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具：为折翼者重新插上翅膀

撰文/张寅飞 供图、支持/英国惠康收藏馆

辅助器具可以起到保护、支撑、固定和训练等作用，在需求者的康复过程和日常生活中助其一臂之力，发挥最大潜能。很多辅具甚至已成为某些“身心障碍者”的一部分，伴随终身，在日复一日的相伴中，为其插上隐形的翅膀，重回往日晴空。

如今，由于多发事故和老龄化等原因，全球残疾人比例持续上升，如何将更人性化的理念融入残疾人辅助服务业和辅具的设计与发展中，从生理和心理上为其提供更优质的帮助，是值得我们所有人思索的一个问题。

辅具并不是现代产物，人类自古就想方设法为肢体残缺者解决生活问题，由简入繁，那些帮助他们补偿缺失功能的器具或多或少都在发挥着作用，帮助他们重拾对生活的信心。

假 肢：替 代 缺 失 的 功 能

在“补偿人体缺失的功能”上，假肢或许最有发言权。影视剧中有装着机械臂无所不能的超级战士、戴着一只钩子手游弋于海洋深处的海盗，现实中有装上铁腿勇攀珠峰的登山运动员、安上假肢也能T台走秀的自信模特……这些假肢虽然让他们看上去与常人有些许不同，但早已成为他们身体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

假肢作为恢复人体形态和功能而装配的人工肢体，无论东西方，古时便有。《左传·昭公三年》中曾有“国之诸市，屦贱踊贵，民人痛疾”一语，意指当时因刖刑被砍脚的人很多，致使鞋子价贱而踊价贵，“屦”为鞋子，“踊”指的便是假肢，可知假肢在春秋时期已有。战国著名军事家孙膑也曾惨遭刖刑，一说为削去膝盖骨（膑骨），一说为砍断双足，后来他也为自己制作一副假肢，以免生活上过度依赖他人。

时间来到战争频繁的欧洲中世纪，一些贵族和骑士开始穿着铠甲掩饰他们的伤残，武器的大量制作促进了金属锻造技术的提高，金属假肢和矫形器开始出现。但对于贫民，只能借助最简易的方法补偿失去的肢体——用木棍和绳子制成假肢。受制于落后的截肢手术和止血技术，此时的假肢仍偏向于装饰作用，发展缓慢。直至有着“现代外科与病理学之父”美誉的法国外科军医安布鲁瓦兹·帕雷的出现。

帕雷曾是四位法国君王的御医，他发明了适用于身体各部位的辅具，如假牙、假眼和假肢等。在假肢设计上，他放弃传统木料，转而使用纸和皮革等更轻便的材质。帕雷成为首位脊柱弯曲矫形器制作者，而他开发的可调节腰带和带锁定控制的铰链膝关节，至今仍在沿用。还有一种假手则是在每根手指上都安装了带有齿轮的机械装置，可以实现较良好的抓握功能。正是借助这些精巧的机械结构，让假肢多了实用功能，以今日标准看来虽略显粗糙，但在当时已算得上不小的奇迹了。

19世纪末的美国南北战争时，一位名为哈格的士兵在被炮火炸断大腿后，虽也安装了假肢，但他对其功能性并不满意。曾就读于弗吉尼亚州列克星敦的华盛顿学院的他亲自对假肢进行了一番改良——以橡胶制成踝关节缓冲垫（单轴动踝脚板），更舒适耐用。后来他成立了哈格公司以帮助更多患者，时至今日，这家企业仍是世界上最大的假肢制造商和服务提供商之一。

时间来到20世纪。一战后，大批截肢伤兵的出现让假肢制作开始成为诸多国家的刚需行业，美国军医署长组织成立了美国矫形器和假肢协会，矫形器技术在这一时期也得到了较大发展。尤其是在1940年代，一位名为沃尔特·布朗特的医生发明了“密尔沃基颈胸腰骶矫形器”，首次作为非手术方法来代替脊柱融合术后的石膏模型，用于脊柱侧弯和后凸的治疗。

