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然知道,潘金莲是古往今来最著名的淫妇。但我问你,把潘金莲写得这么出名,到底是《水浒传》的功劳,还是《金瓶梅》的功劳?

你要觉得是《水浒传》的功劳,那怎么阎婆惜就不出名,潘巧云就不出名,偏偏潘金莲大红大紫?

你要觉得是《金瓶梅》的功劳,那没有《水浒传》又哪来的《金瓶梅》?何况论淫邪,《金瓶梅》跟其他禁书比相差太远,潘金莲凭什么就独领风骚呢?

写公众号爆文的高手教我,开头要吸引读者,不妨问他们几个欲罢不能的问题,我不知道上述的问题够不够味道,所以我决定再加个复杂点的:

《金瓶梅》借用《水浒传》中潘金莲的故事,是从潘金莲毒杀武大之后开始另起炉灶的,换句话说,《金瓶梅》主体故事里的潘金莲,其实是一个双手血腥的杀人犯,她是如何做到许多年心安理得地在西门家岁月静好地生活的?从血腥的杀人现场到情爱的卿卿我我,《金瓶梅》是如何做到无缝对接的?

我知道你们对偷情感兴趣,那就先来复习一下《水浒传》是怎么写偷情的。

故事从主角武松打死了一只猛虎开始。武松在大街上遇到武大,随之回家,继而引出了潘金莲——

“有一个大户人家,有个使女,娘家姓潘,小名唤做金莲,年方二十余岁,颇有些颜色。因为那个大户要缠他,这女使只是去告主人婆,意下不肯依从。那个大户以此记恨于心,却倒陪些房奁,不要武大一文钱,白白地嫁与他……这妇人见武大身材短矮,人物猥琐,不会风流;他倒无般不好,为头的爱偷汉子。”

等一下, me?这个“意下不肯依从”跟“为头爱偷汉子”是怎样统一到一个人身上的?这到底是天生贞良还是天生淫荡?

接下来潘金莲就看上了打虎英雄武松,主动勾引未果;待武松出差后,遇见了风流的西门庆,在王婆“十分光”剧本的安排下,两人成功地走到了一起;西门庆捏了捏她的三寸金莲——

“那妇人便笑将起来,说道:‘官人,休要啰唣!你真个要勾搭我?’西门庆便跪下道:‘只是娘子作成小人!’那妇人便把西门庆搂将起来。”

What,这是什么操作?西门庆花钱、花心,还花了许多时间,结果竟然是潘金莲主动笑场,主动戳破窗户纸,主动将对方“搂将起来”?

这简直丢尽了“十分光”的脸!要不是《水浒传》这节故事的主角是武松,或者换句话说,假如《金瓶梅》的作者将这样的文字原原本本抄进自己的故事开头,那大概整本书都可以扔了。

接下来就到奸情暴露、武大捉奸、谋杀亲夫等环节,待武大出殡烧灵后,《水浒传》只用了一小段过门:

“那妇人归到家中,去槅子前面设个灵牌,上写“亡夫武大郎之位”……每日却自和西门庆在楼上任意取乐,却不比先前在王婆房里只是偷鸡盗狗之欢,如今家中又没人碍眼,任意停眠整宿……尝言道:乐极生悲,否极泰来……”

就接到武松复仇的故事了。

《水浒传》的作者是安着心让人看武松是怎么复仇的,然而他怎么就不问问潘金莲,既然武大受伤时,因为害怕将来武松知晓偷奸之事狠下杀手,如今为何会蠢到天天呆在家里等武松回来复仇呢?的确,王婆教唆杀人时曾计策过,杀了武大,待孝服满日娶回家去就是长夫妻。然则谁能忍受头上悬着武松这样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就偷情而论,我觉得《水浒传》写得其实挺糟糕的。

《金瓶梅》作者肯定也是这么觉得的。于是他饶有趣味地,在武松归来时为他们报了一个音讯,提早烧灵、孝服未满,潘金莲成功嫁进了西门家,成为了五娘……

当然我们也知道,《金瓶梅》故事的主体,即发生在西门家的争宠故事,说白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前庭后院的争风吃醋,上不得台面也没太大的波澜。也就是说,对于这些文字而言,前面的通奸杀人案件实在是太突兀了,潘金莲作为女主角,作为一个没有过往案底却双手沾满血腥的杀人犯,在岁月静好里卿卿我我,得有多大的心理压力啊。

《金瓶梅》的作者要做这样的故事嫁接,要让已经在《水浒传》读者心中“死”掉的淫妇潘金莲重新“活”回来,实在需要极大的本事。

第一步:改造潘金莲的出身。

和《水浒传》不一样,《金瓶梅》为潘金莲量身订做了一个独特的出身:因为父丧家穷,被母亲卖进王招宣府,后来再度卖进张大户家;颇有才貌、颇晓风情,懂得乔模乔样;以处子之身被张大户收用了,继而引发主家婆的嫉妒赶出家门嫁给了武大。

这些说明什么呢?

