,江知北落于后手只得去应,接一刀,便退一步,然他退一步,楚居岩便进一步,又是一刀下来,连连如此乃又被逼至擂台边缘。

下众女见,不知其内,只知江知北显下风,被逼地倒退,皆是讶然,叫道:「江公子莫让他,速速胜这丑八怪也!」

又有道:「你这妖物,莫要欺负江公子!江公子不过是一时让着你,休要得意!」

那江知北于台上被制,心中亦急,他自幼交手皆是名门子弟,招数皆有根由,可这楚居岩刀法乃是江湖上的野路子,杀人技,招招力猛刀直,一时令江知北不知如何拆招。此时江知北逍遥散之余意犹未散,浑身力疲筋软,与楚居岩拼不得蛮力,又见楚居岩面露得意之色,心甚恨之,暗道:「若非我今日抱恙,就你这功夫,岂能敌我。」

恰此时,那楚居岩又落刀来,江知北便两手拿剑去接住,刀剑方一触,他跺足便提身起来,伸腿往楚居岩胸上去踢,楚居岩慌得收回刀来抵住,江知北又连踢几番,逼得楚居岩连连倒退。下众人一见,喝彩声乃起,江知北听之更是得意,乃落身伏于地,又一骤起,持剑如鸿之升,那剑身于楚居岩刀上一滑,剑锋却斜将进去,转瞬便将楚居岩前胸,刺出一道斜口来。

此时楚居岩受伤,幸剑口不大,血只暗流,但仍染湿了衣衫。而那江知北见胜了一招,台下满是夸赞之声,洋洋自得起来,眼中却仍是光炫,乃逍遥散遗毒也。楚居岩见江知北此时神情松散,却也不顾自身伤重,一高跃双手握刀似劈山岳一般,慌的江知北忙来招架。

他本以为楚居岩伤重不敢再动,岂料楚居岩竟现如此杀机,便就乱中接下一刀来。江知北身子本就软,免不得两腿一颤,退了些步。楚居岩见他下盘一松,遂发起狠来,抬腿便去一脚。那江知北神正昏,定不住,以剑身一抵,又退了些步,忙欲上前,那楚居岩却又是一刀劈下,江知北只得慌举龙泉宝剑过头去迎,楚居岩则将刀一收,又是一脚踢过去,如此刀连脚,劈复踢,趁着江知北神志不清之际,直把他逼到擂台边去。江知北无余力反攻,只得借着那龙泉剑避过凶险,且交锋且退着,不觉中已是台边无退路,脚一后挪便踩了个空,直跌下台来也。

众看客见他跌落,惊得一声惨叫,有怕者忙扭头避身,不忍去看,未知其生死也。

第十章 天真神医

擂台之下,那江栾见江知北跌落下来,心慌胆颤,吓得连下阶去,奔往擂台,待近时一跺足跃于空,展两臂将江知北稳稳接住,复归于地面。众人见江知北无恙,总算放下心来,擂台下却有定山楼之人高声道:「台上比武,闯擂者胜,现开始统计二人悬红。」

众看客一听,那还了得,似过江之鲫般涌入定山楼去,不多时皆拿红带出来往长竿上挂,少者一二,多者上百,口里皆道:「江公子放心,君既不负奴,奴定不负君!」

这一番挂红披绸,足足耽搁了有一刻来钟,终无人再添新红,而此时那长竿已是被布条埋没,堆积如丘,后挂的那些个红绸俱是安放不得,往上一掷便落于地矣。

定山楼此时下来了二十多个伙计,将那布带一条条数,又数了一盏茶的时间,擂台下那人才高喊道:「悬红已计完矣!」

听如此,众人皆静下声来,往那人看去,江知北虽未偏头,耳中亦听得仔细,同样那楚居岩也于台上往下细瞧。

那人咳一声,又加音力,道:「江公子悬红,八千八百四十四条,闯擂者悬红无有,故此番擂,江公子以德胜之!」

众人一听,如闻将破敌寇,如知王收失土,且喜且叫,且叫且哭,呼喊相告,泣涕难言,似冤案得昭雪,若奸贼遭正刑矣。

而那江知北听得,心中乃稍安,拱手向诸人道:「多谢诸位抬爱,知北愧赢此事,实不敢当。现知北不慎跌落,似有损伤,请暂归歇矣,诸位矣早归家罢。」又复施礼,乃入定山楼去。

众女随而贺道:「江公子无须惭愧,此胜乃民心之所向,名副其实也!」

亦有女子大哭,道:「江公子遭那丑贼害了,跌落下来,可要好生休息,若是伤重了,该叫奴家如何伤心也!」

而那楚居岩于台上,听得胜负分出,暮然一惊,双腿一软便坐于擂台上,连发苦笑,且笑且狂那胸腹且猛震,被剑划破那伤口便裂,皮肉一分,鲜血喷涌而出。击鼓之少年见了,忙喝骂道:「下去下去,你这血若将台子染脏了,还得我等来擦。快走快走,莫不识好歹也。」

楚居岩便起身来,一把捏紧身前麻衣,使力往伤口上堵,见血虽仍流却不甚多了,便一跃而下,落回地面就往外走。众女一见,若避瘟神般躲开,纷纷让出一条路来,骂道:「你这丑八怪,死了算了,竟敢害江公子也!」

又有道:「可莫到我家的医馆去,去了也不救你,若真死了,也算江公子为民除害,免得你又出来吓人也。」

又有道:「啊呀,糟了糟了,这地被这怪物踩过了,该如何晦气也,明日我可不愿站这地方了。」

众人开始只是说着,却不知何人脱下一只花鞋来,丢砸楚居岩头上,诸女一见,纷纷效仿,不值钱的簪子、布鞋接连袭来,有手帕扔不动的,包上一块石头添加分量,一掷而出。

李来田人群中见之,想去助楚居岩,却被徐英娇一把拉回来,道:「莫去惹事了!否则,我二人也要一齐挨打。」

虽一样样物件打在身上,楚居岩却未还手,只低着头,紧堵着胸前伤口,一步步往外走去,那血顺着腿流将下来,滴之于地,断断续续画出一道腥红线来。

楚居岩终是走远了,消失了背影,众人却犹骂个不休,他走过那一条血路亦无人肯踩,唯定山楼的伙计,拿着两个帕子,清洗来了。

而那丐帮,林深送去黄辰一干人,便召集几位长老议事,毕,请退众人,唯召那马脸谢入屋,马脸谢关上门,乃问道:「舵主,您唤我是有何事啊?」

林深道:「没什么,只是问问,他们说这几日的货好卖,是真的么?」

马脸谢笑道:「可不是么,那个江知北摆什么姑苏擂,苏州城里大半人都围在那儿,在那地方卖东西,极易掩人耳目,所以比往常,好卖多了。咱可得抓住这机会,否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林深笑道:「你说的,也有理。少舵主貌似也比武去了,你见着了么?」

马脸谢道:「我没见着,卖完货,我下午就没出去。不过有回来的兄弟,说见少舵主受了好重的伤,不过到现在,少舵主犹未归呢。」

林深道:「定是疗伤去了,他自有计较,不必操心。只是,我听人说,黄帮主昨日,便到了苏州城,这事,你可知道?」

马脸谢忙道:「这事,小的怎知。」

林深道:「可我听人说,你不光知道,还与帮主说了好些时候话呢。」

马脸谢听罢,扑通一声便跪下来,道:「舵主赎罪啊,小的只是被帮主叫去问了些话,非是独小人一个去了,好些人,胖宋,小柯,小房子,都去了,小的不过随波逐流罢了。」

林深道:「那我问你,逍遥散的事你可说了?」

马脸谢瞠目惊心,忙叩头伏拜,道:「舵主饶命啊,小的只是稍提了一嘴。」

林深乃道:「我可与你说过,逍遥散之事,泄漏不得丝毫。若违此语,顷刻命丧。」

马脸谢闻之,身子一软,目露死光,呆看着地,珠子却又一转,仰头道:「舵主,小的跟随你也有多年,如今,我与帮主也说的上话来。你售逍遥散之事,私贪帮中钱财之事,戏弄原舵主之女败露后杀人灭口之事,我俱清楚,若我说将出去,你这舵主,还有的当么?」

马脸谢说完,便去观察林深,只见林深一声冷笑,纵身一扑,手中纸扇已是插入马脸谢胸膛,事毕,林深乃高声唤道:「进来!」

门外便走入个随侍来,见马脸谢仰倒血泊之中,死未瞑目,却是心颤,林深则道:「对外去说,马脸谢欲刺杀本帮主,欺天灭祖悖逆人伦,逢难变节卖主求荣,欲散谣言意狠心毒,似此寡廉鲜耻之辈,为警效尤,悬首示众永载恶名。」言讫,又道:「速将这地方收拾干净。」

那随侍便拖着马脸谢尸体出门,片刻之后,提一桶水,拿一块布进来,擦那地上血迹,林深却掏出黄辰赠他那血玉,自念道:「黄辰,此子不简单呵,今他有求于我,礼数尽至,若他日谋成帮主之职,不知要翻出什么浪来。」念着,便问那随侍道:「咱库里,还剩多少货来?」

那随侍听了,一想,回道:「舵主,还有百来斤呢。」

林深道:「将它都取出来,趁着此次姑苏擂,好好卖他一笔。」

而另一边,江知北入定山楼,回屋中便将手中龙泉剑奋力一摔,悔懊连叫道:「此番丢人了也!此番丢人了也!」

那江栾紧随其后,忙阖闭房门,劝他道:「公子勿气了,此番比武,不还是定的你赢么。」

江知北喝道:「你懂什么!被个乞丐从高台打落,传出去,遭应不采、孔似先那帮人笑掉牙也!你倒是无事,被羞面皮的,也不是你呵。」

江栾遭这一骂,眼一酸,便从眼里掉出几颗泪来,江知北见之,心下不忍,便去揾他泪,柔声道:「好了,莫要哭了,是我的不是,不该说你,不该把气往你身上撒。」

江栾哽咽道:「公子,你若心中不快,但骂栾儿便是,莫憋在心里,伤了身子。」

江栾此一来,江知北心中气倒消了,无从发作,便坐将下来,叹道:「也怪我,不该食那逍遥散的,若非因之神志不清,怎会输在那乞丐手里。」

江栾忙道:「说的是呢,那东西本就于身有害,公子以后,少食的为好。公子,今日两场比试已是尽了,我们还是早回府罢。」

江知北道:「怎回去?一出定山楼,轿子便要被那些女子围地寸步难行,更莫想回也。反正明日还要来,我且就在此地住下,也省去奔波之苦。」

此时江栾泪已止,道:「这般也好,公子腹内可饥?我去与公子要些酒肉来。」

江知北忙笑道:「这事倒不急,栾儿啊,还需你走动一趟,去鸣烟楼,将玉姑娘请此地来也。」

江栾听罢,两眼翻个白来,怨道:「你一天就知道姑娘姑娘,心思都在女人身上耗尽了。我累了,那鸣烟楼太远,走不动了也。」

江知北听得,忙起身来扶住江栾双肩,求道:「栾儿,我的好栾儿,你就帮我这个忙,将玉姑娘请来,明日,明日我定不亏你也。」

江栾道:「好了好了,你是少爷,我还能违了你的意么?我这就帮你请去。」

江知北听罢乃笑道:「真是我的好栾儿也!」于是那江栾便出门去,江知北自朝定山楼人要了一壶清酒而饮,待有三刻时间,江栾推门而入,便有玉姑娘披红戴紫,粉黛如画跟将进来,见了江知北,便笑道:「哟,江公子,听说你筹备这姑苏擂,忙得恨,旁人面都见不上呢,今日倒可算是想起我这个老情人了。」

江知北一见玉姑娘,喜得就起身来,为之引座,道:「姐姐,可叫我好等也,这浇愁酒都闷喝了有小半壶了。来的如此晚,当自罚也!」

玉姑娘一摆红袖,坐将下来,道:「好,这理我可说不过你,我自罚,我自罚。」说着便端起桌上玉杯,连饮三杯。

江知北见了,拍掌大笑,江栾一旁瞧见,却将眼一翻,退将出去,关上门矣。

门既关,屋内只江知北与玉姑娘二人,江知北便大步一前,打玉姑娘身后将她搂在怀里,惊得玉姑娘止住他动作,娇骂道:「急个什么,跟饿慌了似的,你这赫赫声名的江公子,还缺姑娘么。」

江知北笑道:「姑娘是不缺,却大都中看不中吃,像姐姐这般既中看又中吃,千载难逢啊。」

玉姑娘笑道:「你休夸我了,我见的还少?男人都是这般,性子一来了,嘴跟抹了蜜似得,待事了了,又马上换副嘴脸来,怎么不见你对着那街上追随你的姑娘说这番话来?藏个如狼似虎心性,装个翩翩君子的样子。」

江知北道:「姐姐你可莫再取笑我了,这回我找你啊,是有个好事情。就前些日子,我认得个道士,跟他学了些道门里的玄素之道,不然这几日怎不出门也。如今啊,算是稍学成了,与往日相比大不同也,锐气倍增,威风嚣然,这不有了些成效,便念着往日情分,你我情深,要与姐姐齐享受一番么。」

玉姑娘道:「好嘛,你倒是为我着想了,真当我没见过世面么?前些年有个老头子来鸣烟楼,说是姓午,那一回,彻夜未停也!你再厉害,比的了他么?」

江知北道:「比不比得了,不得试试才能分出个高下来。」言讫,将玉姑娘身子一抱,走往床边去也。二人相见,若符契之相合,如破镜之还原。一时间疾摇玉榻,狠荡穗珠,足足有一个时辰才是罢休。事毕二人皆疲,乃相拥而眠不题。

这二人一睡,便消长夜,犹不欲起,却听得楼外人声聒噪,玉姑娘乃问道:「何人在外喧哗,烦死个人也。」

江知北浑噩犹昧,此时听得玉姑娘话,却是干脆醒了,回道:「是那些要看比武的女子罢,早赶着来争地方站着,倒也真是烦人。」

玉姑娘笑道:「怎么,你不出去见见她们么?可真枉负她们一片痴心了。」

江知北道:「痴心之人有的是,多她们不多,少她们不少。」

玉姑娘笑道:「可不么,你江知北可是江南一等的风流人物,哪还缺人喜欢。不过我问你呵,你可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江知北疑道:「姐姐何处此言?」

玉姑娘道:「你这个从不说梦话的,昨夜却不停地念叨,山有木兮,江水为竭,死生契阔,这几番话来来去去地说,对了,还有什么北雪国有山,山下有石之语,与我说来,你昨夜梦里,跟哪家姑娘私会去了?」

江知北道:「姐姐你就莫笑我了,哪有的事。」

玉姑娘笑道:「你瞒得住别人,瞒得了我么?你十五那年,还是在我身上破的身子,你肚子那些个心思,有我不知道的?」且说着玉姑娘便探红酥手去江知北身上挑弄,二人便是又于榻上一番打闹嬉戏不题。

苏州城外百余里,有群山,环而围之成一谷,名曰天真。

谷中有隐者,姓李名奉,名医士也,犹善易容改面,故江南女子多携重金访之,入时尚为黄皮妇,出将已是二八娘,其技夺天工也深矣。

天真谷中,灵药荟萃,百兽野然,人际罕至,常有瘴气缭绕,积年不散,人吸之则染湿毒,体生绿毛而死。驱此瘴气,唯金精可矣,故欲入谷者,皆携银锭百余,抛一于地,则气稍退,须臾又遮,故须再急投之,辟出路来,银锭尽时,则入谷矣。

李奉善养虎,与他虎不同,身卑器短,可避瘴气,善盗,故凡入谷者所掷之银,皆衔之而回,洋洋自喜也。

应四季之替,寒暑之理,已渐炎热矣,楚居岩自苏州出来,赶路半日,汗流浃背,一至这天真谷,则见白瘴如屏,薄雾稍来近身,便寒入骨髓中去。

楚居岩自知入谷之法,可惜他乃道边伸手之人,何来如此多银两也?没奈何,便负朴刀在背,两手握固,调一口丹田气来运转周天,使身内气血涌动,不为寒气所侵,事毕,乃仰头迈步而入。

楚居岩入此瘴气之中,初见甚白,又十余步,乃有青黄两色缥缈。楚知其有毒,不敢纳气,又行数十步,则空中浮雾姹紫嫣红,直往腠理逼入,不多时楚居岩便大脑一沉,栽倒下去。

醒时,乃裸身一木桶之中,桶中水没其身,呈墨绿颜色,甚污浊也。

正疑中,楚居岩觉有物摩其臀,伸手下去一抓,竟捞上一条二尺余长,斑斓蛇来。

楚居岩乃丐帮弟子,深知蛇性,见其颜色艳丽,知乃剧毒之物,慌得一声惊叫,翻手便将那蛇甩飞出去。

其蛇落地,绕行两圈,立身便望住楚居岩,碧眼之中似有怒意,张口伸出一条血红信来,上下探寻。

楚居岩知其将怒,忙伸手欲探寻兵刃,无奈桶中无物,四周墙上虽挂有金铁之器,却触不可及。情急之下,楚居岩乃踏水一跃而起,那蛇见他动,射身咬来,楚居岩忙使力一踩桶沿,只听嘭地一声巨响,那桶已是翻转过来,将蛇扣住,桶中绿水则不免流了一地。

楚居岩立于桶上,正暗幸,便有人破门而入,见楚居岩,乃骂道:「你这个死娃娃,光个身子,甩根棍子,站这么高做什么?好嘛,还弄得这屋里跟涨了潮似的,该死该死!」

楚居岩见此人面方骨大,五十年纪,忙跳下桶来,拜道:「前辈勿怪,方才是有毒蛇袭我,我一时手无兵刃,故才出此下策,弄湿了此屋,恕罪恕罪!」

那人听罢大骇,上前就推开楚居岩,直往那倒扣木桶去,一掀开,便见那蛇盘作一团,于是苦叫道:「阿耶,我的小乖,这人心忒狠,将你盖这漆黑地方,吓煞了也?」说着,伸手一探,那蛇便攀臂而上,躲入该人衣中去也。