辅具产品在不断推陈出新。随着1960年代组件式下肢假肢的诞生，假肢技术的革命性篇章翻开，传统的铝腿、木腿被更优质的材质所取代，再到壳式、骨骼式及3D打印，不仅重量有所减轻，也能在外观和触感上更逼真，期许能给使用者本人带来些许安慰。且在不断改进假肢机械结构的同时，电子、气压、液压等技术也被引入其中，实现了对支撑期和摆动期的较复杂控制。从最初的物理驱动到电动驱动，再到通过计算机实现人体自主控制，如今许多仿生假肢看上去就跟真实肢体别无二致，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它们的灵活性和实用性也可以做到相差无几。

拐 杖：不 起 眼 的 必 需 品

而在助力行走方面，不得不提的还有被称为使用者的“第三条腿”的拐杖，1917年，一位名叫埃米尔·施力克的法国工程师发明了第一支可调节高度的拐杖，以适应不同身高的使用者，并获得商业化生产的专利。1953年，加拿大工程师埃米尔·加莱尔德让第一支前臂拐杖得以诞生，也称“加莱尔德拐杖”或“肘拐”。这种具有弯曲臂托的拐杖以手部手肘为力量带动身体重量，相对于“腋拐”更具灵活性，可以减轻下肢大部分负重，方便使用者更轻松地移动。

其后，拐杖的功能日益改进，如在顶端增加更适合抓握的把手，根据使用者不同会有单足、三足和四足之分等，为了方便老年人还会结合一个折叠小凳，走哪坐哪，实用加倍。直至智能拐杖的出现，让这一简单之物不简单了起来。

自英国工程师保罗·西蒙斯·查洛纳发明第一个可调节扶手和手柄的“智能拐杖”开始，在全球人口老龄化日渐严峻的今日，真正具备科技含量的智能拐杖开始层出不穷。基本功能包括但不限于定位、导航、手电筒、SOS求救、拨打电话等，与手机APP的连接也可让家人实时查看使用者的生命体征。有的拐杖还可充当按摩器，或是将手柄取下后变身为一把打太极拳用的“宝剑”，颇有几分从前拐杖剑那种“入鞘是拐，出鞘为剑”的凌冽之气。

而针对盲人群体的盲杖，也搭载激光雷达，不仅让这些“黑暗中的行者”的手臂触觉得以延长，替代他们的眼睛“识别”物体和障碍物，也成为他们在面临生活的重重挑战时举起的一把披荆斩棘的趁手武器。

轮 椅：助 行 的 “生 命 之 轮”

中国许多学者将三国时期诸葛亮发明的“木牛流马”视为轮椅的雏形。《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亮性长于巧思，损益连弩，木牛流马，皆出其意。”在当时作为一种手推车式样的运输工具，为蜀汉大军运输粮草，其载重量为“一岁粮”。而诸葛亮所坐的那辆四轮车“素舆”，很多人都不陌生，至少影视剧为我们呈现了一个端坐其中，纶巾羽扇、素衣皂绦、挥斥方遒的经典军师形象。但因木牛流马和四轮车都没有实物图，后人对其外观和运行原理也只是根据记载进行了一番自己的理解。

而在欧洲，关于轮椅的较早记录是中世纪需要人力推动的独轮推车，有点类似如今的护理轮椅。还有一个较为人熟知的，便是16世纪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的一把椅子。因身患痛风，疼痛难忍，行动不便，这位事事躬亲的国王便令工匠为其打造一把带轮子的座椅，除了椅子腿末端有小轮子，还设计了可以放腿的踏板和可调节的椅背。这把椅子成为菲利普二世此后每天生活工作的必需品，虽然木头材质和形状在今人看起来多显笨重，但彼时已是相当不错的代步工具。

1783年，英国人约翰·沃森发明了两个大轮子和一个小轮的手推轮椅，并以其所在城市命名——巴斯轮椅。虽然也可以通过一个把手来操纵这把轮椅，但由于重量问题，还须借助驴或马来推动或拉动，并不是很便利，尽管如此，巴斯轮椅在当时销量却不错。与此同时，这种手推轮椅竟也成为诸多王公贵族彰显排场的工具，一时间，贵族女眷兴起乘坐精美轮椅走街串巷之风，由奴仆们推着的她们满面春风、意气洋洋。

如前所述，美国南北战争出现大量伤残人士，他们的需求也推动了轮椅制造业的进步。这之后轮椅开始往更轻便的方向发展，笨重的木制轮椅很快被淘汰，取而代之的是金属轮子的藤制轮椅。人们还开始将可充气的橡胶轮胎应用其中，减少颠簸，还让使用者如开车一般以最省劲的姿势和操作实现轮椅的行进，乘坐体验更舒适。在19世纪末的美国大西洋城，甚至出现了身体健全的人士图新鲜和便利而租用轮椅游玩的现象。