一言以蔽之,命运的不自主,不自由。

《水浒传》里无论是“意下不肯依从”还是“为头爱偷汉子”,字面上看都是潘金莲主动的,而到了《金瓶梅》里,无论是被卖、被收用还是被嫁,她都没有任何说“不”的机会。

这就给了我们同情角色并为其辩护的理由,这个潘金莲并非生来就坏的,她生命里最好的时光全部是灰色的,谁都相信,这种情绪累积到爆发的一刻,必定有非一般的能量。

第二步:改写偷情的过程。

《水浒传》里武松是天人,潘金莲勾引武松当然是武松的错;然而这在《金瓶梅》的作者看来,这太不解风情、不近人情,所以他在细节上勾画了武松的小心思,比如《水浒传》中写潘金莲一双眼色迷迷地盯着武松看,武松是“吃他看不过,只低了头,不恁么理会。”

对于“不恁么理会”五个字,金圣叹评论道:“伟出圣贤心性来……”而《金瓶梅》则偷偷删掉了这五个字,仿佛倒着说,看哪,他在理会,他在低头,他非圣贤,他能无心?

《水浒传》里潘金莲勾搭西门庆是主动的,这太不切实际、匪夷所思,所以《金瓶梅》作者将他们改写成了两情相悦,比如西门庆捏潘金莲的小脚时,潘金莲主动说的那句“你真个要勾搭我”,在《金瓶梅》(绣像本)就满是情趣:

“怎这的罗唣,我要叫起来哩!”“你这歪厮缠人,我却要大耳刮子打的呢!”

一个坏人,或者说一个人做的坏事,当我们理解了他的动机和情绪,就更可能接受他们的现实。用很俗的话说就是,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潘金莲是杀人了,但这可能源于身世的凄凉,源于欲望的强烈,源于美好生活的无情蛊惑。我们绝不会赞同她杀人,但却可能理解她,那一瞬间发自内心深处的欲望邪念,让她坠落人性的深渊。这一整段人生记忆是如此的灰暗,以致她将其全部封闭在记忆里,用另一番姿态迎接西门家的新生活。

第三步:让潘金莲成为所有争宠战争的主角。

同情和理解并不能打消潘金莲在西门家的恐惧和忧伤。生活经验告诉我们,面对锦衣玉食,潘金莲难免不会想起自幼以来生活的拮据;面对风花雪月,潘金莲难免不会想起武大惨死时恐怖的形状。从故事的角度,潘金莲必须转移生活重心,忙点什么才能挽救这番心理失衡。

于是故事进入了《金瓶梅》最擅长的轨道,家长里短的争宠战争。

刚刚在西门家站稳脚跟,潘金莲就挑战李娇儿、欺负孙雪娥,接着干架李桂姐,气死宋蕙莲,直到后面送死李瓶儿母子等等。整个《金瓶梅》中西门家的核心故事就是潘金莲以一己之力车轮战般挑战诸妻妾的故事。

直到最后的结局来临——《金瓶梅》借《水浒传》的故事不得不还回给《水浒传》,武松回来了。

让潘金莲死在武松复仇的刀下属于政治正确,善良的读者即便同情和理解潘金莲过往行为的心理动机,也无法不为因潘金莲而死的那些生命深深惋惜,并因此将她钉死在永恒的耻辱柱上。

看起来这就是一部因果报应的故事。

那么《金瓶梅》作者该如何写潘金莲的死亡呢?

《金瓶梅》的做法是以血腥报血腥。经过一轮流放岁月,改编后的武松复仇已经和《水浒传》完全不一样了。《金瓶梅》结局里的武松绝非天人、英雄,而是颇为市井、猥琐,甚至有些卑鄙。

对于被吴月娘赶出西门家的潘金莲,武松竟然使出了“美男计”:

“(潘金莲)若不嫁人便罢,若是嫁人,如是迎儿大了,娶得嫂子家去,看管迎儿,早晚招个女婿,一家一计过日子,庶不教人笑话。”

嘿!潘金莲听了心潮澎湃,初恋唤醒了她沉睡已久的少女心:

“既是叔叔还要奴家去看管迎儿,招女婿成家,可知好哩。”

这就忘了曾经亲手缔造的谋杀?这就忘了打虎英雄那“不认得嫂嫂”的拳头?然而也恰恰因为这份天真,我们更加理解了潘金莲之前的所有举动,在她看来,那也许不是谋杀亲夫,只是通往“一家一计过日子”的平凡而幸福的生活道路上的,一次小小的挣扎与抗争而已!