楚居岩见之,忙赔礼道:「前辈赎罪,前辈赎罪,晚生不知此乃前辈心爱之物,若有不当之处,但请前辈责罚。」

那人摆手道:「罢了罢了,不知者无罪,老夫岂量小人也。只是你这娃娃,无端闯入天真谷来做什么?不见那瘴气剧毒么?若非我为你配了一桶子药水,更有这蛇性解毒,你如今,已是在阎罗殿里报到了。」

楚居岩听罢,抱拳谢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晚辈来此谷中,是欲寻一人,不知前辈可曾听说过,江南名医李奉?」

那人笑道:「寻人?这天真谷里人不少,可大都只剩了一副白骨,唯我,是个活的。」

楚居岩听罢,纳头便拜,道:「晚辈楚居岩,拜见李前辈。」

那李奉一见他跪,忙叫苦,道:「糟了糟了,但凡人向我一拜,便是要求我办事了,你莫如此,速起速起!」

楚居岩却不肯,道:「李前辈,晚辈知你有易容改面之术,故特来谷中拜访,请为晚辈脱胎换骨也。」

李奉打量他一眼,道:「如此丑陋之人,世上也是少见,倒的确该改改。说罢,想改成什么样子,这越好看,花费的银子便该越多,你想想罢。」

楚居岩乃又磕下头去,李奉见之,慌叫道:「阿耶,惨了,凡人此时向我拜,定是个没银子的!」

楚居岩道:「小子自幼被遗,流落江湖之上,长成丐帮之中,穿百家衣,居无人巷,渴饮苏州城里千河之水,饥食富贵门前抛弃之餐,实是无如此钱财,否则,便不会以身犯险,闯入这天真谷来了。」

李奉听罢,乃道:「照如此说,你却是个乞丐,那你改头换面做什么?就你这模样,乃是天生的要饭坯子,往街口一蹲,可怜你的数都数不尽呢,若是把这脸换了,不是自断财路么。」

楚居岩却泣涕道:「前辈,晚辈自幼貌丑,但以为世人不该如此轻浮,且对便是对,错便是错,岂与貌有关耶?可如今看来,远非我之想象也。左思才高,因陋不为人识,士元谋深,缘鄙难得主意。世人轻浮也深,一副贱皮囊,致使我才华埋没,为人所厌,晚辈实不甘心也!」

李奉闻之笑道:「你这番话,来这里的人都朝我讲过,与你所言,并无不同。爱美厌丑,古来有之,若你想以这不平之语来打动我,却是毫无可能的,去矣去矣,休烦我。」

楚居岩听得此,挺身一扑,手乃呈鹰爪之形,就要去扼李奉咽喉,吓得李奉动步连退,道:「你这小子,也是个狠手也!」

楚居岩道:「前辈,在下早已置死生于度外,今日,不能以诚心求得前辈点头,只得以蛮力相逼了,望前辈赎罪。」言讫,楚居岩纵步往前,两手化刀往李奉劈去。李奉本就体大,闪避不得,只得硬伸臂去接下一招,被楚居岩一打,震得生疼。此时,只见他嘴一缩,吹一声啸音,那衣内斑斓蛇便探出头来,作势欲咬楚居岩。

楚居岩见那蛇吐信,忙退后去,便听李奉又啸吟两声,只闻木屋四周隐隐有声,扭头一望,那门口,窗台,梁上,无数的斑斓蛇往里爬进,色彩艳丽,鳞甲放光,密密有千余之多,皆往李奉爬去,护在李奉身前,霎时如蛇池一般。

此时李奉乃笑道:「怎样,小兄弟,还敢来抓我么?走罢。」

楚居岩见,心中惧怕,却又一提胆,道:「前辈,死生何惧,若我犹顶着这面皮出天真谷去,才真是羞杀人也!」说着,不顾那千蛇盘如野草,红信鸣若嘶,昂头就往里冲。

李奉见了,忙抬手道:「且住且住!你小子倒是个有种的,我为你易容改面是行,只是,美丑于世,境遇不同。对错无分,因果自负。人这一生嘛,便如一场赌局,局罢时所剩的,方是你的。其间,多也罢,少也罢,去的去,回的回,不过是一场空而已。然而如今,你想以改面之术来搏更多得东西,便须为这些东西,承更多的后果,你,可想清楚了?」

楚居岩听罢,遂纳头长拜,叩谢其恩。

第十一章 误入花丛

此时苏州城中,江知北已是与一人比试毕,十余招,便胜得那个官府的捕快,复入定山楼中歇息去了。

江知北已归而歇,那台下观众犹不肯散,纷纷拿花伞出来挡住毒日,又拿轻扇以摇风,虽百无聊赖,又欲有所待。

徐英娇于人群中见江知北归,便向李来田道:「田哥,似平日,你我二人与江公子虽于同一城中,却分乎茫茫人海,隔乎楼台亭廊,若要见他,比登天尚难些也。今既有此机,知江公子卧榻之地,何不偷寻过去,则见玉颜求笔墨之事可成矣。」

李来田听闻,亦觉有理,却疑其事,乃道:「虽如此,然定山楼富贵之地,其守卫也如林,其房间也尤多,我二人又如何进去?得进,又如何瞒乎守卫之耳目?瞒得,又如何知那江知北歇于何处也?」

徐英娇道:「我亦不知也,但去试他一试,若成,得欢喜也,若不成,再作他法。一时与一时不同,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天也,若不谋,终无成也。」

李来田闻之,同其意,便道:「既如此,我二人且去试探一番。」说罢,拉徐英娇手而走,挤出人群去,直往定山楼入口行,不多时至,却未料此处亦是水泄不通,原来有百余女来送江知北入楼,罢,便不肯去,欲候其出。

见此,李来田道:「可进不去了,你看那门外护卫者数十人皆莽撞汉子,那百余女子跟疯了似得往里挤尚进入不得,我二人身单力薄,又如何能入呢。」

徐英娇闻之一伤,忽又转道:「此路若不通,再寻别路走,莫非只这一个门能入这定山楼么?」说罢,扯李来田便去。

李来田不解其意,随之而走,二人绕这楼阁一周,才是发现一条小巷,徐英娇喜地一跃,牵李来田进入,仰头看,便是定山楼后壁,层层窗也。

徐英娇笑道:「此,便是见江公子之路也。」

李来田道:「虽可以缘窗而入,然入口既高而危,你我又无飞檐走壁之功,如何得入也?」

徐英娇道:「今所欠者,无非一梯子罢了,你去寻个梯子来,倚墙斜立,我便可攀上二楼,试试那窗,可有关而未闭者,若有,便能入这楼了。」

李来田道:「此地我一无亲朋二无旧友,找谁要梯子去?」

徐英娇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你在家不是自称好结识人么,今日用的上了,就要临阵退缩了?」

没奈何,李来田便出巷去寻梯子,不多时,果是搬回一梯子来也。徐英娇喜道:「田哥,真是有梯子也,你是向谁去借的?」

李来田叫道:「借?谁肯借?买的,可要了我三钱银子!」

徐英娇笑道:「三钱也不多,咱如今,也算得半个有钱人也,来,把这梯子搭住罢。」

于是李来田将梯子靠墙,扶住两条木腿,使徐英娇往上登去。徐英娇轻掀素裙,手按石墙上将去,一试那木窗,却是摇头,退将回来,道:「这窗是个锁死的,换一个试来。」

乃复如此有四五回,总算是找着个没锁的窗子。徐英娇大喜,乃向上高推窗户,迈腿进将去也。

入则是个客房,陈设甚为华丽,地下锦毛毯盖,眼前屏风画山。徐英娇正四顾而叹,耳中听得屏风后有响动声,便蹑手蹑足地走,从屏风后探出头来一看,猛然见那床上两条光洁肉体翻覆,汗散薄雾,气喘微云,而在上的那人眉目如画,正是江知北也。

榻上人亦觉另有双目,齐看来,三人面面相觑,江知北忙一把扯过被子来,将一副裸体遮住,喝问道:「什么人在此偷窥?」

徐英娇才从屏风后出将来,红脸低首,道:「江公子,我是想求您一幅墨宝,故攀墙缘窗而入,望公子勿要见怪。」

江知北则亦垂头道:「姑娘,我虽欲与,可现在,不大方便。」

徐英娇急说道:「既如此,且下次有缘再与罢。」话毕,忙一转身,跳出窗去,沿梯而下了。

李来田见妻子下来,神色有异,双颊赤红,忙问道:「娇妹你怎么了?怎的表情,如此怪也?」

徐英娇道:「无事无事,我见着江公子了。」

李来田道:「是么,那你朝他要的墨宝在何处啊?怎不见你拿着?」

徐英娇道:「江公子此时,不大方便执笔,待下回再朝他要罢。」

李来田一听罢,却是跺足叹道:「哎呀,这一番见着他已是不易,下一回,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去。」

徐英娇却仰头问李来田,道:「田哥,为何我见着江公子,觉得他与我想象之中,不大一样呢?」

李来田稍作思量,道:「他于你,便如星,一在天上,一在地下,隔远了,又怎看的清呢。」

话说时辰已至,江知北便出定山楼来,众女子呼喊如前,江知北乃付之一笑,腾跃上擂台中去,那四健儿早候,见江知北已站定,乃齐敲立鼓。

擂鼓一响,便又是热闹起来,众看官随之而跃跃,正此时,便接连有六人扑出人群,飞往台去,顺栏杆而登攀,沿长柱以直上,有快的须臾高去,有缓的紧紧跟随,正此时,忽见又出来个少年人,十八九年纪,于地面一挺身,便十尺有余,又接连踏跃,一个个人越过,直上擂台中央,一落下,鼓声便停,这少年咳一声,乃取轻剑而出。

江知北此时见这少年,乃现异色,而拱手打礼,道:「九公子,你何时也来我苏州了?既来,也不通知为兄一声。」

这少年人,便是江南花家花镇南第九子,花子缺。

只见这花子缺面如白纸,无甚血色,眉淡唇青,似处膏肓。花子缺此时咳了一声,才道:「近日无事闲游,因到苏州,听闻江哥哥摆姑苏擂,想着你我虽为世交,却从未交手,故上这台来,欲见见江哥哥为人称道的本事。」

江知北道:「九公子你可夸杀我了,令兄有八,谁人功夫不在我之上?你是自幼见高手如林,我这点儿本事于你看来,亦平常罢了。」

花子缺则道:「哪里哪里,江哥哥自幼乃称神童,名盛江南,何必如此谦虚,倒还需请江哥哥手下留情。」

说着,花子缺便将手中软剑一荡,吟啸几声过后,直取过来。江知北见之,横拿龙泉剑去迎,两剑一触,便切一道花火出来。

花子缺见江知北接住,乃疾退一步,江知北遂撤下剑来,见江知北撤剑,花子缺又上前挥剑打来,江知北复挺剑迎之,花子缺乃又收剑而退,待江知北放下防御招式,他又是挺剑来。

似这般来来去去几番,进复退,击复收,招式如出一辙,江知北乃疑,暗道:莫非这九公子只会此一招么?花家九位少爷之师,皆冠世之高人,可这九公子剑术平平,不似出自名师指教。

正思时,那花子缺乃又是一剑斩来,江知北照例举剑迎下,却道此时,只听得呲啦一声,江知北臂上衣袖,竟是被气流划出一道小口来。江知北一见,心乃惊,虽不知为何如此,却已解花子缺招数非眼里平常。

而那花子缺窥得江知北眼中异光一过,此一遭却不收剑,但见他手腕一绕,那软剑便随之一搅,是于剑身周遭,旋出一股扶摇风来,这风一荡便吟吟有声向四周扩去,眨眼将江知北两条素袖撕出数十道细口子来,唬得那江知北急急退去。

见他退,花子缺不肯放,乃箭步上前挺剑就刺,此时那剑上风力不减犹增,直往江知北面上扫去,江知北见之,乃一俯身,欲从花子缺身侧遁去,正埋头,又是侧里一剑往花子缺肋下去扎。

花子缺乃慌忙侧闪,收软剑回来,眼也不瞧,且转身且拿住那剑自下往上就是一挥,直劈出一道风去。江知北一扭身,已有一道劲风朝自己打来,遂连连退步,直退至擂台边缘,那风才是消散。

此时二人远远站定,便听闻那花子缺又咳一声过后,复将手里软剑凭空搅动,不多时,则又是附上一层风矣。江知北这才明白,一开始花子缺之招式重复,就是为了聚集周遭之气以成风,而以风伤人于无形也。

此时想透,那花子缺已是又上前,江知北却不动,静候他来。转眼花子缺已挺那风剑近身,江知北忙拿龙泉剑于自己身上一划,左手再一扯,便是拿外袍在手,疾往花子缺剑上一抛。

那花子缺不知其意,一时未退,便见那外袍受剑风一吹,凌空翻转几圈,旋转中便耗尽了那扶摇风力,终是不能再飞,往下一落便挂于花子缺剑上。

花子缺这才是明白过来,正慌乱要收剑时,那江知北之剑,已达身前矣。

江知北乃一笑,收剑回窍道:「九公子,承让了。」

花子缺咳了一声,笑道:「江哥哥果然名不虚传,如此时间,就能破我这剑法,非常人能为也。」

江知北忙辞道:「哪里哪里,一时情急而起飞智,乃天助我,非我之功也。只是九公子你这剑法非凡,若是久研,威力定不同凡响,不知是何奇技?」

花子缺道:「是吾师自幼教我的,说是乃回风剑法也。」

二人正说着,那擂台下壮汉乃上前,鸣锣喊道:「台上比武,江公子胜。台下红带,江公子两千七百三十一条,闯擂者九百九十六条,亦江公子胜!」

胜负一分,台下众看客便是相拥而贺,皆大欢喜也。

说此日比武之事已毕,那程勇人亦将手里逍遥散售出,归城外破庙,入林深之屋。见程勇人归,林深忙笑道:「回来了?来,坐。」

程勇人忙递上银子与林深,道:「舵主,这是今日该您的银子。」

林深笑接过来,道:「你倒是有心,今天的货,出的快么?」

程勇人道:「快呢,那个姑苏擂人多,我自是去了那里,才眨眼功夫,便有人来买了。」

林深乃指他道:「听说你小子,每次赚了银子,都往鸣烟楼跑,可去的勤呢。」

程勇人听罢,臊道:「也不是勤,一共也只是去过两回罢了。」

林深见其扭捏状,乃大笑,道:「你羞个什么,都是男子,我还不懂你,只是你呀,要克制些,小心腰骨才是。」说着,林深乃从匣中取出一把锦囊,数十个出来,递与程勇人,道:「这是你明日需卖的东西,可千万拿好了。」

程勇人见之,惊道:「舵主,怎的明日,就有如此多货也?」

林深道:「这不正摆姑苏擂么,我想着,趁这几日让你们多赚些银子,取个媳妇置些家产之类的。若是这机会过去了,可就再难逢了。」

程勇人听罢,忙道:「舵主之恩,小的永世不忘!只是我想这逍遥散该有定数,若是为了我们,舵主卖的过多,自己没了,日后又如何是好?岂不累了舵主。」

林深笑道:「身为一舵之主,我该为你们着想。至于我,你不必费心,我自有再拿货的法子。」

程勇人谢过林深之后,便出庙来,揣好那十个锦囊,心中一想,径往城中走去,直至鸣烟楼下,抬步走将进去。

那青娘正坐桌边,无事呆怔,若有所思,忽地听身后门响,忙扭头去看,却是城东那家肉铺的老屠夫,便道:「怎么,王大爷,又攒够私房钱了?」

那王屠夫痴笑,口水四流,一抹嘴,道:「这几日可憋坏我了,我家那老婆子看的严,东拼西凑才省下这些钱来也。」说着,便转身将门关了。

青娘遂起身,去床边坐下,褪了花鞋,躺上床去,道:「你憋个什么,你家那口子再不中,救个急还不行么?」

王屠夫乃道:「莫说了,六十多的人,松散比了天也,要她救急,还不如我的手管用些。」说罢,便笑着摸上床去也。

程勇人此时立青娘门外,他早是来了,来的比王屠夫尚要早些,只是他就在这走廊去去来来,未有踏入。而如今他却停下不走,只听着房内传出此起彼伏之声,正愁中,却听一女子道:「哟,这位爷,您倒是奇怪,跑鸣烟楼这里听墙根来了。」

程勇人转头去看,却是与青娘并挨房的一位姑娘,一呆之后,乃笑道:「听墙根,哪里有自己动手过瘾。」言讫,搂着那姑娘往房中去矣。

道此夜该是程勇人销魂,而那江知北亦满吸了逍遥散,折煞了虎狼腰才睡,昏昏冥冥有数个时辰,还未觉久睡,房外已是又来女子聚集守候,相语时音利而尖,直刺入房中来,烦的那江知北无心再睡,断了残梦便起身来,叫道:「栾儿,起来罢,与我打水洗漱。」

江栾便亦清醒,为江知北料理琐事,不多时江知北已是收拾整齐,用罢早膳,便又吹燃了火折子,欲往香炉去点,江栾见了,忙道:「公子,不久便要比武,若你又与上回一样,可如何是好。」

江知北听罢有理,便抛了火折子,道:「闲也无事,栾儿,与我取笔墨来,我且画些东西。」

江知北提笔作画方毕,便到了该上台的时候,乃出定山楼去,于千呼万唤之中飞上擂台中央,那四健儿忙击鼓,鼓声一起,便见又十余人扑出人群,往擂台上来,当头却有一姑娘,身轻体盈,只是弹指之际,便远丢开众人,与江知北对立矣。