时间来到20世纪。1932年，一名矿工赫伯特·艾维瑞斯特在一次采矿意外事故中背部受伤，导致瘫痪。在其朋友、工程师哈利·詹宁斯的帮助下，结合自身情况，赫伯特设计了第一款可折叠式的轻量轮椅。这款轮椅骨架由航空金属管材构成，配备了帆布座椅，与现代轮椅相差无几。后来，二人共同创立了首家专卖商用轮椅的公司，开始批量生产，垄断轮椅行业数十年。据说，二战后美国为伤兵大量配给的18寸铬钢材质轮椅就出自该公司，但当时尚无轮椅尺寸需因人而异的观念。

值得一提的是，二战时轮椅制造业不仅有了发展，还与体育运动有了关联。一名神经外科医生负责医治二战中脊髓损伤伤员的时候，萌发了通过体育比赛让伤患的身体和情绪都能有所改善的念头。1948年伦敦奥运会拉开帷幕时，在离其不远的小城斯托克·曼德维尔，这名医生也组织了一场专为使用轮椅的伤残人士举办的射箭比赛——斯托克·曼德维尔运动会，尽管只有十几名选手参加，却是第一次比较正式的残疾人体育竞赛活动，而后也被视为残奥会的前身，让轮椅竞技走入大众视野，而这名医生就是日后被称为“残奥会之父”的路德维希·古特曼爵士。事实也证明，轮椅运动当作身心康复的方法，很有成效。

轮椅的又一次重大突破是加拿大人乔治·克莱因和其工程团队发明的首部电动轮椅，这一为二战后退伍军人设计的代步工具在常规轮椅上增加了马达，后来又将电池和电机置于座椅下方，性能更强。这一发明也让乔治·克莱因载入加拿大科学和工程名人堂。

提及智能轮椅，英国著名物理学家霍金那台集通信技术、计算机软件、语音转换器等于一体的“黑科技”轮椅可谓无人不知。配套的电脑处理器除了最基本的打电话和上网功能外，还可以控制轮椅上的所有电子系统，当中的万用遥控器可以操控霍金家里和办公室的所有家电。当霍金全身只剩下右脸的一块肌肉能活动时，他的老友、英特尔创始人戈登·摩尔为他设计了升级版轮椅，可以通过眼动追踪、联想输入和语音合成器播放，让这位科学巨人得以继续和世界交流。

从“有碍”到“无碍”，把不可能变可能

伤残者对行走的渴望，是这些辅具不断革新的重要推力，虽然身体缺陷已无可避免，却依然心怀“单独出行”的期望。当然，辅具种类繁多，早已不限于拐杖、轮椅、假肢这“老三样”，如今涉及残疾人生活方方面面、常年需求的辅具多达三千多种，除了四肢以外，视觉辅助、听觉辅助、呼吸辅助、排泄辅助和个人生活自理等都在这个范畴之内，毕竟残疾的定义包括了肢体、器官或其他功能方面的缺陷。

目前来看，各国残疾人辅具的发展还是有不小的差距，发达国家将高科技应用于辅具设计制作已较为广泛，而大多发展中国家辅具品类少，且工艺和技术科技含量低。好在如今，诸如全球辅助器具产业发展大会、中国国际康复博览会等许多专业活动愈发频繁地开展起来，产品更趋于多样性、科技化和定制化。

在充分考虑具有不同程度生理伤残缺陷者和正常活动能力衰退者的使用需求后，“无障碍设计”的概念也在20世纪70年代提出，涉及衣食住行的公共环境和各类建筑设施、规划设计等，成为辅具之外能够满足需求者安全、舒适、方便的服务功能与装置。

我们生活在一个很大程度上是为身心健全者而设计构筑的世界，但对于另外十多亿弱势人群而言，这却是一个处处充满障碍，并不那么容易相处的世界，而一些巧妙的小发明或是小设计就能创造一个相对“平等参与”“充满关怀”的环境，让每个人都能成为无障碍公共环境下的建设者和受益者。

本文节选自《文明》2023.10月刊