有了这样的“骗婚”,故事开头那段引用《水浒传》的凶狠谋杀也被天衣无缝地衔接好了,从血腥谋杀到岁月静好,又从岁月静好到血腥复仇,一个轮回让一连串看起来不和谐的音符交织成了完美的和弦。现在,作者可以放心地写潘金莲的死:

“这武松一面就灵前一手揪着妇人,一手浇奠了酒……那妇人见势头不好,才待大叫。被武松向炉内挝了一把香灰,塞在他口,就叫不出来了。然后劈脑揪番在地。那妇人挣扎,把鬏髻簪环都滚落了。武松恐怕他挣扎,先用油靴只顾踢他肋肢,后用两只脚踏他两只胳膊……一面用手去摊开他胸脯,说时迟,那时快,把刀子去妇人白馥馥心窝内只一剜,剜了个血窟窿,那鲜血就冒出来。那妇人就星眸半闪,两只脚只顾登踏。武松口噙着刀子,双手去斡开他胸脯,扑乞的一声,把心肝五脏生扯下来,血沥沥供养在灵前。后方一刀割下头来,血流满地……保甲来……见血沥沥两个死尸倒在地下,妇人心肝五脏用刀插在后楼房檐下……”

这武松,那妇人,武松,妇人……简直不忍卒读!就像电影里的正反打镜头,作者从旁观者的角度,用赤裸裸的白描笔法将杀戮的细节分毫毕现,仿佛在说,你们不是喜欢报仇吗?好,我就杀给你看!

其实对比《水浒传》原文武松的复仇片段就会发现,《金瓶梅》这段文字还真是来自不易。君不见:

“一把香灰,塞在他口”可是跟杨雄学的——“杨雄割两条裙带把妇人(潘巧云)绑在树上。把刀先挖出舌头,一刀便割了,且教那妇人叫不得……”

“星眸半闪,两只脚只顾登踏”可是跟宋江学的——“宋江左手早按住那婆娘,右手却早刀落;去那婆惜颡子上只一勒,鲜血飞出……再复一刀,那颗头伶伶仃仃落在枕头上……紧闭星眸,直挺挺尸横席上;半开檀口,湿津津头落枕边……”

“妇人心肝五脏用刀插在后楼房檐下”还是跟杨雄学的——“一刀从心窝里直割到小肚子下,取出心肝五脏,挂在松树上。”

一段文字集聚了《水浒传》三大淫妇死亡现场的精华部分,《金瓶梅》作者的用心确实颇为“险恶”。或许他是在说,读得很难受吧?没错,我就是要恶心你!

晚晴大学者严复有句话说得好:“借第令死者素行不轨,杀之无冤,然其尸柩如此,此诚同类所宜动心者。”既然潘金莲一生素行不轨、作法自毙,好吧,那就天道循环、报应不爽。然而,毕竟是鲜活的生命呵,当潘金莲以这样的方式死于非命,善良的读者谁也不免一声叹息吧?哎,这是怎样的人生啊!

从给予潘金莲一个更悲惨的出身,到给予潘金莲一个更悲惨的结局,我们终于读懂了《金瓶梅》表面浮华喧嚣、冷酷杀伐之后的脉脉温情。

人们常说《水浒传》是不懂女人的,里面的女人不是淫妇、妓女就是杀人放火开黑店,所以《水浒传》的潘金莲是矛盾的,是可笑的,甚至是符号化的;只有到了《金瓶梅》里,这个女人才真正成为女人,才更加的有血有肉、有声有色,有情感、有温度。

《水浒传》的创造,让“潘金莲”这个名字进入了人们的视线;然而却是《金瓶梅》的努力,才让“潘金莲”真正“臭名远扬”;或许现在是第三步了,只有真正用心的解读,才能弄清“潘金莲”本来的面目,让这个角色展现出文学史上独一无二的魅力……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 作者:admin,转载或复制请以超链接形式并注明出处墨迹游戏网

原文地址:《笑笑生是怎样写“活”又写“死”潘金莲的?》发布于:2024-0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