遂四鼓齐停,众攀客只得一声叹息,又回人群中去。

而知来者是个女子,江知北亦颇有兴趣,抬眼去看,只见那女子二十年纪,束发黛眉,一袭粉衣,笑靥如花,手拿一柄青光短剑。

江知北乃作礼赞道:「姑娘好身手,真巾帼不让须眉也,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女子既在台上,便喜笑颜开,一双桃花眼弯若娇月,抱拳答道:「我乃峨眉派弟子,姓穆,名小小,能与江公子交手,真是幸事呢。」

江知北赞道:「好名字!姑娘既不拘于闺中琐事,有意武学,知北钦佩不已,还请姑娘施剑,在下自当迎之。」

穆小小知江知北让先,不好推辞,便拔剑出鞘,道:「江公子,还请多多指教。」说着迈步上前,举剑就刺。

江知北见,将手中龙泉剑一挑,便拨开那短剑,又疾里一伸,已架上穆小小玉项矣。

台下众女见之,齐声喝彩,掌声如连雷,道:「江公子,好剑术也!」

又有人道:「你这女子,本事这般无用,也敢上台耶?」

一时江知北长竿之上,又挂红百余条矣。

江知北此时将剑一撤,笑道:「穆姑娘,虽位居高台,下人鸣如潮,或有恶言,亦不可乱心,致手足无措也。」

穆小小乃暂退一步,跃跃笑道:「好啦,知道了,定全力以赴,不负公子好意!」

说罢,便拿定手中剑,玉足点地前扑,江知北见来,举步去迎,穆小小却一腾身,落至江知北身后,去刺他背。江知北也不慌,亦未回头,反手便接下短剑来,穆小小见状欲退,可两剑交缠纷乱,一时竟难舍难分,似黏住一般,相争不久,江知北便移剑,无奈何穆小小抽剑不得,只可随之而动,不多时,为着接下招来,穆小小已是绕江知北行走半圈,来至江知北身前。

江知北这才收剑回身,赞道:「动而稳如流云,穆姑娘好轻功。」

穆小小道:「江公子才是好剑法,似要将我这短剑吞了一般。」

江知北笑道:「姑娘夸大了,在下不过占这长剑之势而已。」

二人说着,穆小小却退两步去,江知北正疑,便见她将短剑一掷,飞来取江知北,江知北忙持剑一击,便将那短剑弹飞出去,而那穆小小见状,玉足一跃,已是如雀起于空,抓那短剑在手,复朝江知北投来,江知北又以剑去挡,那短剑再飞开却已不见空中穆小小踪影。

值此际,江知北乃觉身后有风,下意识横剑转身一劈,却是那穆小小一掌打来,此时势急不可收,就要撞上江知北之剑,吓得江知北忙收剑,却仍是于穆小小腰下划出一道口来,而那穆小小亦慌,掌虽收身却难止,直撞入江知北怀里。

此一来,可惹恼了台下一帮女子,皆大骂道:「好你个贱人,竟趁此机会以遂私心,光天化日之下,真是不知廉耻,没脸没皮,真不知你家父母是怎教你的!」

又有道:「定是个有娘生没娘教的,你娘该也是个贱人坯子,不知跟哪个野男人跑了,才将你带出这下贱之性罢!也不自照照自家长相,就敢往江公子身上靠,真恶心死个人也!」

那穆小小虽已由江知北怀中出,那骂声却犹未止,群顶上擂台来,穆小小听之,一时不知所措,不知所以。

江知北乃道:「穆姑娘,人言皆恶,莫去听便是,你我二人自清白,神灵当明鉴,不须世人来断。不论如何,你衣衫破了,请入定山楼去,知北还你一身好的。」

穆小小忙笑道:「不须江公子操心了,我自去买一件便是。」

江知北道:「岂能让姑娘穿此残衣流于街市,若姑娘如此,知北心愧难安也。为避嫌,我二人不可一同行,免得那些有嫉心之人又开口舌以污穆姑娘,知北先下擂台,入定山楼去,穆姑娘务稍后跟来。」

说罢,江知北便一跌足飞下台去,往定山楼进了,不多时,那穆小小亦下擂台来,于一片骂声之中,走入定山楼去。

第十二章 才子风流

二人分别入楼,才又共行,江知北乃引穆小小入己房,令江栾退而闭户。见其退,便指屋中椅,向穆小小道:「穆姑娘,请坐罢。」

穆小小四顾,坐而笑道:「江公子,这屋子装饰可真是奢华。」

江知北则道:「定山楼王掌柜邀我摆此姑苏擂,恐我累时无处歇息,便将这定山楼中,最堂皇的一间屋子给了在下。虽说不甚大,床椅皆备,倒的确方便。某本不欲居此靡华之地,恐染其奢侈之性,奈何王掌柜一片诚心,不忍辜负,权且是住下了。」

穆小小道:「这般也好,江公子擂台之上,托身白刃之中,必神凝而心张,若歇息不好,可是险的紧呢。」正说着,穆小小见身旁桌上有书,拿来看,却是一册《太白诗集》,乃笑道:「江公子,擂台事繁,你还有心看书,小女子甚是佩服。」

江知北道:「夫君子者,文武皆不可废也。知文不知武者,纸上庸才;知武不知文者,剑下莽夫。某最爱者,莫过之于太白,剑术出当世,诗文惊鬼神,放浪形骸,不拘一格,乃真谪仙也。」

此时穆小小翻诗集,偶见有江知北提笔批注之作,曰:

建安风骨随尘灭,嵇阮余音与世衰。

天悯人间无绝句,遣君携笔下瑶台。

穆小小笑道:「江公子,我看啊,你剑术绝伦,文采非凡,也算得是当世李谪仙了。」

江知北笑道:「哪里哪里,穆姑娘过奖了,在下何德,能与太白并称?莫说在下,今世文章折堕也深,遍寻天下,更无才子,以文观之,则今不如古也多矣。」

于是江知北又吟诗一首,名曰《悲今》,道:

「盖闻仓帝为书始,千古文章今日穷。

屈子曾吟汨水上,庄生蝶舞酒梦中。

子安长逝滕王殿,司马久别陈后宫。

万载龙城逢一乱,恍然华夏满地红。

太白应问高楼下,孰解金龟填玉钟。

四顾无人携剑去,重登蜀道会蚕丛。

黄头小子随其迹,翻覆江山觅无踪。

笔下荒唐深自愧,橱间乃隐啃书虫。」

正听诗,又翻书,穆小小忽得一空白页,上画女子像,孤坐青石之上,容态低愁,旁又有字,乃:北雪国有山,山下有石,石上有女。

穆小小问道:「江公子,此女子何人也?莫非乃江公子心上人乎?」

江知北笑道:「我哪里有什么心上人,不过效陈思王托意于缥缈神女罢了。」

穆小小道:「人言,自古才子皆风流,可见江公子亦多情人也。」

江知北则道:「此话倒未必,历代文人,却分两类,不是多心种,便为痴情郎。多心种者,奉旨填词之景庄,取次花丛之威明;痴情郎者,立雪抱寒之奉倩,比目离析之安仁。切不可因多心种众于痴情郎,便一以定之也。」

穆小小乃笑问道:「那不知江公子是痴情郎?是多心种?」

江知北遂看住穆小小灵跃双目,笑道:「我之见女子也多,貌美者不可数,虽未行逾距之事,倒自以为乃多心种一个。不过今日,见了穆姑娘,小生才发觉自己,亦是个痴情郎也。」

穆小小听罢,笑道:「江公子休要说笑,小女子可无福消受呢。」

只见江知北往前一步,将头一低,便与穆小小贴面而语,道:「小娘此言差矣,知北句句肺腑之言也。姑苏台上,一见姑娘,乃心醉神怡,觉恍若相识,若非前世之注定,何来此月下之佳缘乎。天生鸳鸯,比翼而飞,地接连理,死生不离。人之于世,得良人举案齐眉,何羡乎庙堂之高,江湖之远也?知北有幸,今得佳人,若能蒙其天恩,得小娘青睐,不日定为卿披红装,点花烛,筑金楼以藏玉颜,焚江山以博一笑。愿小娘见知北赤诚之心,许白首之诺也,若未得小娘倾心,知北愿效尾生,长思而抱柱,任江海而不移。」

温呼暖语,摩乎耳鬓,穆小小登时心急跃如涸泽之鱼,面颊绯红,手足无措只得浅低下头来。江知北见,微抬其粉颔,穆小小与之一对望,忙滑开眼眸,江知北一笑,便贴上唇去。

初紧闭,久探不入,便拥之入怀,不自禁嘤咛一声,唇齿稍开,乃趁滑入之,寻其柔舌,触之即退,试逗几番之后,自来迎之,几番交缠不肯休。水吟吟,喘息与玉津交杂;肉呼呼,柔情共蜜意长绕。

情之已至,江知北乃一用力,抱穆小小而起,且吻且行,来至床边,齐往上一倒,翻身压住便去解衣衫,正将褪尽之时,那穆小小忽地惊醒,一把推开江知北去,扯被来掩住己身,道:「江公子,你一番情意不敢辜负,奴家身子从此已属你矣。然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未出阁时,不敢逾距,恐负父母之重恩也。他日为你妇时,定无保留,举身以侍之。」

江知北笑道:「小娘有如此心实难得也,我岂专为此耶?你既忠节贞烈,知北自当以礼相待,今唯愿相拥而亲语,乞一时之温存也。」

穆小小点头默许,江知北乃复拥之入怀,执手低语,许以海誓山盟。

二人如此交心,不觉时光之飞逝,那江栾已是在外叩门,道:「公子,该上擂台了。」

江知北这才从温柔乡中醒来,与穆小小道:「穆姑娘,知北先去,姑娘若一人无聊,亦可出去走走,只是待江某擂台事毕,请姑娘回寻我来。温存未足,若去,知北无限憾也。」言讫,乃携剑出门去也。穆小小听闻他语,心柔似化,独一人流连半晌,才是换上下人又送来的新衣,出定山楼来。

这穆小小既出定山楼,喜不自禁,乃走入人群以观,仰见那江知北又舞剑,满目崇光,一脸骄傲,见有妙处,台下众女皆喝彩,更是随之呐喊,之情之心,不可隐藏。

正兴至时,忽有人拉她肩,道:「穆姑娘,穆姑娘,我可找着你了。」

穆小小转过去看,乃是个壮年汉子,便呵道:「孟天封,怎的又是你,这来来去去,也缠了我一年有余了。」

孟天封却一笑,道:「这个嘛,都是缘分,你看,自去年我二人于华山论剑台上交手以来,已是于江湖相逢数十回了,若非天注定,缘何如此巧也?」

穆小小听罢他语,笑道:「什么天注定,不就是这一年你不停地跟着我走,我去南你也去南,我去北你也去北,甩都甩不掉,你不回早你泰山派呆着,可小心你们燕掌门罚你呵。」

孟天封道:「有什么好罚我的?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穆姑娘你看,你我二人年龄相仿,志趣相投,武艺相当,若不结为伉俪,实在是可惜了老天的苦心。」

穆小小道:「孟天封啊,你一天到晚嘴上抹油,花言巧语说个不停。年龄相仿倒是,可你我武功哪里相当了?当年论剑台上,连我十招都没接下,也不知你是哪里来的勇气,就敢上论剑台去。」

孟天封叫道:「士别三日,犹当刮目相看。今时不同往日,你要不信,现在就去找个空地方比试一场。」

穆小小忙道:「莫了莫了,我可没那闲工夫。你以后能否别再跟着我了?你究竟喜欢我哪里,我改还不行么。」

孟天封道:「穆姑娘,你可别这么说,你于我心里,便是完美无暇的。静一分则讷,动一分则浮,你是刚刚好,若是改了,可就坏了。」

穆小小无奈道:「行吧,你也是没救了,若愿意跟,你就跟着罢。」话毕,提剑抬步就走,孟天封见了,忙凑上前去,问道:「穆姑娘,你这几日在苏州城,是居于何处啊?」

穆小小道:「我住知还客栈。」

孟天封闻之,笑道:「啊,我知道在哪里,马上,马上我就也搬那里歇去。」

穆小小见孟天封模样,也是无可奈何,恰腹中饥,便往一家面馆中去,那孟天封亦紧随而入,与穆小小对坐,穆小小吃甚,他也吃甚,吃的倒比穆小小还要欢些。

待食毕,穆小小见甩他不掉,乃回知还客栈去歇着,而那孟天封真个要了一间房,与她就一墙之隔。穆小小关了房门不使他进,他便隔墙向着穆小小唠叨,嘴似个车轴般停也停不下来,穆小小忍了近半个时辰,是忍无可忍,轻着手脚开了窗子,施展身法一跃而下不使那孟天封注意,而孟天封此时,犹对着空屋,说着满腔肺腑之言呢。

这穆小小既逃了孟天封的跟随,便又往定山楼来,此时那江知北又是一场比试尽,不消说,自是大胜而归,入定山楼去了,而楼外那众女子依旧未散,连连呼江知北姓名,一潮胜过一潮,往那定山楼打去。

穆小小往定山楼正走,见江栾正于门口探望,乃蹦上前去,问道:「江小哥,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那江栾白她一眼,没好颜色,道:「做什么?等你呢!随我进来吧。」

穆小小见江栾口气,也不敢接话,只在后相随,又来至江知北卧房,江栾将房门一推开,便道:「自己进去罢。」言讫扭身就走。

穆小小乃进门,那江知北一见她,便起身前来,将房门一关,搂她在怀,道:「穆姑娘,你究竟到哪里去了,可让我一番好等也。」

穆小小则道:「我出去闲逛了些时候,令公子久等,实不该也。话说那江小哥怎么了?我见他似乎不甚高兴。」

江知北道:「勿去管他,他自幼便是这性子,无端就要发火,非是对你有气,莫往心中去也。」说着,江知北乃携她手,往床上去坐,二人相拥而互诉,齐如坠入霞云。

不知过得多时,天色已黑,便听得门被叩响,有江栾在外道:「公子,应公子在楼上设宴,邀你去也。」

江知北听得,乃向穆小小道:「穆姑娘,想你腹内也饥,随我一齐去罢。」

穆小小道:「那应公子,可是苏州城,应不采公子?」

江知北道:「正是他也。」

穆小小道:「我虽闻他名也久,却是不识,若冒然前去,怕是有些不妥罢。」

江知北道:「无妨无妨,应公子这人不至于如此小气,你就随我去罢,今日,我可不肯少看了你一眼。」

穆小小听罢,乃是少女情起,满面羞红,遂与江知北起身来,出门去也。

江知北乃携穆小小与江栾赴应不采宴,时唯应不采一人在座,见穆小小,起身笑问道:「江兄,这位姑娘如此美丽,倒是眼生,不知可否为应某引荐一番呐?」

穆小小此时则一抱拳,道:「小女子姓穆,名小小,峨眉派弟子,听闻应公子名声也久矣,今日能得见,幸甚幸甚!」

应不采见穆小小形状,笑道:「原来是穆女侠,好一番江湖儿女的英气豪情,应某佩服。」

江知北乃道:「穆姑娘可有一身好轻功,今日姑苏擂,一举越过众人,上得高台。我与她,也是因此相识。」

应不采道:「原来如此,由此看来,江兄你这姑苏擂,果是办的有理啊。来,莫久立,入座罢。」于是四人皆入座,端玉杯饮琼浆,言笑晏晏。

这众人正饮酒呢,便有个侍者进来,与江知北道:「江公子,楼下有家丁道是江府所来,请您一见。」

江知北便遣江栾去看,那江栾下楼不多时,便匆匆跑将上来,与江知北耳语道:「公子,老爷今夜要你回去呢,不知是何缘由,估计是久不见你,又有所疑,我们还是快些回去罢,老爷若久等,又该发怒了。」

于是江知北乃起,向应不采道:「应兄,家父有事寻吾,此夜不能相陪了,万望恕罪啊。」

应不采笑道:「江将军家教向来严格,江兄你但回便是。」

江知北又向穆小小道:「穆姑娘,知北先去一步,你与应公子且吃着。」

穆小小则起身道:「你既要走,我便与你同去罢。」

江知北道:「家父家教甚严,不许我携女子归家也,还请姑娘见谅。」穆小小遂不再言,江知北便与江栾下楼远去也。

见江知北走,穆小小便亦动身欲去,应不采瞧得,则道:「穆姑娘何必心急,吃过再走不迟,免得待回了,肚里又饥,饿坏了姑娘的肚子,江兄弟,可是要怪我的。」

听如此说,穆小小只得安坐下来,应不采乃为其添酒,又使个眼色,一旁侍者见得,乃抱一香炉来,置于桌上,一时白雾腾出,烟气氤氲。

穆小小问道:「应公子,此何物也?」

应不采回道:「乃龙涎香,有安神定气之效。」转而,又道:「听闻穆姑娘与江兄弟是在姑苏擂上相识,我近日事繁,未前往观之,想来姑娘功夫,也是不弱的。」

穆小小推辞道:「哪里哪里,我不过借着女子体轻,能上得擂台与江公子交手罢了,剑法却是露怯,惹得众人笑矣。」

应不采笑道:「在下亦颇通武艺,倒想向姑娘讨教一二。」

穆小小忙道:「应公子可是赢过江公子的人,我可不敢卖弄这些个低微本事。」

应不采此时见穆小小眼似迷离,面已微红,于是又使个眼色,那侍者忙来将香炉抱将下去。

穆小小忙道:「应公子,这香闻之芬芳,嗅之神怡,为何拿将下去也?」

应不采笑道:「姑娘莫急,我见这香将尽,故使下人添新的来。若姑娘喜欢这香,少时我送姑娘些。」

穆小小推辞道:「不了不了,这香如此神奇,想来价格不菲,可不敢让应公子破费。」

应不采道:「无妨无妨,应某虽算不上富可敌国,这些小物件,还是送的起的。」说罢,又道:「穆姑娘,食菜罢,过些时候,可就凉了。」

此时遮屋之烟已消散,穆小小却似神倦,索然无兴,但听得应不采如此说,只得伸箸去桌上,拾些菜回碗里,小口食之。

应不采见之暗笑,乃举酒杯,敬穆小小道:「穆姑娘,可能饮酒?」

穆小小乃停箸,道:「我峨眉派中酒为禁物,凡门人不可近之。」

应不采于是自饮一杯,道:「好!酒者易乱人心,峨眉派门规如此森严,不愧为一方武宗呵。」

穆小小道:「江公子夸杀了。」话毕,只见她抬首四望,几番踌躇,咬唇搓指,应不采这才喝道:「兀那狗才,快拿香上来。」

门外侍者忙抱香炉而进,复置上桌,烟雾缈缈。穆小小见之,身体稍向前倾,吸一口入身,乃身形一软,依靠于椅背之上。

应不采见之,问道:「穆姑娘,我这香,是如何啊?」

穆小小道:「应公子这香,真的好也,我长这般大,还未见过如此好的东西。」

应不采道:「这般好东西,我还多着呢。香需细品,穆姑娘且慢慢嗅来。」

穆小小于是瘫靠椅上,瞑目深吸,此香入体,便是一股温暖于身子里荡开,似浸于温池,如沐于春风,不多时,其神便如飞,似离形而去直上九天,四周乃霞云纷飞,五色光耀,又闻得钟鼓之声,有乐来至,恍然似有仙女成群,执手共戏,衣袖飘然,微步凌波,笑貌嫣然,逍遥极也。

应不采观得此时穆小小面红若醉,酒靥微启,乃窃喜,一伸手,便灭了香炉。

穆小小正舞于仙乡,忽众天女刹那消散,她神经一绷,似其心被剜去,魄遭抽离,空荡荡如万贯财顷刻散,失落落似意中郎娶他妻。便猛睁眼,见香已灭,那应不采正夹肉而食,乃问道:「应公子,怎的将这香熄了?」

应不采道:「烟雾四散,倒碍事,挡了这满桌珍馐,我还如何食也?」

穆小小道:「这菜如此久,想来也凉了,没甚食的,还是复点此烟罢。」

应不采则笑道:「穆姑娘既要江某复点此烟,那你可知,此烟为何物也?」

穆小小道:「应公子不是道此乃龙涎香么?」

应不采笑道:「非也非也,龙涎香怎有如此滋味,此乃逍遥散也。」

穆小小闻之一惊,乃道:「应公子,逍遥散乃朝廷禁物,食用这个,可是杀头的罪名呵!」

应不采笑道:「禁物倒是禁物,不过。」应不采拿火一点香炉,有烟飘出,又疾灭之,唯有一丝孤雾浮于空中,穆小小见之,忙将身子往前一凑,把那烟吸入鼻去,应不采这才继续道:「不过貌似姑娘,并不是很厌恶这禁物呢。」

穆小小身一悠,又欲得之,忙道:「应公子,胡又灭之,快些再点燃罢!」

应不采又将香炉燃而灭之,有一丝白烟逃出,穆小小急仰头去吸,入身则魂消魄荡。

应不采乃视穆小小道:「非是应某舍不得这逍遥散,应某虽非大富之人,倒也不缺这些个银子,只不过应某人,自另有应某人想要的东西。」说着,应不采便伸手去抚穆小小脸庞,穆小小感知忙闪躲开,应不采见之一笑,不再动作,如此有些时候,那穆小小眼神又散,气出急急,牙间战战,应不采忙又燃炉而疾灭之,那一丝烟雾方出,穆小小便急扑上吸之,继而舒下心来。

应不采不言,又看往穆小小,穆小小不敢与之对视,沉头而不语。不久,却见她又呼吸急促起来,入不足出,满额冷汗,两手捏而又松,松而又捏,似无处可放,两足分而又并,并而又分,若难以安歇。

应不采见其无措之状,不禁而笑,乃道:「穆姑娘,人生得意须尽欢,何苦难为自己呢?」

穆小小不言,缩身战栗,两齿急叩,涕泪欲流,应不采乃再燃火出烟,穆小小知之,窜身起来去抓香炉,那香炉却是移开,而那丝烟已早被应不采吸进口里。见穆小小身起,应不采则趁势一把搂她在怀,笑道:「穆姑娘,应某失礼了。」

穆小小倒他怀中,奋力欲要挣脱,可此时却力软筋麻,浑然无力。

应不采道:「穆姑娘怎的如此用力?比我还心急么?」说着将盖桌锦布一扯,当啷一阵破碎声响,美食玉杯散了满地,桌上则再无他物,应不采一使力,便将穆小小抱上桌去。

穆小小惊道:「应公子!莫要如此!莫要如此!」

应不采则将那香炉点燃,往穆小小一递,穆小小急抱香炉于胸前,贪食其烟,恍入仙境,却不觉应不采已一剑割碎她下衣,穆小小仍沉溺逍遥散中,于仙境长乐而无极。

第十三章 美颜如玉

江知北回府也无他事,乃是江谦知他摆下姑苏擂,故叫回去询问一番,令他好自为之,莫出差错,江知北只得唯唯听其教导,不敢仰头,足被训了有一个时辰,才是回房中歇去。

待次日时,初阳高起他才是坐着轿子往定山楼去,照例于众女惊诧之中上得擂台,任那四健儿捶鼓去了。

只听得那擂鼓一响,便立刻有数人聚来擂台,往上高攀,而于其中,乃有一少年公子,身形极快,转眼便越过众人,直至擂台之中。

鼓声立停,众登者皆散,下仰观之人去看那公子,束发银簪,秀眉修髯,貌比宋玉不差丝毫,颜胜潘安尚过三分。鼻若悬胆接印堂,唇如柳叶称眸星,又有七尺躯,壮硕不让狼虎,犹带书卷气,谦逊未谢书生。唯其颜似美玉而竟遭天妒,略有瑕疵,眼中无端有一颗大黑子,减了几分神采。

下列众女一见此人,霎时倾心,一阵尖叫破云去,传入公子耳里,道:「公子好生俊俏也!」

又有道:「公子婚配否,小女子愿以身许之也。」

又有道:「公子婚配否,若已有正室,小女子愿为妾矣!」一时间,这公子所属那长竿,已是悬红数百条矣。

俊公子听此便是一笑,继而乃向江知北行礼,其声细腻温柔,美之至也,乃道:「江公子有礼,久闻大名未得见,今日相逢真乃千古幸事也!在下乃开封人氏,宋无修也,略知剑术,不敢于江公子面前卖弄,只是稍显几招,愿得江公子指教也。」

江知北一时见这公子面貌,自愧不如,乃拱手作礼,道:「原来是宋公子,失礼失礼,今日得见,果幸事也。江某只在书里,听说过宋玉潘安,见其掷果盈车之言,以为谬谈,今一见宋公子,乃知其非虚言,世间果有此等好容颜也!」

宋无修听罢忙推辞,笑道:「哪里哪里,江公子过奖了,在下与江公子比,犹不能及也,又何共论之与宋玉潘安乎?昔卫玠早死,是谓看杀,可见容貌过人,非善事也,倒是江公子,有一身武艺,剑术非凡,又得今天子亲笔御书,方可谓之为人中龙凤也。」

江知北亦笑道:「宋公子啊,你我二人也就不必再互赞矣,今既处擂台之上,还是试剑为要,宋公子请出招也。」

宋无修道:「既如此,江公子,望多指教。」说罢,便拔手中剑出鞘,于日下一晃,耀射人心也。

江知北见其剑锋,乃拿定手中龙泉剑,以候其来。宋无修迈步往前一步,挥剑便是一砍,江知北忙去接住,心乃道:「自古剑士,以刺当先,成破万军之势,此人这招直劈下来,却是刀法,莫非又是甚不传之异技耶?」

不等他反应,宋无修双手执刀已又是一劈,江知北不敢蛮拼,忙退一步避过,思道:如此招数,乃是个杀惯了的江湖人,非名家子弟。你既要大招若简,我便来以巧攻拙。

拿定主意,江知北便挺身一刺,宋无修见,不避不挡,斜里就往下去劈,两剑一撞,江知北乃抽退一步,又往前刺,此一番宋无修剑在下,斩不得,只得退一步去,见他退,江知北疾一纵身似鸿前掠,两足飘于地如雁滑水,挺着那一点寒芒直往前去,身若幽鬼,快似飘风,唬得那宋无修急退步去,眼前却是那剑锋赶来,离面不过存许。

见直退避不得,宋无修乃身躯一摆,悠向侧去,江知北见他侧避,步一停,单足点地一转,剑锋乃又至宋无修眼前,宋无修一挥手中兵,击开那剑,江知北却手腕一绕,避开这击,那宋无修一招扑空,江知北龙泉剑又至眼前赶来,无奈何宋无修又退,江知北仍去赶,就如此绕台一追一退有得两圈,那江知北忽地手一松,将剑一送便往宋无修面上刺去,本犹有存许距离,此时却是贴眼而来,宋无修遂急将手中剑猛力于身前一舞,将江知北剑打飞出去。就此时,江知北往前一纵,趁着宋无修舞剑这力将他手臂一按,贴他胸口之上,另一手却把住宋无修手腕,只皆他舞剑之势一送,便将宋无修之剑,压他项上矣。

胜负已分,江知北乃将手一送,笑道:「宋公子,江某侥赢,承让了。」

方才江知北那一番施展,如何输的,宋无修此时才是反应过来,乃抱拳叹道:「江公子,此一番,我输得心服口服!」

此时,那擂台下便有大汗振臂高呼,道:「台上比武,江公子胜!台下道德尺,江公子计三千七百九十九条,闯擂人计三千八百四十二条,江公子胜!」

此话一出,虽皆无异说,却隐隐有女子叹息之声。

而那宋无修于台上听闻,向江知北道:「江公子,在下先去,后会有期。」说罢,一跌足便飞下台来,往城中走去。

见他去,江知北亦下台归定山楼。而此一日,却比往日不同,若在往日,这些个女子该仍候于定山楼外唤江知北之名一个时辰有余,而今日,那宋无修下台来,往外走去,便有百余人去跟随,众女一见,纷纷往之,随之走了一多半也,剩下的人少无趣,亦匆匆跟去追宋无修了。

这宋无修正徘徊闹市之中,四周乃千女围而拥之,相近相挨,言语杂杂,不可停歇。而他去来此千屋万楼之下,走而不停,似无所归,正踌躇之际,忽有二华轿停于身前。

宋无修正疑,便见其一帘乃开,走出个少年公子来,翩翩风度,折扇轻摇,那众女子一见,认出他来,又惊又喜,皆高叫道:「应公子!今日竟有三生之幸,得见君也!」

这公子便是应不采,其名声于苏州,与江知北无差。

宋无修自然认得,此时见应不采来,忙抬手施礼,笑道:「应公子,久闻君名,今一见,果非凡俗之类也。」

应不采忙迎上来,与宋无修执手,笑道:「哪里哪里,夸杀我也,应某于府中听闻苏州有惊龙出,貌若潘宋,武胜卫杨,故急出门来,欲与之结识,不期果遇宋公子,应某人之幸也!宋公子岂可受曝于烈日之下,行步于泥尘之中,应某人已备轿一顶,请宋公子入,赴应某之盛宴也。」

宋无修辞道:「无功岂受禄耶?在下区区一介武夫,何受公子如此礼遇也。」

应不采道:「这话怎的说来,君人中龙凤也,我实爱之,请勿辞,扫我英雄相惜之情也!」言讫,乃强拉宋无修,扶之上轿,宋无修数推不得,唯有安坐其中。

既送入宋无修,应不采亦归轿,众女观之,知其将去,乃重围两轿,在外哭泣如丧父,哀嚎若将死,言唤宋无修,语呼应不采,不肯放行也。那十余猛壮轿夫岂理会,抬脚便撞开人群,健步飞奔而去,百女见之群随,且叫且赶,且赶且悲,且悲且泣,不知者以为又何族聚而夹道送棺葬也。

这二轿转眼甩下众女,直来至文兴楼乃止,觉轿停,应不采与宋无修俱出。应不采乃往执宋无修手,往里邀入,道:「走走走,应某人已令人备酒,宋兄勿要推辞。」于是扯着就进将去,来至一金玉大厅,绸缎覆地,兽香吹烟,辉煌奢华之至也。

中有圆桌,上陈蛇羹熊掌,海胆河鱼,鹿之尾,雀之心,猩之唇,鹅之颈,更有江南粟,昆仑水所酿百年酒,已斟之于流光器翠玉杯中。

宋无修一见,心乃乍惊,赞于朱门阔绰,暗自嗟叹,那应不采则笑,邀之入座,道:「宋兄何久立耶,请坐共食,望莫嫌小菜寡酒寒酸。」

宋无修道:「哪里哪里,自古江南鱼米之乡,富庶之地,由此一桌,可窥之一斑也,便是开封天子城,也难找出如此珍馐矣!」

应不采乃笑,请之与入座,举杯道:「宋公子,你我相逢,真乃人间幸事,今日不醉,不能舒应某心中之快也!」二人乃互敬而满饮,玉浆滑入深喉中去。

宋无修饮罢,赞道:「真好酒也!芬芳甘甜,柔软绵长,虽温不烈,真难得佳酿也!」

于是二人交杯把盏,言谈欢甚。

正笑中,应不采忽问道:「不知宋兄现居何地也?」

宋无修道:「方离开封,初至江南,犹无定所也。」

应不采道:「那宋兄以为,我苏州如何?」

宋无修乃吟诗道:「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古宫闲地少,水港小桥多。夜市卖菱藕,春船载绮罗。遥知未眠月,乡思在渔歌。此地杨柳垂河,舟行弄波,乃江南景之荟萃,鱼米乡之精华也。人杰地灵,风暖波清,九州山江如此多,为此地独秀而甲天下也!」

应不采见他满是夸耀之词,乃道:「既如此,宋兄何不安居我姑苏也?应某于平江河旁,有一套闲宅,虽不甚大,也有数十间房,若宋兄不嫌,可去住下,我自另有家丁婢女相送,不劳宋兄烦心于琐事。」

宋无修听罢,忙推辞道:「岂敢使应公子破费,宋某愧居,不敢受也。」

应不采乃佯怒,道:「宋兄轻视吾,不欲结吾乎?」

宋无修忙道:「非也非也,只是无功不受禄,宋某不肯为此而已。」

应不采道:「既如此,宋兄,你且去住,若有所需,但朝我要便是。日后,应某有难事束手无策,便来寻你援手,你助应某,乃不算无功不受禄也。」

宋无修听罢,道:「既如此,宋某再辞,便有些不识抬举了,且先受下此厚礼,他日再报公子也。」

应不采乃哈哈大笑,起身来,道:「宋兄既应了,可莫要反悔,害我白欢喜也。今夜,我与定山楼掌柜尚有一宴,有信于人不能爽约,恕应某不能久陪,不过应某自当寻人,来陪宋兄。」

宋无修道:「公子不必如此多礼,但去便是。」

应不采道:「今日起,宋兄你便是我至交,岂能轻慢?」言讫,乃向房外叫道:「进来吧。」

话毕,便有二妙龄女子推门开,手摇圆扇,款款进来,但见皆国色天姿,笑貌嫣然,道:「应公子,今夜,又是哪位贵客需陪啊?」

说着,二女子便朝宋无修看来,待见清他容貌,面色哗然一变,急步就上前来,直往宋无修怀中扑去,娇声道:「这位公子,今夜就让奴家二人好生侍奉你罢。」

应不采见他三人不多时已是欢然,交杯饮酒,便是闭门而去矣。

渐渐天色已黑,那穆小小缩着身子,是于定山楼前几番徘徊,心难下之,苦苦流连,然而最终,她还是走上前去,直登阶,那门人见有人来,忙横臂拦住,道:「姑娘,这几日,定山楼不接闲客,请姑娘往别处去罢。」

穆小小急道:「我非闲客,我乃是来寻人的,寻应不采公子的。」

那门人上下一瞧她,见非富贵之流,乃道:「来寻应公子的人多的很,我都能往里放么?」

穆小小听罢,苦求道:「大哥也,你就让我进去罢,应公子他是认得我的,要不你就与他说去,就说穆姑娘找他,他定知道的。」

门人冷笑道:「我岂有那闲工夫与你跑腿?走走走,莫碍我事!」

穆小小见他不肯放,一闪身,点步夺进,门人见她轻功如此高,忙叫道:「来人呐,有女贼闯进去也!」

众力士听得,纷纷下楼来,将穆小小围在当中,正此时,便听得楼上有人道:「哟,这不是穆女侠么,你们这些不长眼的,不识玉颜乎?还不快退下,惊了穆女侠,你们担得起么?」

穆小小抬头去看,乃是应不采在上,于是心乃大喜,一纵身飞墙上去,落至应不采身侧,朝他道:「应公子,是我是我,我是来寻你的。」

应不采笑道:「是么?不知穆女侠来找应某,是为何事啊?」

穆小小忙道:「公子你可有逍遥散?若有,给我一些罢。」

应不采道:「逍遥散这东西,我自然是有的,又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

穆小小闻之,忙求道:「应公子,你给我一些可好,不需多了,就一些。」

应不采笑道:「穆女侠,凡世上之事,有去有来,有得有失,你该是知道的,江某与你逍遥散,可是姑娘你,能与江某些什么东西呢?」

穆小小听罢,瞠目一惊,似有泪其中,缓缓才道:「我,我自有物,任君自取,公子你不是清楚地么。」

应不采摇扇笑道:「有理有理,这女子最值钱的,莫过于她们的身子了。可是穆女侠,你大概不了解男人罢,男人有过的东西,可就不再想了,故我如今对你那身子,可并无兴趣。」

穆小小闻之愕然,如遭天雷,久无语,应不采又道:「穆女侠莫慌,我不是说了么,身子是姑娘最值钱的东西,应某虽尝过味道了,可还未尝过味道的,多的是呢。姑娘既相要逍遥散,请随我来。」言罢便走,穆小小连跟上去。

二人直来至一处房间,应不采乃敲门道:「应某来也。」

里有人回道:「应公子请进。」

推门开,却是定山楼王掌柜搂二妙女子在怀,见得人进,笑道:「应公子,这不是当时擂台上的穆女侠么?」

应不采笑道:「这位姑娘欲食逍遥散,故来向王掌柜您,讨要一些。」

王掌柜听罢,看穆小小,笑道:「妙妙妙!逍遥散我有的是,够姑娘食上一辈子的,只是礼尚往来,来而不往,是非礼也。」

穆小小见王掌柜笑,如见鬼魅,惊而恐,慌而乱,双手抓头摇如魔怔,叫道:「不可不可!不可不可!我不可如此!不可如此!」说着就不自主退步,扭身便跑。

应不采见了,高声道:「穆女侠,想通了,就来定山楼,王掌柜为人,好的很呢。」言罢便与王掌柜对视,二人哈哈大笑。

而这日比武事已毕,江知北仍歇定山楼未归,既入屋中,便心烦厌事,乃问江栾道:「栾儿,今日那个穆姑娘没来找过我么?」

江栾道:「没呢,自打昨夜过后,便再未见过了。」

江知北心一想,才是明白过来,懊悔道:「遭了!定是教应不采那小子给骗去了!一时糊涂,如此水灵个姑娘拱手送人了也!可叫我今夜如何得过也。」

江栾见江知北垂头丧气这样子,不禁笑道:「怎么公子,莫非没女人陪着,就活不了了么?」

江知北见他笑,亦笑道:「你个没心没肺的,枉我平日对你那么好,现在看我惆怅竟笑起来了,莫笑莫笑,快去鸣烟楼,将玉姑娘请来。」

江栾无奈道:「是是是,我这就去给你请去。」于是抬步就往外走,江知北却又道:「且住且住,还是算了罢,那鸣烟楼也远,你就下楼去,不是还有些个姑娘没走么,你瞧着个模样俊俏的,给我领上来便是。」

江栾道:「好,我这就与你找去。」乃下楼去,未几,便领一女子进门来,那女子且走且笑问,极是开心,道:「江公子真的是要见我么?」

那江栾被问烦,阴着脸不答,此时进到屋中,那女子一见江知北,便抛下江栾,直蹦跳跑着来至江知北身前,抑不住喜道:「江公子,我可是见到你了,你可知,我想见你有多久了。」

江知北见此女性浮,颇有姿容,乃会心一笑,向江栾道:「栾儿呐,你先出去罢。」

那江栾出去,将门闭上,江知北见了,才向这女子道:「姑娘,今日相逢,真是有幸。」

那女子见此时屋中唯二人在,乃轻一咬唇,抬手就解自己衣衫,江知北见她眼中盈盈水波,一双狐眼弯如弦月,霎时脑中一蒙,上前就抱住女子身子,往床上走去,二人于床上一倒,唇儿相凑,舌儿相弄,急躁躁就要解衣,江知北却忽觉身下空若无物,心乃一惑,暗思道:「这是怎生一回事?」

时情已至矣,江知北忙又去吻女子,上下其手,而自己犹无感觉,遂惊坐起,那女子见之,忙问道:「江公子,怎么了?」

江知北道:「无事,我今日有些累了,请姑娘先去罢,来日若有缘,再续良谋。」说着就为女子披衣。

那女子急了,忙道:「江公子莫赶我走也,妾三生有幸才得今日相逢,江公子若累了,便由我来服侍公子,只求公子莫使我去也。」

江知北听她语,却向门外道:「栾儿来!」

江栾听得,遂推门而入,问道:「公子,有何吩咐。」

江知北道:「将这姑娘送出去罢!」

江栾闻之一怔,道:「怎的今日,如此快也?」

江知北心中本烦,听得江栾语,大喝道:「休要乱语!将这姑娘送去!」

女子忙摇江知北臂,声泪俱下,道:「江公子,奴家有何不是,江公子说便是,勿要赶奴家走也!」

江知北无心理会,江栾则忙来将女子已褪两件薄衣给她硬穿上,不理会女子大喊大叫,强推下楼去,送出门外,才是回房,探问江知北道:「公子,怎的了?怎的如此大火?」

江知北道:「栾儿,你速回江府,将那吴道长带往此处来!」

江栾见他心烦,不敢多问,忙退将出去,独骑一匹良驹回奔江府,见吴本诗正于房中与女子玩耍,强拉他出府上马,往定山楼驰来。

江知北正等,便见江栾扯着衣衫稍乱的吴本诗进房来。那吴本诗此时汗如雨下,气喘吁吁,见了江知北便问道:「江公子啊,这么急找贫道来,是有何事啊?」

见江栾掩门,江知北忙道:「道长,今日我拥女在怀,兴情皆至,可身子却毫无感觉,犹如垂柳,因怕是什么病症,故急找道长来看看也。」

吴本诗听罢,长吁了一口气,才道:「原来如此,江公子无须担心,老君曰:将欲歙之,必故张之;将欲弱之,必故强之;将欲废之,必故兴之;将欲取之,必故与之。所谓精满不思淫,气满不思食,神满不思睡。江公子这是功力进步,返本归真之状也,乃是极大的好事啊!」

江知北听罢,才算是放心下来,又问道:「可是道长,我这症状何时能好?总不能长期如此罢?」

吴本诗道:「莫慌莫慌,至多不过明日,便能复原矣,公子如今,该要好生休息,莫使思虑忧愁,害了身体才是。」

江知北道:「看来是我大惊小怪,扰了道长,不胜愧疚,栾儿,速送道长回府。」

江栾乃领吴本诗下楼,于江知北的轿子坐了,回江府中去,江知北则是一番洗漱之后,忧心忡忡地睡了。

第十四章 悬丝诊脉

而此时,穆小小似癫一般于街上走,两手抱肩抖着身子往知还客栈回,那孟天封正于一楼吃饭,见穆小小走进来,忙丢下筷子,跑上前来,道:「穆姑娘,你到哪里去了?我去敲你房门,却无人应,还以为你睡着了呢。你可吃过了?若腹内机,就在楼下吃些罢。」

穆小小却不答他话,直往楼上走去,孟天封见她目盈血丝而无神,鼻出微气而有涕,却是担心,跟在她身后就问,道:「穆姑娘你怎么了?我见你神色有异,可是生了什么病?可需我为你去找个郎中来?」

穆小小仍是不答,拖着身子一步步往上走,到了几屋,开了房门便入,此一回倒未急着关门,那孟天封便忙跟将进去,又急问道:「穆姑娘,你到底是怎么了?说话呵,有甚不开心的向我说便是,打也好,骂也好,莫如此闷着,看的我可心疼也。」

穆小小此时坐椅上,孟天封立她身前,她便抬起头来,踌躇一番,方问道:「孟天封,你可有?」

孟天封疑道:「可有什么?」

穆小小道:「你可有,可有逍遥散?」

孟天封听罢讶然,道:「穆姑娘你要这东西做什么?这东西可是朝廷禁物,买之卖之,皆是杀头的重罪啊!」

穆小小听得,乃垂下头来,道:「无事,我只是问问。」

孟天封乃审视穆小小,道:「穆姑娘,你可是染上这逍遥散了,我听人讲过染上这物,若一时未得,则外显狂躁,内滞虚无,其痛也生不如死。」

穆小小未答,孟天封见其色,忙道:「穆姑娘你勿慌,见你如此,我着实痛心。请姑娘稍安勿躁,我虽无此,却定去给你找来!一言既出,以之为信,姑娘但等我消息便是。」言讫乃将手中刀一握,转身闭门去矣。

夜当该去,次日天还未亮,那江知北因前夜睡的早,已是醒了。方醒,便垂坐床边,埋头下视,如此看了良久,江知北乃叫道:「栾儿何在?」

那江栾听得,披着外衣便进将来,问道:「公子,怎么了?」

江知北急道:「这一夜过去了,还是不行,不顶用,你快去,再将那个吴道长找来,速去速去!」

江栾道:「公子你勿急,我这就将他带来。」言讫,出门而去,有半个时辰,才是匆匆回来,江知北见只他一人,不见吴本诗,起身就去扯住,问道:「怎么如此久才回来?吴道长呢?」

江栾此时满面累红,喘道:「公子,我回去看,那吴本诗早跑的没影了,包袱行囊收拾个干净,问守门的,说昨夜吴本诗回去不久,就背着包袱走了。」

听此一言,江知北如遭雷击,惊得不自主身子一倾退走两步,咬牙切齿罢,拍案怒道:「这江湖术士必是用旁门左道害我,见事发,所以逃了,我江知北,定要教他碎尸万段,焚骨扬灰!你,速将他给我抓回来!」

江栾见江知北怒,忙道:「我已叫人描其容貌,四处捉拿,这假道士跑不了的!」

江知北此时烈火攻心,双手狠攥着拳头,在这房中来来去去地走,恶言道:「天杀的道士!天杀的道士!害我至如此,该死该死!」说着,猛抬头问江栾,道:「我问你,你可知这附近,有甚名医士么?」

江栾细一想,道:「听闻人讲,那李奉医术绝冠今世,虽离苏州不远,却隐居天真谷中,渺茫未必能寻。」

江知北道:「既有名声在外,又岂是世外高人,隐居神谷不过搏名避祸罢了,速去备轿,立即往天真谷去。」

江栾道:「可是公子,今日还有姑苏擂之事,莫非不去了么?」

江知北抓那桌上玉杯愤然一掷,摔了个粉碎,恼道:「我如今成了这个样子,还去理会什么姑苏擂么?我做什么,轮得上你插嘴么?速去!若是迟疑,定不饶你!」

江栾乃急下楼备轿,并与定山楼人推以江知北偶感风寒,暂不能比武,后扶江知北入轿,于晨昏寒色之中,出苏州城去也。

那江栾骑马在前引路,八力士抬轿紧随,江知北则于轿中,皱眉沉闷不语。

一路不甚颠簸,却漫而长,江知北本就无精神,来去小眠三番,忽地轿停,便迷蒙而醒,有江栾来掀帘,道:「公子,天真谷已在前矣。」

江知北闻之忙下轿,方出,便觉甚寒,汗毛皆立。往前一看,则见白瘴如积雪,色凝而重,乃道:「栾儿,取剑来,随我进去。」

有力士道:「公子,属下观此地人迹灭绝,阴森叵测,恐有凶险,请随公子而入之。」

江知北喝道:「何必担惊受怕,谅此地有何难为,值如此担忧也?若我三日未出,你再通知老爷,发兵来寻。临危早变,羞煞我江家门楣。」

江知北遂拿了剑,独与江栾进去,那江栾挎一大布袋,袋中装有数百枚银锭。二人走入雾中,更觉寒冷,眼前则白雾弥漫,不见去路,江栾乃抛一枚银锭在前,那银锭一落,群雾如触火一般,纷纷避开让出一块地来,江知北与江栾乃往前去,转眼,那雾又来遮,江栾急又抛银锭,二人如此这般且抛且走,但见九色迷雾纷纷后避,行了有一刻时间,恍见眼前隐隐有碧绿苍翠之色,江知北见疾步一前,穿越薄雾如纱,豁然明亮。

只见眼前乃一大谷,深陷于地,自上而下尽是绿树玉草,偶缀柔花,微风略起,淡烟轻浮,若细看愈往底则绿的愈深,有数只大翅鸟正于半谷绕翔,虽飞之高,犹在二人脚下,间或清鸣一声,传入耳来。

万植千藤挤满,却又有一道青石阶绕修数圈而下谷中去,江知北便与江栾行于阶上,绕此旷谷而走,该有半个时辰,便来至谷底,甚寒而气清,远远能见有数木屋,二人乃急往前去,恰见一人正于屋外正玩蹴鞠,往十步远一框中去踢,百施脚而未见一得。

江知北乃上前去,问道:「前辈可是李奉李神医?」

那人且玩蹴鞠且道:「不错,我正是李神医。」

江知北则赞道:「李神医这脚法,真是妙也!」

李奉笑道:「那是自然,想当年我远赴外邦,与之较量,倍胜之也!」

江知北见他正得意,便趁机道:「李神医,在下这次来,是有一事欲得神医援手。」

李奉听闻,乃停下来,转头看江知北,讶然道:「我说年轻人,就你这相貌,已是佼佼于世,再添刀剪,无非暴殄天工罢了。」

江知北道:「在下知神医有化腐朽为神奇之术,不过在下此次来,却不是为了易容改面之事。」

李奉听罢,便叫道:「遭了遭了,但凡不是为改面来的,定是些无救的绝症也!」

江知北乃附至李奉耳边,细语几声,听的李奉眉飞色舞,笑道:「有趣有趣,我也好就没见过这类病了。」言讫,乃招呼江知北入屋中去。

三人乃入屋中,李奉向江知北道:「脱下来罢,我来看看。」

江知北听之,乃一羞,终还是褪去下衣,垂露于李奉眼前,李奉瞧了一眼,摇头道:「我又不如了。」叹罢将一丝线递与江知北,道:「系上罢。」

江知北疑道:「系绳作甚?」

李奉道:「亦有脉也,若以手触之,你我不免尴尬,故我悬丝而诊。」

江知北急道:「丝诊与手诊,相差大矣,在下无妨,请神医手诊罢。」

李奉瞅他一眼,道:「你无妨,我有妨。」

江知北听得,只好将绳系上,另一头付与李奉,李奉拿线在手,瞑目感其脉象,久乃缓睁眼道:「你是说,你被一道士所害,而得此病?」

江知北愤然道:「一时不慎,被那妖道蛊惑,尽教我些无用的法子,以致如今,废如阉人也!」

李奉听罢,思久又指他道:「不仅如此,你,还有食逍遥散。」

江知北听罢,只得道:「神医高矣,在下确实有此癖好。」

李奉遂道:「你这病症,是因听那道士胡语,暴用而废之,又忍而不出,乱了经脉。若只是如此,我倒有解,可你又食逍遥散,双毒攻身,便是我,也束手无策啊。」

江知北闻之,暮然湿眼,折腰就拜,道:「李神医,求千万救救小子啊!我江家数代单传,若这香火断在我手里,死后愧见列祖啊!」

李奉慨然叹道:「莫说我,你寻遍这九州四海,也是无药你这病,若真想治,除非是天外之方,否则全然无救也。噫!去矣去矣,吾无力矣。」

江知北久求不得,乃泣而与江知北出,力士见江知北神伤而入轿,乃问江栾道:「栾小哥,公子这是怎么了?」

江栾喝道:「不该问的休问!公子本就心落,再说一遍作甚?」便令诸力士抬轿缓走,自己则牵马与轿旁侍候。

江栾隔帘与江知北道:「公子,咱这是回哪里去?」

江知北道:「还需问么,自然是回府。」

江栾道:「公子,如今天还尚早,回至苏州不过午时,还可上那姑苏擂去一番。这姑苏擂共五日,今日乃最后一日,聚者必多,若公子不现身,不知那些心有歹意之人要传出些什么流言来,依我看,公子你还是再上台一番才好。」

江知北良久不语,恨一声,道:「也好,我心中正有气呢,不知那个倒霉的要上台来,教我消解一番。」

遂归苏州城,往姑苏擂去,见该处人潮依旧,饶烈日犹正待,虽汗流亦未歇,或有几女只得江知北身染疾,犹是啼哭不止,以素锦抹泪,蘸花了胭脂。

江栾见人之众,进去不得,便立住脚喊道:「诸位乡亲勿躁,江公子来也!」

千万人听得,齐转身来看,只见江知北从轿中飞出,携剑在手,踩着一柄柄少女所执花伞直往前去,未几已至擂台,乃腾跃而上,立至擂台中央。

听闻众人高呼,如拥其王,甚有兴烈而晕厥者,江知北乃忘其病,得意一笑,向众人抱拳道:「诸位乡亲,知北因几日比武操劳,致昨夜旧伤急发,故往医馆处救得性命回来致使今日有违所约,知北不甚愧也。现伤虽未痊,已是略愈,知北不忍负诸位乡亲厚望,故特抽时于伤中来此,完此姑苏盛事也!望我苏州诸位豪杰,莫再隐匿,上来一展惊世风采才是!」

诸女子听得江知北负伤,个个绞心裂肺,垂泪如雨,正伤神处,便听得擂鼓声已是荡荡于天地,隆隆于人间。

鼓声一起,众人知此乃姑苏擂最后一比,皆欲就之,一霎时便有数十人围拢擂台,要往上攀去,有快的已至半腰,有慢的方触横梁,正争先恐后往上赶时,便见得一人手提宝剑,身如烟起,上这擂台中来。

江知北见有人来,手里一紧握龙泉剑,便去看来人,待一瞧,眼中俱是惊诧,讶道:「应兄,你怎么来了?」

这上台来之人,正是那应不采,此是台下众人见清,亦是喜出望外,呼喊其名,转眼那应不采长竿上已悬红数百条矣。

应不采笑道:「江兄,你在这姑苏擂上说,要武会苏州群英,故我想着,我若不来,不大合适罢。记得去年我与江兄切磋,侥胜一着,不知一年过去,江兄武艺,长进如何了呢。」

江知北听罢,乃是清楚,恶视应不采道:「好嘛,原来此一番,是应兄专为我设的局也!」

应不采笑道:「哪里哪里,江兄言重了,应某是真欲讨教一二剑法也。」

江知北道:「既如此,就无须再说了。」一挺身便举剑刺去,应不采未料他出招如此之急,忙是去迎。说这一番好斗:

俊公子,俏郎君,三尺寒剑为夺名,皆言英雄争易斗,此日儿郎气更急。俊公子,满腔怒火,一肚狂情,行步如鸿掠,挥剑似翅惊。俏郎君,半副悠容,千分得意,动身虚缥缈,举刃晃无形。满腔怒火,一肚狂情,是无端连遭横祸,欲杀人以镇癫心。半副悠容,千分得意,乃计谋步步得逞,该收网而得渔利。行步如鸿掠,轻点地不滞招法,疾进身要斩奸敌。动身虚缥缈,速腾空休留形迹,骤避祸莫遭屠刑。挥剑似翅惊,大起落锋耀寒芒,数进退尖呈破军。举刃晃无形,巧闪挪莫当其冲,智累敌候其招轻。这一头,凶狠出如雨暴,怒咤若逢深仇,誓要剜其心削其肉以充饥。那一边,不知缘何彼狂,抵御似见疯魔,犹是诱之深嘲之切而得意。二人去来身如鹤,两剑翻飞白若霜,便是塞外阵前沙场,亦难见如此狠斗誓要分你死我亡。

那应不采也不知为何江知北招招尽是杀机,见他步剑凌而乱,一味猛攻,便就势接招下来,也不与他真斗,为的就是耗他力气。果不其然,这江知北愈久攻,剑下的便是愈轻,应不采见时机已至,待他剑又来时,猛地一迎,两剑一烈撞,震得江知北虎口发麻,手不慎一松,那龙泉剑竟脱手而滑,飞了出去。

江知北这剑遭打落,跌下台来,直往人群中去,见有利器飞来,众人纷纷闪避,却一人躲之不及,就要遇险,他心中慌乱,情急了一伸手,竟是将这剑拿在了手中。

见这男子拿住剑,众人齐声叫道:「快还与江公子!」

他听得,见高台长躯,如何还得?无奈何众人催的紧,只得奋力一抛,叫道:「江公子接剑!」

江知北见,一把扯下擂台装饰所用的一条红带,往下一抛,便缚住那剑,再一提,已是拿在手中,此时却见那男子懊悔,拍腿叫道:「遭了!扔错了也!」

原来此人,李来田也。李来田手上本有一物,即那似剑非剑的软铁,自与程勇人一番争斗之后,他便时时刻刻将这软铁用黑布裹着,拿在手里。此时一时情急,竟不慎将那江知北龙泉剑留了,将这软铁抛将上去也。

台下众女皆怨李来田,呵骂不止,道:「你眼是瞎的么?若是江公子因这剑输了,你这罪过,虽万死而难辞也!」

而那台上,江知北拿住这物,也是疑惑,待解开布来,见其方不方,尖不尖,无身无柄,满心憔悴,那应不采却笑道:「这是哪家不晓事的孩子,把先生的戒尺偷将出来也?」

江知北乃强颜作怒,道:「说不定,这戒尺就是正要来管教应公子的!」说完也不计后果,举着这剑又去战应不采,且看这番:

一柄软尺,无半点锋芒。两头皆钝,怎将人制伤。前刺去本无它巧,却因步下走动活似物,抬首将扑咬彼项。横截时该显愚笨,然借腰间势力疾如电,扭身来撕扯敌膛。凡一动一举,剑与身合如虎之加翼。但稍前稍后,铁同步转似凤之摇翎。这里开始入佳境,那头疑惑退正急。 往日不快数招散,制你手足无措只可避。千番良计转眼空,胡他人器如一技艺奇?

此时这软铁拿在手里,江知北招式豁然与前番不同,那剑似知他心意的活物一般,因其软而得变幻,随其剑法而进退,将应不采逼得是欲逃无门。

应不采此时挺剑强接下招,心中却是惊慌,不解为何江知北此时如脱胎换骨一般,且闪且挪已是冷汗涔涔。他见敌不过江知北,而那江知北次次往绝命处来,尽显杀机,便思若不及早抽身,必遭其所戮,于是卖了一个破绽,江知北不知其意,仍往前攻,一剑便于他手臂上蹭出一道血口来。应不采见以受伤,便忙抬手一止,叫道:「且住!」

话说那擂台上江知北与应不采正斗,那孟天封却独自一人在下方人群中乱窜,只见他手里拿着枚铜钱,左瞧右顾,正焦急时,忽见着一个乞丐,臂上系着三条草绳,忙是挤将过去,将手中铜钱抛那乞丐碗里,叫道:「买个馒头够么?」

那乞丐道:「不够呢,只够喝碗米汤。」

孟天封听之大喜,道:「不够跟我来,我再给你取!」言讫,拉着乞丐就走,来至一处小巷,便朝乞丐道:「快将东西给我罢。」

那乞丐便掏出一锦囊来,问他道:「银子呢?」

孟天封一把将那锦囊抓在手里,道:「银子不急,待我先验验真假,若是遭你欺了,回去才发觉,到时你亦渺茫无踪,官府也不管,我又到哪里申冤去?」正说着,孟天封忽向乞丐身后一指,叫道:「有官差!」

乞丐慌转头去看,身后并无甚人,待再转头,那孟天封已是攥着锦囊跑了,乃不自禁跺足骂道:「那小贼哪里走!」

这一声骂,便从旁巷引出个老乞丐来,问他道:「小程,怎么了?」

乞丐道:「那人不给银子,抢了我的锦囊便跑也!」

老乞丐听之,勃然大怒,道:「连乞丐的东西都抢,真不是个人。」骂毕,乃嚷一声道:「有人欺我丐帮弟兄,抢我丐帮锦囊,大家都来抓这小贼!」言讫,众巷中纷纷出来十余乞丐,并这二人齐追孟天封去也。

孟天封回头见他等追来,不顾前路,埋头便奔,而追这一干人中,被抢那乞丐跑在最前,正要进时,不防脚底一滑,倒下地去,后来乞丐未料此,被他身子绊倒,再起时,孟天封早是无影矣。

第十五章 心醉酒干

姑苏擂之上,江知北见应不采欲止此比试,无奈何便不再继续施展剑招,而那应不采见他停,乃走至擂台前,面对下一众看客,现出伤口来,大抱拳道:「诸位乡亲,我与江公子比试已是毕矣。若真论胜负,二人比武乃决生死,辨存亡,则高下分矣,在乎弹指之瞬,分乎刹那之光,然高台论剑,以德会友也,点到为止,与台下争斗又有不同,故分高下之法亦不同也。今日江公子神采焕发,剑法卓越,已是先胜应某一招,应某愿赌服输,甘拜下风,在此祝贺江公子守住这五日擂台,真不负御赐天下第二之名也!」

正说罢,那擂台下力士乃鸣锣叫道:「台上比武,江公子略胜。道德尺上,江公子红条计四千四百六十条,应公子红条计四千零七十二条,江公子略胜!」

力士一宣布,众看客纷纷叫嚷,向江知北道喜,赞不绝口,而那应不采听得,眼中一怒,乃飞下台去往定山楼进了。

江知北则上前来向众人道谢,忽隐隐听得人喊,道:「江公子,你的剑。」

江知北埋头去看,则是那李来田举着龙泉剑呢,便一纵身落入人群中去,见其落下,那定山楼一班力士忙赶来,驱开众人,为他围出一块空地。江知北方落于其中,便有周围诸女纷纷伸手来,欲要与之相触,那百余只手乱窜,有长有短,有粗有细,有嫩有糙,有黄有白,推过来,挤过去,人皆已不知己手在何处也。

这江知北既来,便向四周人抱拳,口里称谢,走至李来田身前,忽见李来田身侧那女子面熟,却是曾缘窗而入的徐英娇,便是面微浮红,而那李来田见他来了,乃递剑与他道:「江公子,这是你的剑,把我的那把还给我罢。」

江知北听得,便接过剑来,将软铁递还,道:「兄台,方才剑落时多谢了,兄台这剑,当真是好兵器。」

李来田却忙扯来徐英娇道:「江公子,我妻子一直以来想求得你一幅笔墨,不知可否援毫为之?」

李来田道:「自然可以,只是此处并无四宝,江某难为之,烦请他日,二位来我府上,我便为二位书写。」

这话一出,周围众女听得,皆是嚷要,江知北听之鬼哭狼嚎,不胜心烦,便略一施礼,径回定山楼去,此时比武既毕,那王掌柜又上擂台去与大众说着什么,江知北却全无心听,入定山楼后,见应不采在前,忙赶将上去,扯住他道:「且住!」

应不采乃回过身来,似笑非笑一般,道:「怎么,江兄,这剑你也赢了,名你也出了,还有甚不快的么?」

江知北乃道:「你说过,若我守住了擂台,那江湖第一美人将现身,她今何在啊?」

应不采听罢,乃摇头晃首如夫子般念道:「北雪国有山,山下有石,石上有女。其形玉肤童颜,绰约羞涩。其性静而不讷,傲而不骄。求之者众,而莫可得。」念毕,便是狂笑不止,道:「江兄啊江兄,你还真是个痴心种子啊!莫念矣,莫念矣,她早是为人妇矣。」

江知北听罢,不肯信,喝道:「你休要欺我!她何等人,岂将如此轻许耶?」

应不采笑道:「她何等人?江兄你当真清楚么?她乃她,非尔心中之她也。自作多情多自扰,饶你万般痴念,寸寸断肠,心如非己,梦里唯她,她亦半点不知,尔空动容了自己而已。她在远北你在南,她心乐水你乃山,纵得相逢,亦难得相知也。这道门锁在里边,你从外边再使力,也是打不开的。你未现,她却见了那个想自打开锁的人,你还不许她出门去么?」话毕,便是连声大笑,摇扇悠然上楼去也。

江知北闻之,闷闷不语,乃急出门去,埋头拨开那人群,钻入轿中,直回江府中去也。

而此时,那孟天封得了逍遥散,一路跑回知还客栈,上得二楼来至穆小小房外,便听得其中呜呜有声,惊慌之下一脚破门,便见房中狼藉,碎布满屋,血迹四溅,却是那穆小小瘾头上来,又无药可解,身子中似住了万只蛇般欲破皮往外去,疼得她五体翻滚,四肢乱捶,欲发泄便扯下来床单布,那牙去咬,用了猛力致使满口是血。

那床单早被咬碎得到处都是,沾着血迹四分五裂,而此时的穆小小披头散发若疯女,衣衫褴褛似乞儿,蜷缩地上,口里仍堵着一块腥臭布,因已无力去咬,那血与唾液湿透了那布,顺其流于地上,滴滴仍坠。

孟天封见之乃心残,忙去将她抱起安置床上,把那布取下来,道:「穆姑娘勿慌,我已是拿到逍遥散了。」

穆小小听得,本垂弱无力,此时竟似回光返照一般坐起身来,于孟天封身上摸找,孟天封遂拿将出来,穆小小乃一把夺过,也不用火也不须器具,伸玉手捻一把出来就往嘴里放,一入口,便如涸鱼得水般快活,穆小小那血嘴此时竟是一翘,露了一个微笑出来。

而此时那江知北既归江府,径归己屋,一入,便嚷道:「栾儿,与我取酒来!」

俄而佳酿俱至,黄白之物,陈列满桌,江栾侍于一侧,恐其烂醉,劝道:「公子胡不喜耶?不过未见之人,值得如此怅然若失耶?」

江知北苦笑道:「怅然若失乎?未得之,何失之也?」遂抱坛而饮,口若吞江,顷刻一坛尽,复抱一坛,不觉醉意已至,满脸绯红,无端大笑,散发若狂,抱坛而欲舞,未料足下打滑,竟跌坐于地,酒洒满身,江栾见之忙扶,却被江知北呵斥驱赶,于是不敢近,任其颠倒。

江知北坐地抱坛,又欲饮,仰头喝坛而无酒,乃大笑,高声道:

「酒干酒干欺我欤?欺我者天欤?人在雪国石上,山下神女,何我生而南之,相去江山千里。居石上而下之,乃顷刻三步无余,去江山则远之,我须纵马长驱。长驱兮千里我犹去,胡尔三步犹不肯行也?

卿如明月兮泠然而无疵,我犹波臣兮出水举头以望天。人言月中婵娟,有玉兔为伴,吾独不肯信之,以为寂寞孤然。恨其思也无际,与卿白头埋荒山,一世厮守转眼散,梦醒又寒,我在湖中你在天。

昔也曾照江上圆,我犹探之欲长攀,波起不堪明月碎,欲遣清风来处还。时以为卿之近矣,似白壁落乎人间,时急游而近乎卿矣,胡傲然而神寒?孤乎愁乎?吾见之乃心残,欲以弱体余温以暖,说以柔语怯言,卿不答兮若未见。胡不答兮,胡不答兮,吾切问而茫然,摇卿求索卿即散。月犹在天,水中一阙虚幻。

吾见月兮大若盘,月见吾兮无所现。月当自有星伴,何劳我满心多情,浑然无关。月中该有婵娟,舞衣袖于天,吾虽观之不可高攀,非舞之与我独看。」

念罢江知北痴笑,已醉如泥,抱坛而睡。

话道江知北酒醒之时,已是次日中午,一睁眼,便是光溜溜躺在床上,忙叫道:「栾儿来!栾儿来!」

那江栾听得,忙推门而入,应道:「在呢在呢,公子有何吩咐?」

江知北揉眼道:「头疼得也紧,昨夜是有何事,以致我今日如此耶?」

江栾怨道:「公子你不记得了么?昨夜你饮醉了酒,抱坛而睡,半夜又苦叫,吐了一身,好容易我才替你洗净了身子,搬上床也。」

「是么?」江知北苦笑一声,良久才摇头道:「无事了,无事了,今日往后,已是无人值我如此醉也。」

江栾又道:「公子,今日一早,应不采便遣人来邀,请您下午往定山楼,赴他宴也。你看咱,去是不去?」

江知北听罢笑道:「去!自然要去!应不采设我一计,却未得逞,反遭我羞了他,他不请我,我还要请他呢,不知我二人见面,他那表情,该是多么有趣呵!」说着,江知北便忙是起身穿衣,收拾整齐之后,与江栾道:「栾儿,我二人且早动身,早些去见见那应公子也。」说着,便携江栾出门。

正走时,乃又问江栾道:「栾儿,那假道士,抓着了么?」

江栾回道:「未呢,自那夜失踪过后,便不知下落,拿画像去搜,城中倒有见过他的,只是踪迹四散,不知其于何处藏身。不过公子莫慌,我已将他画像送与出城四门各守卫张之,上有赏金,他出不得城去,若有人见着了,也能捉他来,时自与公子泄愤也。」

江知北恨道:「这道士趁我近日事繁,偷得一时生罢了!胆敢以妖术害我,必将他拿住,碎尸万段,焚骨扬灰才能出我这口恶气!」

正骂着,已是出门,轿早备好,便坐上去,往定山楼行。

不多时,已至定山楼。江知北便下轿来,走入定山楼中,见此时楼内,贵客满堂,胱筹交错,好不热闹。有认得江知北的伙计,忙上前来,道:「哟,江公子,您怎么来了,下已无虚席,请往上贵客阁子中去罢。」

江知北则道:「应不采公子邀我来此,他该早订好位子了吧。」

那伙计道:「订是订好了,不过还差着两个时辰呐,江公子您,来的也太早了些。」

江知北笑道:「无妨无妨,我且先去坐着,上一壶好酒来,我且饮酒,且等着应公子。你速遣人去报应公子,说江知北已至,不过叫他莫急,慢慢来,江某今日下午,可闲呢。」

伙计听罢,乃道:「江公子,既如此,请随小的上楼去歇着,小的与您取酒来。」于是,江知北乃携江栾,随伙计上楼入阁子,坐而待酒。

伙计便退,不多时酒已至,江知北便与江栾各斟一杯,饮酒闲谈。

又不多时,那伙计捧入香炉一个,与江知北道:「江公子,应公子已在路上,少时便来,怕江公子无事渡闲,特令小人送此来也。」话毕便闭门而退。

江知北开盖而视,内果逍遥散也,乃笑道:「要说这东西,可真是个好东西。」

江栾却忙拦他,道:「公子,你莫再食了,你可不见有几番你瘾上来,跟变了个人似的,如疯了一般,我听人讲,这逍遥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想朝廷封禁,必是有道理的。」

江知北乃道:「你懂什么,朝廷禁他,不过是那些布衣百姓买之不起,怕其丧尽家财而已,于我又有何干?这些银子,当不得什么。」说着不顾江栾那拦,便是打开香炉,拿火折引燃,接着有烟雾流出,江知北附身一吸,便觉魂走如飞,甚是快活。

江知北食逍遥散有一阵,应不采犹未至,便怨道:「这应不采,不好意思来了么?磨磨蹭蹭与往日大不同也。」说着又要饮酒,举壶则已尽矣,乃唤江栾道:「栾儿啊,这酒又没了,你去拿一坛来,记着挑坛好的来,这定山楼也吝啬,教他上好酒来也不肯,只拿些二等货色来凑数。」

江栾听得,便道:「公子勿急,我这就去为你挑酒也。」于是乃下楼,寻方才那小二,却见那小二正招呼着进门的一伙捕人,有八个,当头是个穿大红衣的。

见其事繁,便另寻住一人,唤他道:「你近前来,来,认得我么?」

那伙计见江栾,忙垂头回道:「认得,认得,您是江公子的书童。」

江栾道:「认得就好,我家公子欲于楼上饮酒,方才你定山楼虽送来了一壶,却是些苦涩的黄汤。我问你,你这诺大定山楼,究竟有好酒没有?」

那伙计忙道:「有的有的,请公子稍等,小人这就给您去拿。」说罢转身就去。

江栾却道:「且住且住,谁知你又要拿些什么东西来糊弄,到时随便弄些苦水便谎称是甚镇店之宝,这事我可见多了,待我与你同去,我自去挑。」于是二人乃下酒房,江栾细选一番,取出了一小坛极品老窖,才是令伙计捧着,往回走也。

二人直上楼,来至阁子前,却见门大打开,有四名捕快守于门外,江栾顿觉不妙,忙是飞步上前,那捕快却将他一拦,喝道:「什么人?衙门办事,岂容你擅闯胡闹!快退去,否则,将你也一并抓了!」

江栾听罢,挺身叫道:「什么人?你道我是什么人?我乃是江将军府中人也!尔等小吏也敢拦我?便是苏州黄太守见我,也叫我一声江小哥,尔等拦我,不惧死的么?」

四捕快被他吼住,乃稍一松,他便忙夺身进去,则见那红衣捕头刀指江知北,道:「江公子,莫为难在下了,还是随我走一趟罢。」

江栾见,忙来至江知北身旁,道:「公子,怎生回事?」

江知北冷笑道:「此人道是苏州城总捕头,柳剑鸣,要将我押入大牢去关住呢。捕头,好大的官威呵。」

江栾听罢,乃转向柳剑鸣,骂道:「你这下人,寻死的么?不知我家公子是何人么?你现若退将出去,倒还罢了,若仍强逞威风,当心性命不保!」

那柳剑鸣听罢,大喝一声,道:「好大的胆子!吸食逍遥散,乃朝廷杀头重罪,今又当众威吓执法官吏,罪加一等!我管你是谁家公子,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我秉王法,岂惧你耶?你若拒捕,罪加一等!若更当众逃脱,又是重罪,我看你江知北有几个脑袋,值砍够如此大刑也!」

骂毕,咬牙怒视,江知北亦怒,这二人相持良久,江知北才切齿道:「好!柳大捕头,我随你去便是,我倒要看看,你能奈我何!」说罢,仰头就要走。

江栾却忙扯住他道:「公子不可!你何等身份,岂能去住那阴暗湿牢。」

江知北冷笑道:「这不是被这柳大捕头抓着把柄了么,无事,牢中滋味只是听闻,还未见过,此番去走他一回也好。」

江栾道:「公子,那我与你同去,好有个照应。」

江知北则道:「你去做什么?胡闹!你又未犯法,进牢做什么?快回府去,就与老爷说,有位大捕头,邀我作客去也。」说罢,便随柳剑鸣而去,江栾则忙回府不题。

而此日,那穆小小醒时,已过午时矣,昨夜她食过逍遥散后,累得倒头就睡。孟天封为她洗净了手脸,见她衣衫皆污,然念及男女授受不亲,也未与她换,与她盖了被子便于一旁守候,此时,他听得穆小小嘴里咿呀有声,道:「水,与我水来。」于是忙端碗来,扶穆小小坐起,侍候她喝下。

穆小小且饮水,且斜眼看孟天封,二人目光一触,穆小小便忙滑开了去,只往碗中盯,孟天封却起身来,道:「穆姑娘,你昨夜睡的急,还未洗浴呢,我这就与你打水来,你收拾毕换身干净衣裳罢。」说着便出门去,不多时乃抱一大浴桶进来,又以小桶提水灌在其中,温度调的刚好,乃道:「穆姑娘,你洗吧,洗完了再叫我,我来收拾。」说罢,便出去,又替她将门关紧。

穆小小喝罢水,乃下床来,褪尽那一身污衣,将伤痕斑斑的身子浸入温水中去,此时烟气蒸腾,穆小小蜷缩木桶之中,呆呆地往自己身上去看,不禁两眼一酸,抱头哭泣起来。

孟天封在外立候有半个时辰,才听得穆小小道:「孟天封,我收拾好了。」于是推门进去,那穆小小已是换了一身紫裙,扎了两条马尾,煞是可爱,只是那面上憔悴无光,惹人心疼。

孟天封乃忙将木桶抱出去,又拿一块布来擦地上水,穆小小坐于一旁,且看着他,且道:「孟天封,昨夜,谢谢你了。」

孟天封强挤笑容出来,道:「不碍事的,穆姑娘,你需得什么,朝我讲便是。」

穆小小乃问道:「你那逍遥散,是从哪里来的?」

孟天封遂道:「从我一朋友那里得来的,他这东西多哩。」

穆小小道:「那你如今身上,还有么?」

孟天封听之一怔,道:「穆姑娘,你是又要食了么?」

穆小小忙摇头,道:「非也非也,只是我不知什么时候,那瘾头会上来,若来时却无得吸,比死还难受也。」

孟天封沉默半晌,才道:「穆姑娘,你在这屋中歇着,千万莫出去,那逍遥散,我必与你拿来也,勿忧勿忧!」

第十六章 断臂侠客

当夜,江栾乃以篮装酒肉诸物,往大牢中探江知北,来至江知北牢前,递一锭银与狱头,道:「这位大哥且帮个忙,让我进去与我家公子一见,日后,定少不了你好处。」

狱头收下银子,便打开牢门,江栾忙进去与江知北相见,江知北见他来,忙问道:「栾儿,如何?说与我父亲知否?」

江栾道:「公子放心,已将此事告知老爷,老爷教我来告诉你,勿要惊慌,他自有计较,只是。」

江栾未说完,江知北忙追问道:「只是如何?」

江栾道:「只是老爷听闻你吸食逍遥散,大为震怒,说是定不饶你,公子你回府过后,可记着好好向老爷赔罪啊!」

江知北则笑道:「这倒无事,他再是罚我又能如何?不过关上几日禁闭罢了。」

江栾此时忙打开篮子,垂泪道:「公子啊,你在这地方呆了一整日,真苦了你也,我与你带了酒,还吩咐厨子做了你爱吃的菜,快趁热吃罢。」

江知北却拦下他道:「此事倒不急,栾儿,我想了好些时候才明白过来,按着应不采性子,他早该恼羞成怒也,又怎的记起请我赴宴?此事定是他下的圈套,有意使我食逍遥散,好报官来抓我也!这应不采,心实在毒也!」

江栾一听,叫道:「公子,你这一说,果是此理,我二人遭他戏耍一番也。」

江知北道:「这倒无甚紧要,只是你可还记得,那日我与应不采比试,剑被打落,至于一男子手中,他一时错误,扔与我一柄怪剑来。」

江栾道:「当然记得,那剑虽怪,公子使起来,却一招一式宛若天合,比平日用他剑,更是妙也!也亏得那剑,公子能赢得应不采那恶徒也。」

江知北道:「今日,我才是回过神来,那剑既有如此奇异,与我剑法相符若契,定非他物,乃是我江家所失,惊鸿剑也!看来江湖所言,惊鸿剑已出世,非虚妄也!」

江栾听罢乃惊,久不能合口,讶道:「公子,那果是惊鸿剑么?已失之百年,竟不料今日得也!」

江知北道:「十之八九是它无疑,故栾儿你听着,速去寻到那男女二人,是财也好,是抢也好,是夺也好,是骗也好,务必将那惊鸿剑取来,若是等应不采回过神来,去夺那剑,乃大事不妙也!速去速去!」江知北急遣江栾,江栾知此事重大,不敢拖延,将篮子一放,忙出牢去也。

而此时,那穆小小已是于街上游荡,她黄昏时便犯了瘾,孟天封瞧见了,便吩咐她勿动,出门去找逍遥散了。可她一人在屋中,初还只是浑身颤栗发汗不止,过得片时便疼将起来,顷刻乃如受千刀万剐一般,直逼地她以头触地,挥臂打墙,即使如此,那孟天封亦久未归来,她便心内一动,出了知还客栈。

穆小小一路跌跌撞撞,直闯入定山楼去,那门人认得,也不再拦,任她进去。穆小小一进,扯住一人便问道:「王掌柜,王掌柜在哪里?速告我也!」

她拉扯的,却是个客人,那人将她一按,推开了去,骂道:「你这女子,疯的么?我怎知什么王掌柜!」

穆小小却又扑来扯住那人,道:「王掌柜,王掌柜在哪里?你去告诉他,告诉他我愿意了!」

那人真个急了,扯下她手,一脚将她踢翻,喊道:「来人呐,这定山楼里从何来的疯婆子?快拖将出去,碍大爷事也!」

众客人已是聚集来看,那穆小小跪地上直朝那客人磕头,口里连连哀求,早惊动楼上王掌柜,往下一看,笑一声,便吩咐身旁人道:「去些人,将那女子抬我房中来。」

便有四力士下楼,抬起穆小小来,那穆小小被举于空中,忙是挣扎四肢,叫道:「放我下来!放我下来!莫驱我走,我要见王掌柜!」

四力士哪里管她,直抬上楼,开了王掌柜房,将穆小小扔入其中,便退而走也。

那穆小小趴于地上,一抬头,见王掌柜坐在眼前,忙前去磕头,道:「王掌柜!王掌柜!与我逍遥散来!教我做什么都行!」

那王掌柜乃笑道:「穆女侠,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说着,便拿手里火折子往桌上香炉一点,则有一股仙烟腾出。

穆小小见,眼一红,直扑上桌去,抱那香炉在怀,张鼻开口猛吸之。王掌柜见她趴桌上吸食,笑一声,起身在走至她身后,见那穆小小吸食正欢,遂高声骂道:「老子还以为你们这些江湖人有什么了不得的,与平常人,与些猪狗来,有何分别耶?」骂毕,哈哈大笑,突有那逍遥散之烟入鼻,乃恶之,道:「谁要闻这东西,我岂尔等不可自制者也。」便出之,往床上拿一床被来,一罩,将穆小小头与香炉罩在一处,使烟不出也。

于是那穆小小上半身蒙于花被之中,与仙烟齐游,不觉外边更有何事发生。

事已毕时,那穆小小亦吸的够满,便趴于桌,笑得甚痴,两手垂于桌侧,却仍抓那香炉未放,而蒙她那被子,已是垂落地上,乱作一团。

王掌柜则喘着兽气,笑道:「妙矣!妙矣!这习过武的身子,是比常人要精致些。」赞罢,见穆小小未接话,又道:「穆女侠,这逍遥散,滋味如何呵?」

穆小小癫笑道:「好东西!好东西!」

王掌柜道:「可是穆姑娘,今日,你算是过足了瘾,至他日,又当如何呢?」

穆小小听罢,忙求道:「王掌柜,乞与小女子此,小女子愿竭身以报也!」

王掌柜却笑道:「穆女侠,你该知道,这男人最易又厌心,得过的东西,便不再想要得第二回了,不过图一时新鲜而已。」

穆小小急道:「王掌柜莫如此也,但听吩咐,小女子甘为牛马而不辞,莫弃小女子于不顾也。」

王掌柜笑道:「穆女侠勿要惊慌,王某倒有一个路子供你走。这城中有一处鸣烟楼,我名下业也,是富贵人寻乐之地,穆女侠若愿投之,在下保你一世繁华。」

穆小小听之,瞿然道:「我岂可行那为妓之事!」

王掌柜听之,一伸手便赏了穆小小一个巴掌,打得她眼冒金星,而骂道:「你个贱坯子,如今与妓女,还有什么分别么?」

此时已夜深,然虽夜深犹不肯睡,李来田与徐英娇二人对坐,共话于黄灯。

李来田拿那铁条来看,笑道:「娇妹,真想不到,这捡来的铁家伙,竟如此锋也。」

徐英娇道:「你啊,也是够了,昨夜回来起便不曾释手,只把这铁家伙来看。不过也有理,若非此铁,昨日江公子比武指不定就输了,此一来,估计你我二人,江公子此生都将不忘也。」

二人正说时,忽地有人敲门,李来田道:「也不知是谁,这般深夜还来相扰。」于是起身前往开门,便见有黑衣人立于外,面遮难辨。

李来田细视之,见其人眼中有大黑子,乃喜道:「君可是楚居岩兄?」

那人听罢,忙将黑罩一扯,但见面如冠玉,眉似修云,遂指李来田喝道:「谁与你这等下贱人相识?吾乃东京剑客,宋无修是也。」

李来田见之,知其曾与江知北交手,忙是赔罪,道:「大侠勿要发怒,在下有眼无珠,错认了您,实是有旧友与大侠貌似,故眼花也。」

宋无修乃道:「不必多说,我岂与你这般人计较,显得我无容人之量也。」

而李来田见宋无修黑衣紧身,便料知非寻常事也,忙问道:「不知宋公子所为何事,来寻我二人也?我等非江湖人,又与公子不识,不知有何指教。」

宋无修道:「非为其他,某受应不采公子所托,特携金十两来购二位昨日抛与江知北者异剑也。」

徐英娇听罢,却上前道:「应不采公子?你回去罢,这剑我们不卖。」

宋无修乃道:「姑娘何出此言也?你二人又无武艺,要这剑来作甚?倒不如售与应公子,得重财巨金归家,置房购田,厚待双亲也。」

李来田亦问徐英娇道:「娇妹,这宋公子所言有理,此剑虽锋,落我二人手里,也是埋没其灵光了,不如售与应公子,换得些银两好归家耶。」

徐英娇遂一把拉近李来田,道:「田哥,你怎的这般不晓事?你想呵,那应公子与江公子比武,是因我二人将剑给了江公子,他才能赢,应公子既输,便是想来要这剑,好又胜过江公子也。所谓良臣不侍二主,贞女不嫁二夫,烈士不交二友也,我二人既用这剑帮了江公子,却又再去帮应公子,如此反复不一之事,岂能为也?」

李来田闻之,会她意,便道:「好好好,我听你的便是。」言讫,又转向宋无修道:「宋公子,请回告应公子,就说我二人不卖此剑,只能心谢他之盛情了。」

宋无修听这二人语,道:「二位,宋某今夜来此,势在必得,望二位,莫要自视甚高,以为宋某,真怕了你也。」

听他这话,徐英娇却叫道:「怎么着?东西是我二人的,我二人不与,你还要明抢不成?目里有颗大痣,遮碍你看清王法了么?怪不得人说,侠以武犯禁呢。」

宋无修听罢,冷笑道:「你二人贱如蝼蚁,也敢如此嚣张!」说罢一抽剑便砍往徐英娇,李来田见,忙去护徐英娇身前,往后掩退,免不得身前犹遭划出一条伤来,眨眼血染长剑溅落四周,徐英娇伸手去抱李来田,却摸回了一手腥红,吓得两腿一软,不禁高叫道:「杀人也!杀人也!」

宋无修见她喊叫,一时心慌,又动杀机,提剑就往二人刺,欲将二人贯穿而过,却不料那剑正前进,铛一声不知为何物所击,将宋无修打地一偏,虎口一震。

正疑时,便有人说话,笑道:「苏州城中,人烟之地,也敢做这杀人的勾当,真是胆大呵。」

宋无修去看,却是窗台处不知何时坐了个人在,衣衫不齐,披头散发,背负一剑,腰间挂着个葫芦,似乞非乞,又见他武艺不凡,不敢擅动,乃问道:「敢问这位大侠名姓,是这二人的朋友么?」

那人翻下窗来,道:「我乃江湖浪荡人也,与这二位么,并不相识。」

此时宋无修才注意,这人右袖空荡荡扎作一团,却是个独臂人,遂添了三分底气,道:「你既与他二人不识,就莫理会这闲事,少管些与你无关之事,对你有好处。」

那人笑道:「我有个朋友,是个呆人,他曾告诉我说所谓侠者,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事关己而拔刀,那是本分。事不关己而拔刀,那才是侠义。这世上的事,总得有人来管,你也说这是件闲事,刚好,我倒恰恰是个闲人。」

宋无修听罢,一提气,道:「你既如此不识抬举,就休怪我不客气了!」说罢将剑一正,就朝那人砍去,只见此时一道白光闪过,宋无修虎口一麻,手中剑已是被打落于地,再去看那人左手,空空如也并无兵刃,不禁脱口赞道:「好快的身手,你的兵刃呢?」

那人笑道:「你连我的刀都看不到,还想拦我么?这闲事我是管定了,你走是不走?」

宋无修只得道:「大侠乃隐世高人,在下心服口服。」说罢就拾起地上那剑,恶瞪了李来田、徐英娇二人一眼,扭身走也。

见宋无修走,徐英娇哭着眼就看李来田之伤,道:「田哥,你可有事?早知如此,我就不拦你卖那剑了,如今倒好,害你受此无端横祸也,早知如此,我就听你话,不与你反着来了。」

独臂人见她且哭且泣,乃蹲下身去,将李来田前衣解开,看了一眼,道:「莫哭了,皮肉伤而已,今血一凝,已是将口子堵了,无甚大碍,值不得如此惊慌。」

那李来田则忙向独臂人道:「多谢大侠救命之恩了。」

独臂人乃道:「不休多礼,于我而言不过举手之事而已,只是我见你二人非武林中人,又如何惹上这杀身之祸也?」

于是,李来田便见那宋无修为何而来一一说与独臂人听,言讫,那独臂人接过软铁来,轻拿手一抚,不禁赞道:「真好兵刃也!」言罢,却又连连慨叹,道:「可惜此物,威力巨大,非常人可以持也,若是凡人得了他,必致灾祸而殃己。」

徐英娇听罢,道:「果是如此也,自打得了这剑,可惹了不少麻烦,以后,可如何是好啊。」

李来田乃道:「既如此,将它扔了吧,谁爱捡谁捡去。」

独臂人却笑道:「你们不欲灾祸,便要转给别人去么?此非良善人之所为也。再说来,万物生灵,你们将这剑丢了,也不怕哪日反过来它又遗祸与你么?」

李来田听罢,道:「莫非我夫妻二人这灾祸,就甩不掉了么?」

独臂人道:「该来的自会来,该走的总会走,但拿着,到它去时,自然就去了。」

李来田夫妻二人听罢无言,独臂人乃起身来,道:「依你二人说法,是惹了那应不采,此苏州城乃他之巢穴,必将再来,你二人在此城中,无异于瓮中之鳖待其拿也。」

李来田道:「若真如此,可怎生是好?不如报官去,求衙门援手。」

独臂人道:「官财勾结,岂会帮你,再说来,你可有证据是应不采害你?他可从未现过身呵。你二人若想存活,须速出苏州城去,寻无人乡野处避匿。今天色已晚,城门早毕,即使未毕,应不采也必然于城门处有把守,你二人切不可从那里走。若我记的不错,苏州城城南脚那里有个岗哨,近日无人把守,这城里不干净的人物皆从那里逃出城去的,你二人可带条绳子,速从那里出城。」

夜乃更深,话说江栾打听得消息,遂独身一人,拿了剑,便往知还客栈找来,进门便问那小二,道:「我问你,有一对小夫妻住你店,在哪间房?速报与我知。」

那小二细一瞧江栾,认出他来,忙道:「哟,您是江将军公子的随侍么?能来小店真令此陋地蓬荜生辉!请爷先坐,小的这就报与掌柜的知去。」

江栾道:「休要多语!那对夫妻在何处,速说勿迟!」

小二道:「爷啊,我这店中住的夫妻,有十余对也,也不知您说的那二位,长什么样子?」

江栾道:「该是二十岁上下,貌皆朴实,乃乡野俗人,衣却新鲜,手上或该拿有一柄剑来。」

小二听得,便恍然叫一声,道:「知矣知矣!小爷说的是那二人也,他二人不久前,急匆匆下来了,神色甚是惊慌,便说要忙走。他二人定了一个月的房,还差不少天呢便想走,欲使退钱,可小爷你是知道的,定下的东西,哪有改的道理,掌柜的自然不肯给,那二人倒也不争,快步出门去了也。」

江栾听得,忙问道:「他二人去了多久了?」

小二道:「也不久,半个时辰左右罢。」

而那徐英娇与李来田,早是来至城南脚,月色正寒,夫妻俩且走且四顾,不见有人,便取出那断臂人赠他们的飞爪来,要去攀墙,正走近时,忽见那墙上亦有一人,正爬至半途,要往外去,夜深徐英娇本就惧,此时一见不自禁啊地一声叫了出来,那墙上人听得,乃一惊,手一震,那抓墙飞爪便松,整个身子掉将下来。

李来田见,忙上前去赔礼道:「这位兄台,拙荆胆小一时慌乱,惊了兄台,甚是有愧,望兄台见谅勿怪。」说着,就朝那人去看,去觉得那人眼熟,想了半晌才道:「是吴道长么?你怎的将胡子剃了?」

那翻墙之人正是吴本诗,此时已退去道服穿着布衣,扯了假胡刮净面庞,他见李来田,便道:「原来是李小哥,幸会幸会!」

李来田乃忙拱手道:「话说道长,你那八卦镜果是救过我一次性命来,真神算也!小子曾有不敬,冒犯先生,还望先生千万勿往心中去。」

吴本诗乃道:「哪里哪里,救济苍生乃修道人本分也。」

李来田乃问道:「话说吴道长你今夜出城是为何事啊?」

吴本诗回道:「城外有人家宅现妖孽作怪,贫道将往为之擒拿,李小哥出城,又是为何啊?」

李来田一愣,乃道:「有乡亲传信,说家中亲人生病,故我夫妻二人急归家也。」

说着,这三人便相互扶持着,翻墙逃出城外去也。

第十七章 民心所向

一清早,日方起,孟天封犹是独行,但向着两边街道张望,未见有人,初晨又冷,他便抱着两臂,缩着骨子快奔于千巷万街之中,且走且瞧。昨日黄昏起他便开始寻找,也未见有卖逍遥散之人,又不死心,遂一直寻到了现在。

只见他如此行走有得半个时辰,已是大白,渐有摊贩货郎出将劳作,于是拿铜板买了两个馒头,继续又寻,终于,是在一酒楼之后,暗巷之中,瞧见了个乞丐,那乞丐已醒,却又似未醒,双目混沌地瘫卧该处,而于他臂上,分明地系着一根草绳,打有三结。

孟天封见之大喜,急凑上前去,于口袋中摸出一枚铜板来,丢入那乞人碗中,当啷清脆一声,那乞人惊醒,抬头便来看,孟天封见他抬头,忙道:「那个,买一个馒头够么?」

乞丐迷糊一会儿,才一摇脑袋,道:「不够呢,只够喝碗米汤。」

孟天封忙道:「不够,再随我与你取来。」

乞人听之乃嘿嘿一笑,道:「大爷,您要多少来?」

孟天封道:「你有多少?有多少,我便能要多少。」

乞人听了,正要掏物,却又细一看孟天封,道:「这位大爷,我仿似从前见过你也。」

孟天封则亦细瞧这乞人,道:「我与你认识?非也!我一点儿也记不得你呵。」

这乞人又将孟天封上下打量一番,猛一拍头,道:「好么!我记得了!却是你这个骗子,前日我丐帮有个叫程勇人的兄弟,卖了东西与你,你却未付银子,拿着东西跑了也。」

孟天封慌退一步,摆手道:「非我也!非我也!你定是记错了,那人定非我也!」

乞人却巍巍站起身来,骂道:「非你乎?你便是焚为尘,扬为灰我也认得!我丐帮乃天下第一大帮,焉容你来欺耶?」说着便大喝一声,道:「兄弟都醒醒呐,欺小程货物那骗子来了,都拿家伙出来招呼招呼。」

孟天封一听,扭头便跑,不多时这巷中,便追出了三十余乞丐来,拿着长棍来追,孟天封心中更急,撒开两腿便奔,东躲西窜也无什么章法,渐跑着力渐不支,忽听闻西边有人声沸腾,似有百余人聚而集之,乃想到有救,遂一头往西扎去。

往西乃巷,两边却是青壁灰石,再往壁内看,其内建筑雄伟,竟是官家威风也,孟天封见之暗喜,思道:「见此模样,像是到了衙门。此一来可躲过这棍棒之灾也,这帮叫花子胆子再大,也不敢于衙门之前行凶呵。」又听闻前方人声嘈杂,更是得意,加快脚步而去,那伙乞人则仍追不舍,叫道:「你这骗子莫要想逃,犯我丐帮,必使你横尸街头,无葬身之地。」

孟天封急跑,又有一会时间,听人声已近,一抬头猛然见一堵大墙,再回顾,竟死巷也,那百余人喊叫之声,仅一高墙而隔之。回首又见乞人狰狞追来,孟天封忙高叫道:「来人呐!官老爷,有人杀人也!」可惜声虽过墙去,尽淹没于群人吵闹之中,无人闻之。

那伙乞人已近前,拿棍笑道:「你这骗子,再跑呵,今日此时,你纵是插翅也难逃了。」

却说墙的那一头乃何人吵闹?则是听闻江知北吸食逍遥散被抓,早有百余女子围堵这衙门大门,不肯干休,要这官府放江知北出也。

两边有鸣冤鼓,已是有两个身体健硕的女子拿定大锤,敲得咚咚作响,而在前那围集的女子皆随之而激愤,个个有所言,骂者皆强辞,而那一班衙役,横栏于官衙门口,争吵理辩不过这堆刁妇,只暂拦住众人,不使她等近也。

下有女子道:「你们这些捕快,就知乱抓人,滥行法,江公子何等人也?品貌无双,德行无两,岂会行食逍遥散之事也!」

又有道:「逍遥散是什么?于那西域之地,人人食之,不过普通药物罢了,食个一些,又有什么要紧?江公子仪表堂堂,武艺非凡,你等今日将他抓了,污他名声,他以后似锦前程,还如何实现?你们这些人,真是好狠毒也!」

又有道:「江公子不过二十余岁年纪,面对如此年幼之人,你们也狠心么?他历尽千难万险,前去东京武试,为我苏州争荣,你们都忘了么?他摆姑苏擂,以此报答我苏州百姓,你们都忘了么?」

又有人向内高叫道:「江公子莫怕,无论你如何,我等皆与你同存亡,无论结果如何便是海涸江干,天塌地陷,我等亦与你共死生!」

说这一帮女子围定门口,只向内喊,烦的那黄信一脸愁容,自顾自道:「个巴子的,若非有律法管着,老子定将尔等刁妇杀个干净。」

正骂着,便有师爷上前来,道:「大人,江将军从后门入,说要见您。」

黄信道:「好么,他果是来了,早料到如此,也不知他,有什么说道来。」

正思着,那江谦独身一人,着常服,负手而入,高声道:「黄大人,恕老朽不请自来,不邀而入之罪。」

黄信见江谦来,忙起身迎之,笑道:「老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请入座。」又唤仆人道:「你们这些奴才,不长眼的么?快与老将军看茶。」

于是二人入座,有仆人沏茶来,黄信乃呵退左右,闭门而问道:「老将军此来,是有何事啊?」

江谦抚须道:「黄大人何必明知故问,令侄一时糊涂,犯下大错,我此来,是望你这当长辈的,照顾照顾这不晓事的后生。」

黄信乃道:「老将军,前些日子,我才入京面圣,陛下知苏州逍遥散屡禁不止,将我骂的可是狗血淋头啊。」

江谦道:「黄大人,个中情况,你知,我知,陛下亦知。你要的,不过政绩,陛下要的,不过百姓盛赞天恩,非专为逍遥散也,食之王公贵族者,多不可数,黄大人若要动其一,必牵其根,此根之深,大人有力乎?」

黄信听罢,笑道:「老将军,事已至此,如何追之?木成舟矣,江入海矣,吾又能何还之?」

江谦遂饮一口热茶,笑道:「有衙役心怀私恨,擅闯定山楼,见江知北饮酒而焚麝香,污以为食逍遥散,因而捕之,今核查之下,名不符实,威严之下,乃吐内情。故江知北无罪释放,该衙役发配充军。老夫军中,正缺一名偏将,黄大人何不问问,可有人愿来当这个职位呢。」

黄信闻之,笑道:「好好好!老将军妙言,既然将军话至此,小官也不好再推了。」

江谦见事成,笑道:「多谢黄大人,他日,老夫必携愚子登门拜访,以谢此恩。」说罢乃击掌,只见门开,走入一位女子,身披薄纱若无衣,肤露雪霜而紧实,臂柔而致,腿修且长,足滑尖点地,臀翘肉围圆。再观容貌,虽非绝色,亦称玲珑,面似懵懂,眼若无知,状若处子而无觉,神若冰女而凝寒。

江谦乃道:「听闻黄大人好此,故特往鸣烟楼寻而赠之,此女姓穆,乃峨眉弟子,自幼习武,身子不似凡女那般软弱,妙趣无穷。初有名而未待客,破瓜不久只行过二番事情,大人可尽情享之矣。」

黄信见之乃大笑,道:「老将军知我也深,既如此,多谢老将军盛情了。」乃唤师爷,见其入,乃道:「着令柳剑鸣,送江公子出来,再令备轿,送老将军还府。」

于是江谦乃出,道:「老夫就不打扰大人兴致了,先去一步。」遂并师爷而去。黄信见二人去,乃往闭门,回头赏女子之态,情不自禁,快步走了过去。

那师爷送去江谦,便寻住柳剑鸣,道:「柳捕头,去牢中取江知北罢,江将军来与大人说情了。」

柳剑鸣听罢,便道:「知矣,我即去,少时乃放。」于是告别,从侧门而出,方跨出门去,便有一人拉住他肩,笑道:「柳大捕头,可等着你了。」

柳剑鸣听之一惊,回顾此巷冷清再无他人方才转身来,看那满面堆笑的林深,骂道:「你做什么?不怕死的么?衙门之侧胆敢现身,若遭人发觉,你我二人,皆死无葬身地也。」

林深笑道:「柳大捕头,你怕什么?此地无人,又有些个女子帮忙掩护,谁会知也?」一墙之隔,便是府衙正门,而那百余女子堵门,朝内仍骂不休。

柳剑鸣乃道:「说罢,你来找我,是有何事?」

林深乃道:「前些日子,趁着姑苏擂人杂,出的货稍多了些,以致如今没货了,故特来向柳大捕头再要些也。」

柳剑鸣喝道:「你是赚银子也赚的疯了,竟连死活都不顾,再如此,早晚一日得出大事。此光天化日,如何与你东西?晚上再来,到时我与你。」说罢扭头抬步要去大牢,却偶见巷尾有人影闪没,乃喝一声,道:「谁!」拔刀而去,便拦住一人正逃。

须臾林深亦赶来,见此人乃是程勇人,忙喝问道:「程勇人,你在这里做什么?」

程勇人拜乃道:「禀帮主,我是在此地闲游,听闻有女子人声鼎沸,故前来看个热闹,不期至此死巷也。」

此时那一干女子犹大喊叫,片刻未停歇,群道:「快放江公子出来也!尔等形陋貌贱,卑微低下之人,不过是嫉妒江公子,捏造谣言,抓他入牢!假公济私,其心可诛!」

又有道:「逍遥散有什么害处,朝廷就要禁它?不过寻常药物,快将这无用的禁令废除了罢!若嫌我说的不对,有能耐来抓我呵,刚好我也能入牢去,与江公子作陪了。」

又有道:「江公子写诗文,舞剑术!此等卓越之事,凡人岂能为之。舞剑作诗,甚耗身体,江公子为此神形憔悴,不过劳累之时,食一点逍遥散激发灵感,舒展身心,怎么了?这也有错么?你们这些当差的,谁没读过江公子的诗,谁没见过江公子舞的剑?尽皆是些忘恩负义之徒!」

又有道:「江公子食逍遥散又如何?你们这些当差的,有钱食么?江公子若要食,我等皆出钱与他,要食多少便食多少,真金白银买的,干你甚事?」

话说此地沸腾,左右皆有高墙,左墙之内,那孟天封被一干乞人追上,众丐举棍便下,孟天封乃抱头哀嚎,打不多时,众丐见其无声,视之,脑壳早裂,白浆与红水往外渗流不止。

右墙之内,却是林深与柳剑鸣前后堵住程勇人,程勇人道:「帮主,我实是无意来此,求。」话未完,柳剑鸣已是挺身,一刀没入他咽喉,见其瞠目而死,才是收刀回鞘,喝林深道:「林帮主,往后再不小心,咱的买卖,就算是完了。苏州城里想做这事的,多着呢。」

府衙之中,黄信搂着那女子说话,而那女子犹若未听觉,双眼空蒙,黄信见之,气上头来,一巴掌直打下去,训道:「说话啊!是个哑的么?」见女子犹不言,只两眼掉出泪来,黄信便又是一个巴掌,道:「再不开口,教你生不如死!」只见女子苦笑一声,便张开口来扭扭捏捏地嘤咛。

师爷立在外边,偷听房中声音,正暗笑时,又有门口女子吵闹不休,便出得门去,望住那一干女子,道:「你们去罢!散罢!江公子关大牢之中,尔等在衙门口闹个什么?今他已无罪释放,你等速去大牢接他去罢。」

众女一听,皆拍掌言欢,兴高采烈,道:「我就道江公子是遭冤枉的,他何等君子丈夫,岂会做出这等事来。」

又有人道:「江公子出来了,若是劳累,但吸那逍遥散便是,我等与你共心,万世不移,你做什么,我等皆与你齐力。」

各有各言,各有各语,说着笑着,便顷刻皆走,往大牢去也。

话说那柳剑鸣别了林深,直来大牢,走至江知北狱前,见那江知北去来走动,颇为焦急,乃冷眼道:「恭喜啊,江公子,令尊还真是疼你呵。」说着便将那铁锁开了。

江知北见他来,便冷笑道:「怎么,柳大捕头,来放我了?你不是官威大得很么?抓我的时候耀武扬威,振振有词,现在知道来放我了,我告诉你,除非是你恭恭敬敬道一声请,否则我是断然不出去的。」

那柳剑鸣听罢,乃道:「这门,我是给你开了,你愿出,便出,不愿出,柳某也绝不拦着。」说罢,一扭身便是走了,独留下这江知北一人。

江知北乃自言语道:「这柳大捕头,性子倒真是刚烈呵。」说着,便推门而去,出大牢也。

方出牢门,眼前便是千余女子呼唤安慰他,道:「江公子,你可出来了,在牢里定受了不少苦,遭那些恶人欺压也。」

江知北乃向众人拱手道:「诸位乡亲,知北并未食逍遥散这东西,此事乃是误会一场也,往诸位明知。」

下列人忙接口道:「江公子,我等料知你非此等人也,公子为人,我等皆知也,公子不必理会闲言碎语,无论如何,我等皆与公子同在。」

江知北乃称谢,又道:「知北于牢中一夜未眠,身乏神疲,请先归家歇息,先去一步,望诸位见谅。」说罢,见清那江府轿子所在,乃去而入之,令力士走,归江府矣。

江知北既上轿,便一路直回江府,到宅门时,那门子见江知北回来,忙上前道:「公子你可回来了,老爷今日那脸色可沉,待会儿去见,可得当心着点,莫又以言语冒犯,招祸于己也。」

江知北道:「我知我知,你也不须担心了,我自知如何应付。对了,江栾可在府中?」

门子答道:「不在也,昨夜拿了剑出去,神色甚急,我也未问他,至今,还未归呢。」

江知北道:「行,知了,他若归,叫他速来见我。」言讫,乃抬步进门,直往江谦书房去请罪。

及至,江知北叩门乃入,见江谦正翻书,上前道:「父亲,孩儿归矣。」

江谦未抬头,只沉声问道:「怎么,牢里,好过么?」

江知北忙道:「孩儿自知罪重难恕,若非父亲,今已是身首异地也,铸下此等大错,孩儿不敢有怨言,任凭父亲责罚。」

江谦也未动气,而道:「戒的了么?」

江知北回道:「戒的了!孩儿定发悬梁刺股之心,即受卧薪尝胆之苦,亦要将此物戒除也!」

江谦道:「北蛮举兵犯我,直至居庸关,幸关上秦将军抗敌有术,已破之。今敌我重修旧好,以安太平。只是经数年长战,边城将士死伤过半,故圣上急召四方统将谋之,欲填其亏。午时一过,我便要入京面圣,这些日子我不在苏州,你好自为之。」

江知北心中虽喜,口里仍道:「孩儿定不敢乱生是非,请父亲放心。」

江谦乃道:「行了,退去罢,牢中定未休息,早去歇罢。」

江知北乃幸幸而去,有妾氏姓吴者见江知北去,乃入屋,道:「老爷,可吓着我了。方才见你那神色,还以为要发多大火呢。」

江谦道:「发火作甚?他自己定亦愁闷,我何又添之。」语罢,江谦乃叹一声,道:「只是若他仍执迷不悟,该愁杀我也。你,去把东西拿来,我解解愁,好动身入京。」

吴氏听得,忙去捧来鎏金香炉一个,又取粉包倾入,拿火燃之,则有七色烟缥缈出,江谦吸之入鼻,才是舒心,放下书靠椅瞑目歇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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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有哪些关于「剑」的故事?》发布于:2024-03-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